第200章 豎子

  龍虎山,後山某處峰頂。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

  雷光將整座後山映得忽明忽暗,雷聲在山谷間來回滾盪,驚起一片又一片的飛鳥。

  山腳下。

  趙煥金面色憂慮,看向張靈玉,問道:「師弟,師父他老人家……會沒事吧?」

  

  張靈玉攥著拳頭,語氣篤定:「師父他可是天師啊,一定會贏的。」

  此時,張之維站在峰頂,金光咒化作數尺厚的金色光罩,流轉如意,將他全身上下護得嚴嚴實實。

  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條盤旋飛舞的赤金蜈蚣。

  守丹雙翼盡展,三丈來長的蜈蚣身軀在半空中蜿蜒遊走,背上那層瑩白色的雷紋在雷光中越來越盛。

  天雷劈在它身上,甲殼不但沒有半分焦黑,反而愈發熠熠生輝,像是雷火煉殿一般,如同一塊被反覆鍛打的赤金,越打越純,越打越亮。

  它張開牙顎,將一道劈面而來的天雷直接吞了進去。

  雷光在它喉中炸開,從甲殼縫隙中透出刺目的白光,然後迅速被那層瑩白雷紋吸納、轉化、融入體內。

  守丹甩了甩腦袋,打了個帶著電弧的嗝,像是剛吃完一頓大餐,意猶未盡。

  張之維的心態有些崩了。

  誰家精怪不懼天雷,還直接吐納天雷為資糧,越劈越精神的?

  他看得分明,守丹眉心之處,那道形如盤龍的玄妙符籙正在緩緩運轉。

  正是周元自創的上清通天盤龍篆。

  此刻,盤龍篆與天刑雷籙相互配合,正在發生一種玄妙變化。

  雷者,天地之樞機也。

  《周易》有云:「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雷乃天地間陰陽相激而生,其性剛猛,主殺伐,主毀滅。但雷中亦藏生機。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載:「仲春之月,雷乃發聲。始電,蟄蟲咸動,啟戶始出。」

  雷聲一響,百蟲自地而出,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的蛇蟲蟻鼠紛紛甦醒,破土而出,是為「驚蟄」。

  這便是雷的另一種特性:

  促進生發。

  毀滅與新生,本是一體兩面。春雷驚百蟄,蟄蟲始復甦,正是天地以雷為樞機、運轉陰陽、化生萬物的道理。

  而守丹本體乃是一條蜈蚣,正是百蟲之屬。

  盤龍篆將這層關係發揮得淋漓盡致。


  天雷劈在守丹身上,毀滅之力被天刑雷籙吞納轉化,生發之力則被盤龍篆引入守丹體內。

  雷炁入體,百肢舒展,甲殼生輝,守丹又開始開始朝著某種不可知的方向緩緩蛻變。

  身上鱗片變得細密繁多起來。

  蟲屬之身,天龍之相。

  潛龍在淵,騰必九天。

  這便是上清通天盤龍篆的真正作用,截取一線天機,讓守丹有了從蟲向龍蛻變的可能。

  每一次天雷加身,都將那層蟲屬的桎梏震碎一分,千錘百鍊之後,終有一日能褪去凡胎,成就真龍之相。

  當然,那還遠得很。

  但此刻守丹在天雷中越劈越精神的樣子,已經足以讓張之維頭疼了。

  張之維將目光從守丹身上收回來,看向對面的楊守中。

  老道士站在峰頂邊緣的一塊巨石上,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甚至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調子輕快得很,配上頭頂那一道道劈下來的天雷,說不出的違和。

  「楊師叔。」

  張之維艱難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牙疼。

  「能停手了嗎?」

  楊守中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能。」

  張之維看著楊守中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無奈扶額。

  這茅山是怎麼弄出來這麼一個怪物的?

  張之維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十幾遍,想來想去,還是只能埋怨自家師父。

  師父啊師父,你到底跟徐師伯結了多大的仇?

