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妙針

  「你剛才說,你的修為又突破了?」

  周元點頭道:

  「逆生三重突破了第二重,炁化筋骨。五臟養身法門也大成了。三穢法在金芝入龍之後,真正達成了清濁平衡。」

  

  他沒有多說什麼謙虛的話,只是如實道來。

  王子仲卻聽得眼眶微微泛紅。

  「好!太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微微發抖。

  「五行相生、清濁平衡、逆生二重,還有一條煉了金芝的符龍傍身。元元,你這修為進境,放在整個異人界,也足以讓無數人艷羨。」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當初收你為徒的時候,就知道你資質好,心性穩,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周元站起身來,面朝兩位師父,端正地行了一禮。

  「兩位師父在上,弟子此次能有這般進境,全賴二位師父教導。」

  他直起身,看向楊守中。

  「若非師父傳我大開剝法門,又陪我入山,弟子豈有今日成就。」

  又看向王子仲。

  「若非師父教我醫道,弟子此時恐怕已經受那三穢法反噬之苦。」

  楊守中捋著鬍鬚,哼了一聲,眼角卻藏不住笑意。

  王子仲連連擺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卻又板起臉來:

  「行了行了,別給為師戴高帽子,這些話留著過年再說。」

  不過,王子仲的嘴角又揚起,撫著鬍鬚道:「繼續說,那金芝煉入龍身的景象,老夫還沒聽夠呢。」

  周元便又細細地將金芝煉化、黃龍成形、五行相生、水火鍊度的過程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從腰間摘下養龍葫,拔開葫塞,將葫口朝下輕輕一倒。

  五六朵大大小小的金芝便從葫中飄了出來,芝蓋上流轉著燦金色的螢光,將整座後院都映得亮堂堂的。

  那股極淡極雅的藥香頓時瀰漫開來,聞一口便覺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來。

  王子仲從石墩上站起來。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六朵金芝上掃了一圈,落在最大那朵水缸粗細的金芝上。

  「這朵……」

  王子仲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下意識地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那朵碩大的金芝芝蓋上輕輕撫過。


  指尖觸到芝蓋的那一刻,王子仲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收回手去,隨即又伸出去,這一次比方才更加輕柔,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這朵金芝的年份,怕是不下千年。」

  他的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驚嘆。

  王子仲彎下腰,湊近了看那芝蓋上的紋路,細細的金紋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在日光燈下閃爍著若有若無的螢光。

  他又湊近聞了聞,那股藥香清而不淡,雅而不薄,是千年寶藥才有的氣味。

  對於王子仲這個中醫來說,好的藥材簡直比金山銀山還要值錢。

  「這朵也是千年。」

  王子仲指著另一朵略小些的金芝,又指向旁邊幾朵品相稍次但依舊藥香濃郁的。

  「這朵少說也有八百年。這朵,六百年往上。這朵,五百年。這幾朵小的,也有二三百年。」

  他直起身,看著面前這幾朵大大小小的金芝,老眼之中滿是震撼和感慨。

  「千年寶藥,千年寶藥啊!」

  王子仲重複了兩遍,聲音越來越激動,最後竟有些哽咽。

  「老夫行醫一輩子,經手的藥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百年人參見過幾株,百年黃精也見過幾株,但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至於千年份的寶藥,只在古籍上見過記載,從未想過有生之年能親眼目睹。」

  他轉過身,看著周元,眼眶微微泛紅。

  「元元,你這份禮,太重了。」

  周元被師父這副激動的模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道:

  「師父,您就別跟我客氣了。這些金芝不光是給您的,也是給您的身體用的。」

  王子仲剛要開口推辭,周元便接著說道:

  「師父,您傷了脾土和肺金兩髒。這半年來,咱們一直在尋人參和黃精。」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心疼。

  「可這半年過去,您需要的人參,還有我爺爺需要的黃精,只換到了兩株百年左右的,品相也不算太好。」

  「百年份的藥材,對尋常人來說是寶藥,可對要練大開剝,成那養身延壽之功,還是有些差了。」

  周元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那朵最大的千年金芝。

  「但金芝不同。金芝本就是黃芝中的上品,性味甘平,歸脾經。脾屬土,金芝入脾,正是對症之藥。」

  「脾土充盈之後,以土生金,肺金自然而然便能得到滋養。」


  周元轉頭看向楊守中。

  「師父,您說是不是?」

  楊守中從石墩上站起來,捋著銀白的鬍鬚,微微頷首。

  「徒兒,你說得不錯。」

  他右手一翻,掌心之中紫光乍現。芝龍從紫光中蜿蜒而出,一米來長的龍身盤繞在老道士肩頭,龍首微昂,紫色的龍目好奇地打量著桌上那些金芝。

  老道士伸手指了指肩頭的芝龍,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

  「王小子,貧道這條芝龍,便是以紫芝為奇物養出來的。靈芝之屬,作為奇物煉入符龍,本就有延壽之功。」

  「尤其是這種品相年份的寶藥,其中蘊含的天地精華之渾厚,遠非尋常藥材可比。」

  「你那脾土肺金兩處舊傷,若是能以這千年金芝的藥炁調養,想要徹底痊癒,根本不是問題。」

  芝龍從他肩頭探出腦袋,幾次想咬那金芝一口,都被楊守中給按了回去。

  「更何況,我徒兒方才也說了,這些金芝在這洞天福地之中生長了數千年,日夜承受水火鍊度,其藥炁之中天然蘊含水火鍊度之力。」

  「這水火鍊度之力,不只能淬鍊肉身魂魄,還能涵養先天一炁,先天一炁乃人身本源,受其滋養,自然對對臟腑之傷的修復有奇效。」

  老道士將芝龍收回,雙手背在身後,看著王子仲,語氣難得地正經了幾分。

  「如今有這千年金芝,再加上我那徒兒為你煉製的咒水,你那身舊傷,當真可以試試。」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這咒水煉起來可不容易。別看貧道說得輕巧,大開剝這門手段,放眼整個茅山,也就貧道和這小子會使。」

