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提點
一行人重新回到天師殿偏廳。
張靈玉重新沏了茶,端上來時比之前更加恭謹了幾分。
他先給張之維斟了一杯,又給陸瑾斟了一杯,最後雙手捧著茶杯遞到周元面前。
「周師叔,請用茶。」
周元接過茶杯,笑道:「多謝靈玉師侄。」
張靈玉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卻沒有避開周元的目光,只是點了點頭,退到一旁侍立。
茶過兩巡,周元放下茶杯,轉向張之維,開口道:「張師兄,方才演武場上說的那件事……」
「金光化珠的凝鍊法門?」
張之維捋著鬍鬚,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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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茶杯擱在茶几上,右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周元臉上。
「在那之前,老道倒想先問問師弟。你那寶珠,老道方才交手時便覺得頗為玄妙。若老道沒看走眼的話——」
張之維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那寶珠表面雖有淺淺一層五行之炁覆蓋,內里卻是三種異種炁息摶聚於內,偏向於風水土三象。不知可對?」
周元聞言,心中暗暗佩服。
方才在演武場上交手不過片刻,張之維便能將三穢珠的底細看個七七八八,這份眼力,當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張師兄慧眼如炬。」
周元說著,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一粒明黃色的寶珠從他掌心浮現,懸在掌心上空寸許處緩緩旋轉。
那寶珠通體渾圓,只有黃豆大小,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五色毫光,青、赤、黃、白、黑五色交替,如五行輪轉,生生不息。
「這手段,名為三寶珠。」
周元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三寶者,精氣神也。這寶珠專攻人身三寶,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他當然不會說這東西其實叫三穢珠。
三穢珠,穢風、穢水、穢土,都是腌臢之物。
要是讓張之維知道自己方才差點被這等陰損東西糊了一臉,發火倒不至於,但心裡多多少少會有點芥蒂。
這就好比別人去你家做客,你請人家吃九轉大腸,你回頭跟人家說:其實剛才那道菜故意保留了部分原本的風味。
東西是好東西,但聽的人心裡總歸不太舒坦。
陸瑾在旁邊聽到「三寶珠」三個字,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差點把茶水灑出來。
他將茶杯舉到嘴邊,用杯沿擋住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別過頭去,肩膀卻止不住地微微抖動。
三寶珠?
這小子編瞎話的本事倒是一流。
不過陸瑾當然不會拆穿。
他只是端著茶杯,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看著牆上那幅山水畫,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張之維沒有注意到陸瑾的異樣,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粒寶珠上。
「三寶珠?倒也貼切。」
他微微頷首,伸出手指朝那粒寶珠點了點。
「師弟,可否將這寶珠拆分開來,讓老道看看裡頭的門道?」
「有何不可。」
周元說著,心念一動。
那粒懸浮在掌心上方的明黃色寶珠輕輕一震,隨即無聲地分裂開來。
三道顏色各異的炁息從珠體中剝離而出,各自獨立,懸在周元掌心上方三寸處,緩緩旋轉。
左邊是一縷金黃色的炁息,凝而不散,在空氣中微微蠕動,像是活物。
炁息周圍隱隱泛著一層濕潤的水光,水光之中又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腐蝕之意。
中間是一縷淡黃色的炁息,比左邊那縷略細一些,形態飄忽不定,如風吹拂。
右邊是一縷赭黃色的炁息,比前兩縷都沉,炁息呈現出土壤般的顆粒質感,透出一股沉凝厚重的意味。
三縷炁息懸在周元掌心上方,顏色各異,特性分明,卻又隱隱有一種同源而異質的感覺。
張之維的目光在三縷炁息上一一掃過。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將右手食指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湊近那縷淡黃色的炁息,在距離它還有半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指尖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麻癢感,像是有一股極細微的風在輕輕刮著他的指腹。