  他這邊還在心裡嘀咕,對面的楊守中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翹,慢悠悠地開口道:

  「之維啊,你也別怨老道。徐師兄曾不止一次說過,要把龍虎山的天師揍一頓,鼻青臉腫的那種。』」

  楊守中攤了攤手。

  「這是遺願,你說,老道能不辦嗎?」

  張之維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鼻青臉腫?

  他很想問問楊守中,當年自家師父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能讓徐師伯這麼記仇。

  但他又隱約覺得,這個問題還是不要問的好。

  如果張靜清還在人世的話,也許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也沒什麼。


  就是當年在九霄萬福宮頂上打那場架的時候,兩人斗到酣處,張靜清一道天雷劈下去,把徐守真的衣服劈焦了。

  直接碳化那種,化作灰灰而去。

  等茅山其他弟子聽到動靜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堂堂茅山掌教徐守真,風吹**涼。

  徐守真站在萬福宮頂上,在全體茅山弟子面前,只能用手捂著。

  張靜清當時笑得差點從屋頂上滾下去。

  徐守真事後在道藏殿裡待了整整三天沒出來。

  三天之後他推開門,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從那天起,他開始瘋狂地推演那六道符籙。

  茅山弟子們私下都說,掌教是被龍虎山的天雷刺激到了,要發憤圖強。只有送飯的楊守中知道,自己這個師兄是在攢大招呢。

  徐守真:張靜清,讓我這個茅山掌教在整個茅山面前出醜,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可惜他攢了一輩子的大招,到底沒能親手放出來。

  如今,輪到張之維來替自家師父還這筆帳了。

  張之維嘆了口氣。

  「師叔,我認輸行不行?」

  楊守中搖搖頭,語氣固執得像一塊茅坑裡的石頭。

  「不行,我得貫徹到底。」

  張之維閉上了眼睛,嘴角哆嗦了兩下。

  我,*****(自動消音)。

  他心裡已經開始罵髒話了。

  但罵歸罵,他也知道今天這頓打是跑不掉了。

  張之維將眼睛睜開。

  看了看對面那條正歪著腦袋打量自己的赤金蜈蚣,又看了看楊守中那張半是認真半是看熱鬧的臉,心裡盤算了一圈,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心念一動。

  天際那片被他以雷法召來的雷雲開始緩緩散去。露出雲層背後那片湛藍的天,陽光重新灑落在峰頂上。

  緊接著,張之維將周身金光咒內斂,那層濃稠如汞的金光從體表褪去,如同金色的潮水倒灌回體內。

  沉入臟腑,附著在骨骼表面,纏繞在經絡內外。

  金光內斂到了身體最深處,只護住五臟六腑、骨骼經絡這些要害,至於皮肉,張之維咬了咬牙,皮肉就隨它去吧。

  他抬起頭,看著楊守中,面無表情地說道:「師叔,動手吧。」

  楊守中也不客氣,朝守丹點了點頭。守丹雙翼一振,赤金色的蜈蚣身軀化作一道流光,朝張之維撲了過去。


  一刻鐘後。

  張之維鼻青臉腫地出現在趙煥金和張靈玉面前。

  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臉頰高高鼓起,嘴角的血痂還沒幹,下巴上多了一道細長的紅印子,像是鞭子抽的。

  其實是守丹的觸鬚打的。

  額頭上更是青紫交加,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一群野牛從臉上踩了過去。

  張靈玉連忙上前關心,但看著張之維這副模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道:「師父,您這是?」

  張之維擺擺手:「沒事,楊師叔記仇,被他帶來的那條畜牲揍了一頓罷了。」

  趙煥金本來正靠在一棵松樹下刷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自家師父這副模樣,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用道袍的袖子遮住手機,對準師父的方向,食指在快門鍵上輕輕一點。

  哢嚓。

  清脆的快門聲在後山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張之維那張青紫交加的臉,登時又黑了幾分。

  「煥金,幹什麼呢?」

  趙煥金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往袖子裡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壞了,忘關聲音了。