  「你這小子,是有多好運,才收到元元這個徒弟。」

  王子仲哈哈大笑,笑聲里滿是暢快。

  笑過後,王子仲看著那金芝,卻是嘆道:「千年寶藥,給我這個老頭子使,浪費了。」

  隨後,王子仲忍不住看向那些百年金芝。

  周元看出了王子仲的打算,當即道:「師父,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是不?」

  「千年寶藥而已,再貴重也貴重不過我師父。」

  王子仲在旁邊聽著,心裡那股暖意便止不住地往上涌。

  他將目光從金芝上收回來,看了周元一眼,又看了楊守中一眼,微微點頭,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好,好。」

  王子仲沒有再多說什麼客套話。


  他轉過身,朝書房走去,背影比方才挺直了幾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金芝,確認它們還在那裡,不是他老眼昏花產生的幻覺,這才心滿意足地進了屋。

  片刻之後,他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對摺的紙。

  那張紙的邊緣微微捲起,顯然被反覆翻閱過很多次。

  他將那張紙放在石桌上,在周元和楊守中面前展開。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文字說明,也有精細的針法圖示。

  每一根針的位置、入針的角度、行針的深度、留針的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字跡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說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寫得極認真,圖上的經脈線條細如髮絲,穴位標註分毫不差。

  「這是……」

  楊守中湊近了看,目光在紙面上緩緩掃過,眉頭先是微皺,隨即漸漸舒展開來,到最後竟忍不住連連點頭。

  「之前元元讓我推演的,配合大開剝法門的針法,我已經琢磨出來了。」

  王子仲的聲音恢復了平日那副從容不迫的調子,但語氣里藏著一絲壓了半年的如釋重負。

  「這半年,我翻遍了手頭所有關於經絡和針法的典籍,又結合了大開剝的關竅,反覆推敲,幾易其稿,最終才定下了這套針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紙上第一組穴位上。

  楊守中將那張紙拿起來,舉到眼前,一行一行地細看。越看,他臉上的讚賞之色便越濃。

  「妙,妙,妙!當真是妙!」

  老道士用手指在紙上輕輕彈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子仲,那雙老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賞識。

  「練成大開剝的難點之一,便是在飲下咒水之後,分離自己的精氣神三寶,以及潛藏在四肢百骸中的先天一炁。」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紙上比劃了一下。

  「你這套針法,一上手便分為兩路。」

  「一路以毫針刺入心俞、厥陰俞、神堂、魂門諸穴,下手極重,卻又極巧,令受針者生命體徵逐漸昏厥,壓制自身生命活性,讓肉身進入一種近乎龜息的狀態。」

  楊守中指向紙上另一組穴位。

  「另一路則以長針刺入足三里、三陰交、太沖、合谷、內關、膻中、氣海,刺激五臟和周身大穴,令先天一炁在體內以遠超常態的速度加速運轉。」

  「炁行則血行,血行則神動,如此一來,先天一炁與身體的聯繫便不再緊密牢固,呈現出溢散之險。」


  楊守中將紙放在桌上,指向最後三根針的位置。

  「最後這三針,最為關鍵。」

  「一針刺神庭,一針刺膻中,一針刺氣海。三針直指三丹,以針為引,將精氣神三寶從三丹之中導引而出。」

  「此時前兩路針法的效果同時發作,生命體徵壓制,先天一炁溢散,三寶便順著這三根針的針尾,自然而然地被引出體外。」

  他抬起頭,看著王子仲,語氣里滿是讚嘆。

  「以此針法,同時引出先天一炁和三寶。劍走偏鋒,卻又嚴絲合縫。」

  老道士豎起一根大拇指,朝王子仲比了比。

  「你小子在醫道上的天賦,是這個。」

  「要是換了貧道來琢磨,便是給我三年五年,也不一定能想出這麼一套既大膽又精密的針法來。你用了半年就搞出來了,不服不行。」

  王子仲聽到「你小子」三個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論年紀,他已是耄耋之年,在楊守中面前行的卻是晚輩禮。可論醫道,眼前這位老道士卻是真心實意地在誇他。

  「您老捧了。」

  王子仲拱手笑道。

  「可行就好,我這把老骨頭也算沒白忙活。」

  周元在旁邊看著兩位師父互相謙讓,嘴角微微上揚。

  他將那張紙拿起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將每一組穴位、每一步行針的順序、每一處關竅都牢牢記在心裡。

  他的醫道雖遠不及王子仲,但跟在大國手身邊學了這麼久,基礎的針法和經絡知識早已爛熟於心。

  王子仲這套針法,難點不在於入針的手法,而在於針法背後的醫理。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穴位組合,那兩路針法同時並行、一壓一促的巧思,還有最後三針直指三丹的決斷,都不是光憑苦練就能想出來的。

  乃是將人體經絡、氣血運行、臟腑功能全部吃透了之後,才能做出的推演。

  「師父,這套針法的關竅我都記住了。」

  周元將紙小心翼翼地折好,雙手遞還給王子仲。

  「既然如此,宜早不宜遲。」

  楊守中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皺。

  「金芝是現成的,針法也是現成的,我徒兒如今有通天籙傍身,合符煉水費不了多少工夫。我看今晚就開始準備,爭取明日一早就讓王小子把這咒水喝下去。」

  王子仲愣了一下。

  「這麼快?」

  「快什麼快?」

  楊守中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那身舊傷拖了這麼多年,再多拖一天都是白受罪。金芝在手,針法在握,還等什麼?等過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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