但那股麻癢感只持續了一瞬,便被一股更深層的不適取代,那風直接透過皮肉,吹刮元神。
張之維收回手指,又湊近那縷金黃色的炁息,同樣停在半寸之外。
這一次,指尖上傳來的是另一種感覺,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舔舐著的濕冷感。
指尖周圍的空氣中泛起一圈極細微的金色漣漪,像是有一股力量在試圖消解他指尖上殘留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先天一炁。
最後是那縷赭黃色的炁息。
張之維的指尖剛剛靠近,便感覺到一股極淡的灼痛感,像被某種腐蝕性液體濺到了皮膚,皮肉在微微發緊。
張之維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損仙之氣、喪神仙之原本、損神仙之肢體。」
老天師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幾句話。
他抬起眼,看向周元,那雙白眉下的眼睛裡,滿是驚嘆:
「神仙入此而成凡,凡人入此而即絕。」
張之維緩緩道出最後兩句,然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將那個意味深長的停頓拉長了幾息。
「師弟這手段,倒真有幾分昔日三霄娘娘的影子。」
張之維將周元的三種炁息和三霄娘娘相提並論,這個評價,高得離譜。
周元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三穢珠雖然陰損霸道,但和三霄娘娘的混元金斗比起來,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張之維這麼說,一半是真心覺得這手段玄妙,另一半,多半是在提點他,可以往這個方向走。
周元當即拱手道:「張師兄抬舉了。三霄娘娘何等人物,我這微末手段,哪裡敢跟其相提並論。」
張之維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究。
他將茶杯擱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那三縷懸在周元掌心上方的炁息,開口道:
「師弟,你這三寶珠雖然玄妙,但依老道看,三種炁息的特性,並沒有完全發展出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中間那縷淡黃色的風炁。
「先說這個。風者,氣之流也。」
「你方才在演武場上用這風炁颳起三昧神風,威勢確實驚人,但那是借了你那條符龍的火炁,風助火勢,方才有那般威能。」
「若單論風炁本身,你只是將它當作一種吹拂、削刮元神的手段,卻沒有發揮出風炁的另一種特性。」
周元神色一正,認真聽著。
「風之用,在於流動,在於速度。」
張之維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給弟子授課。
「你若能以風炁助推寶珠,便可讓寶珠的速度再快上幾分。快一分,便多一分出其不意。快三分,便能讓對手防不勝防。」
「更進一步,風炁不僅能為寶珠加速,還能改變它的軌跡。」
「風中無定,風中無相。」
「若能將風炁的特性發揮到極致,你這寶珠便不再是直來直去的死物,而是能在空中任意轉向、忽快忽慢、來去無蹤的活物。」
周元聽到這裡,心中豁然開朗。
他之前用三穢珠,都是直來直去地打,最多用欺目幻真的五色毫光迷惑對手,但珠子的軌跡本身,卻全是依靠自身強大的心念來操控的。
如果能讓風炁包裹寶珠,既加速又變向,那三穢珠的殺傷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張之維見他在認真思考,微微頷首,又指向左邊那縷金黃色的水炁。
「再來說這個。這水炁有損炁之效,金光咒便是被它腐蝕出破綻的。這個特性很好,但你用得太死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水納萬物,無形無相。水之用,在於滲透,在於變化。你這水炁,不必拘泥於珠形一種,可隨心意擬形。」
「龍虎山有雷法,名為陰五雷。」
「乃是以腎水為引導,調動肝木之炁進行修行。其炁體呈現黑色粘稠液體狀,沾粘油膩,滑不留手,潮濕陰冷,具備流體滲透性,可隨物體間隙改變形態。」
「行將起來,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厚重渾濁,卻又奇詭多變。」
「實戰中,表現類似於水銀,兼具液態的流動性與固態的侵蝕性。」
張之維說到這裡,看了周元一眼。
「師弟可借鑑一二。」
周元聽得入神。
陰五雷的路數,他之前有所耳聞,但從未親身體會過。
張之維這番描述,讓他對水炁的運用有了一個全新的方向。
如果能讓穢水之炁不再拘泥於寶珠的形態,而是隨心所欲地變化形態,化作水箭,化作水幕,化作無孔不入的水霧……
那它的侵蝕之力,便不再是一個點,而是一片面,甚至是一個空間。
周元點了點頭。
最後,張之維指向右邊那縷赭黃色的土炁。
「最後是土。土者,承載萬物。這道土炁有腐體之功。但土的特性,遠不止於此。」
「土性沉凝,有積澱之能。你這寶珠雖然能腐蝕金光,但衝擊力不足。」