  「師父,沒幹什麼。」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甚至還想擠出一個無辜的笑容來,但嘴角剛翹起來,就在張之維那道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里僵住了。

  張之維張鼻青臉腫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怎麼看怎麼滲人。

  他走到趙煥金面前,伸出手,揪住趙煥金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石頭後面拎了出來。

  「來,為師平時對你有所懈怠,疏於指導。趁今日有空,讓為師好好指導一下你的功課。」

  趙煥金的臉色唰地白了。

  「師父!我錯了!」

  「師弟——救命!」

  他一邊掙扎一邊朝張靈玉的方向伸出手去,那眼神里的求救之意簡直要溢出眼眶。

  張靈玉站在原地,面色端正如常。

  他看著師父那道殺氣騰騰的背影,然後微微躬腰,朝那個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語氣溫潤如玉,吐字清晰。

  「師兄好走。」

  趙煥金的慘叫聲從演武場方向傳來,一聲比一聲悽厲。

  張靈玉站在原地,捂住耳朵,念誦淨心神咒。

  約莫半個時辰後。


  張之維一個人坐在靜室里。

  鏡子旁邊的藥酒布巾已經換了兩塊,他對著鏡子,用手指按了按額角上那塊最深的淤青。

  嘶。

  還挺疼。

  他這把老骨頭雖說身子骨還算硬朗,但硬扛守丹那一通拳打腳踢,不對,是爪撕牙咬加尾掃,也是夠嗆。

  那小東西下手還算有分寸,避開了所有要害,專挑皮肉厚的地方招呼,但力道是一點都沒省。

  有幾下他甚至懷疑守丹是故意的,專門照著他這張老臉來,鼻青臉腫四個字,落實得不能再落實。

  他把藥酒布巾扔進盆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楊守中收拾完他之後說的那番話。

  當時守丹終於停了手,收回雙翼,身形變小,落在楊守中肩頭。

  老道士拍了拍守丹的腦袋,從袖子裡摸出一顆不知從哪弄來的丹藥餵給它,然後轉過身,看著攤在石頭上大口喘氣的張之維。

  收拾完人之後,楊守中的氣通順了,語氣也和藹了許多。

  他在張之維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看著張之維。

  「之維啊。」

  他的聲音里沒有方才動手時的固執和冷硬,只有一種老前輩看著後輩時才會有的溫和。

  「你敗過嗎?」

  張之維愣了一下。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抬起頭,看著楊守中。

  「不算和師父交手的話,」張之維沉默了片刻,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

  「那歷代天師呢?」

  張之維想了想,答道:「其實挺多的,數千年來,至聖先師不少,能壓過歷代天師的數不勝數。」

  「人們記住的只有至聖先師的名姓,我道家的呂洞賓,鍾離權,張伯端,陶弘景,張三丰等,再譬如佛家的道濟,達摩……」

  「現在嘛?」

  張之維自嘲一笑:「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我張之維看似是一絕頂,比起至聖先師來,差遠了!」

  楊守中點點頭,道:「不錯,自我認知還挺清晰,沒被一絕頂的名頭糊住眼。我徒弟,你也見過,你倆挺像,但又不像。不出意外的話,他日後可能會踏上那條路。」

  「有句話叫做:江山代有人才出。」

  「到時候,你幫襯一把?」

  張之維聞言,點了點頭,道:「如果那時候我還沒有傳度。」


  楊守中笑道:「放心,應該要不了太久。」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之間,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裡,似乎有無數往事在翻湧。

  楊守中收回目光,看了張之維一眼,然後站起身,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轉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張之維,笑道:

  「老道我啊,替徐師兄辦完這件事,心裡這口氣總算是順了。」

  他將目光從張之維身上移開,望向茅山的方向,那雙老眼裡浮起一層的水光。

  「之維啊。」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張之維聽,又像是說給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聽。

  「你說,當年那十二個人,哪個不是驚才絕艷?」

  「哪個不是覺得自己能把這天捅個窟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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