「正如你所說的那樣,若是遇到實在的物質防禦,如山石金鐵,或是純粹的物理衝擊,你的寶珠便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若能將土炁的沉凝特性發揮出來,效仿我金光咒的凝鍊之法,將土炁壓縮到極致,你這寶珠便會變得沉重無比。」
張之維點撥周元道:
「金光咒外顯的本質,是將先天一炁外放化形,以心念約束其形態,不斷壓縮凝鍊,使其從虛浮的光炁化為近乎實質的存在。」
「土炁本就厚重,若以同樣的法門將其壓縮凝鍊,一粒寶珠便能有千鈞之力,到那時候——」
老天師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手心朝上,微微掂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沉重的東西。
「速度極快,奇詭多變,又極重極沉。」
「再加上這損傷精氣神三寶的功效——」
張之維將那隻手緩緩握成拳頭,輕輕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若是這三種特性完全發揮出來,圓融如意,便是老道我,恐怕都要感到棘手幾分了。」
周元坐在那裡,頓感醍醐灌頂。
之前自己總把重點放在三穢之炁損傷精氣神三寶的特性上,卻忘記了其原本屬性。
而張之維這番話,是在幫他梳理三穢珠的本質。風炁加速變向,水炁擬形滲透,土炁沉凝增重。
三種炁息,三種特性,各自獨立卻又相輔相成。若真能將這三種特性全部開發出來,那三穢珠便不再是現在的三穢珠了。
速度,變化,力量。
風、水、土。
軟硬兼施,內外夾攻,虛實難辨。
周元站起身來,面朝張之維,端正地行了一禮。
「多謝張師兄指點。」
這一禮,他行得極認真。
張之維受了這一禮,微微頷首,伸出雙手虛扶了一下。
「師弟不必多禮。老道只是動動嘴皮子,真要將這些特性開發出來,還得靠你自己。」
「說到底,你身上這三道炁息,雖份屬風水土,卻帶著一股極深極沉的陰濁之意。」
張之維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
他那雙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目光在周元臉上停了那麼一息。
周元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微微發虛,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那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張之維移開目光,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
「損精、傷氣、削神。寶珠,濁珠,不過是一字之差。要說起來,確實狠辣非常,就算是全性中人,也不一定有這般要命的功夫。」
周元:「………」
張之維見周元沉默不語,還以為周元是怕自己說些什麼苛責的話。
實際上。
周元心裡:「三寶珠,咬死了就是三寶珠!」
張之維哈哈一笑,道:
「師弟不必緊張。老道活了一百多歲,什麼手段沒見過?功法無正邪,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
他頓了頓,看著周元的眼睛。
「你能將這異種炁息約束在寶珠之中,不令其隨意泄露,又用五行之炁封其表面,清濁相濟,陰陽相調,這是你的本事。」
「更何況,你方才在演武場上,三昧真火燒來的時候,刻意偏了半尺,沒讓火勢波及老道身後的殿宇。」
「心中有分寸,手底下有輕重。手段狠辣,卻不濫殺。光是這一點,便勝過許多自詡名門正派的人了。」
周元長呼一口氣,朝張之維拱手道:「師兄說的是。」
張之維點了點頭,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來,老道先將金光化珠的凝鍊法門說與你聽,你聽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浮起一點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初時極淡,如同螢火,但轉眼之間便迅速凝鍊,從虛浮的光炁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珠,懸浮在指尖上方,通體渾圓,沉凝紮實。
「凝鍊之法,關鍵在於『壓』與『束』二字……」
張之維一邊講解,一邊用手指在空氣中緩緩勾勒。
那粒金色光珠在他指尖時而放大,時而縮小,時而分裂成數粒,時而聚合為一。
每變化一次,張之維便停下來,將關竅細細說與周元聽。
周元坐在旁邊,聚精會神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蹙眉思考,時而在自己掌心中試著凝聚一點土行炁息,按照張之維說的法門去壓縮凝鍊。
「……束者,以心念為繩,將炁息牢牢約束在珠形之內,不令其外泄。心念越凝,約束越緊,寶珠便越沉、越實、越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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