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何

  廖忠再來的時候,周元正在暗堡臨時騰出來的宿舍里吃飯。

  門被推開,廖忠帶著一股煙味走進來,往他對面的摺疊椅上一坐,椅子腿發出嘎吱一聲抗議。

  「董事會批了。」

  廖忠開門見山,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三個條件都答應,但有公司有限制。」

  周元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條款分明,沒什麼可挑剔的。他把文件合上,點了點頭。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行。」

  廖忠見他答應得乾脆,反倒是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他兩眼。

  「接下來我要先去一趟茅山,我不在這幾天,你小子在暗堡里安分點。」

  「尤其是,蠱童現在正在跟老師學東西。你別教壞了蠱童。」

  周元放下筷子。

  他抬頭看向廖忠,臉上滿是不忿。

  「我很純真善良的好不好。」

  廖忠冷笑了一聲。

  十四歲的少年,敢跟他面對面坐下來談三個條件,臉不紅心不跳,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連自己都被他繞進去了。

  這種小陰貨說他自己純真善良?

  廖忠一個字都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撂下一句:「總之你給我老實待著,別沒事往蠱童跟前湊。」

  ………

  三天後,廖忠動身去了茅山。

  周元照常過日子,除了修煉之外,剩下的時間,他多半泡在觀測室里。

  觀測室和蠱童所在的訓練室隔著一面單向玻璃。陳朵看不見這邊,這邊卻能把訓練室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幾個研究員分成兩班,一天二十四小時記錄著蠱童的各項數據,生理指標、炁息波動、行為模式、學習進度。

  周元搬了個凳子坐在單面玻璃前。

  訓練室里,一位女員工正在教陳朵小學的數學知識。

  員工在白板上寫下一道計算題,陳朵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不時按照員工的指示,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作答。

  她的筆跡很工整,解題步驟一絲不苟,連等號都畫得筆直。

  一門課結束,另一門課接著開始。

  換了員工,換了科目,陳朵依然站在那裡,依然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樣。接收、消化、反饋,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一台被校準過的儀器。


  一周下來,幾個研究員已經不知道感嘆了多少回。

  「這學習速度也太快了。」

  說話的是觀測組的組長,姓吳,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把近來一周的學習報表攤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的數據,語氣里滿是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讚嘆。

  「小學的基礎知識,普通孩子要學六年。她一周就掌握了三分之一。按這個速度下去,一個月就能把小學全部知識過完。這種記憶力、理解力,還有舉一反三的能力……」

  他搖了搖頭,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旁邊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接話:「尤其是她那種專注度,完全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

  「不貪玩,不分心,不喊累,讓她學什麼她就學什麼,讓她學多久她就能學多久。老天,我要是當年有這個定力,水木京大隨便挑。」

  觀測室里響起一陣輕鬆的笑聲。

  周元卻沒有笑。

  他的目光透過單面玻璃,看著訓練室里正在伏案做題的陳朵。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周元的聲音不大,但觀測室里的笑聲一下子停了。

  幾個研究員轉過頭看向他,吳組長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

  周元伸出手指,指了指玻璃那頭的陳朵。

  「她其實只是在逼著自己,快速地適應這個新的世界。把自己變成你我這種『怪物』的同類。」

  觀測室里安靜了一瞬。

  吳組長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其他幾個研究員也面面相覷,顯然沒太聽明白周元話里的意思。

  「什麼意思?」

  吳組長開口問道。

  周元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反問了一句。

  「何為人?」

  吳組長顯然沒想過會在一個十四歲少年嘴裡被問到這種問題。

  「人是具有智慧,並懂得使用工具的生物。」

  周元搖了搖頭。

  「智慧不是人的專利,使用工具也一樣。烏鴉能用樹枝鉤取樹洞裡的蟲子,章魚能在瓶子裡擰開瓶蓋,狼群會有組織地圍獵,螞蟻能用身體搭橋渡河。」

  「論智慧,論合作,論謀略,很多動物都有,不過是多少之分。」

  周元的目光重新落回玻璃那頭的陳朵身上。

  「人自性起。」

  「性,乃精神意識,故而稱之為人性。」

  「無論是人性本惡,還是人性本善,七情六慾加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訓練室里的陳朵。

  吳組長的目光順著周元的手指看過去。訓練室里,陳朵剛剛完成了最後一道題,正把筆帽合上,放在白板筆槽里。

  「你們知道,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嗎?」周元問道。

  「什麼?」

  吳組長下意識地問。

  「一隻在人為干預下,有著極強學習能力的野獸。」

  周元從凳子上站起來,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半側過身,目光落在吳組長臉上。

  「等廖叔回來,替我轉告他一件事。如果想要讓蠱童真正地成為人,那起碼得讓她生出人性來。」

  陳朵需要有自我,有自知,有人所擁有的一切基本權利,讓她可以自己選擇什麼,喜愛什麼,厭惡什麼。

  而不是一隻需要廖忠細細呵護,長大的野獸。

  但偏偏陳朵又是人。

  伴隨著成長,她會思考,會模仿。

  但當廖忠打著為她好的名義,不容許陳朵進行選擇時,她也許就會意識到,自己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成為和廖叔一樣的同類!

  陳朵會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愈發渴望成為人,最終為一次選擇的衝動,做出無法挽回之事。

  周元離開後,站在走廊中。

  他不由得回憶起原著中陳朵的結局。

  陳朵說:「原來廖叔你什麼也不懂。」

  如果,陳朵能自己選擇一次,她是不是就可以站在廖忠面前,說:看,廖叔,我現在和你一樣,是人!

  是同類。

  廖忠把陳朵從蠱童的世界殘忍的挖出來,教育她成「人」,卻又不讓她真正成「人」。

  所以最後,她選擇死亡,在完成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選擇後,重新回歸於同類,那些蠱童的世界,做回蠱童!

  從始至終,陳朵都很簡單。

  她想要同類,無論是蠱童還是人,其實都可以,然後維繫下去,成為其中的一員。

  同,而群之!

  ………

  夜間,觀測室的燈光暗了下來,單面玻璃那頭的訓練室也已關了燈。

  陳朵安靜的坐在床邊。

  她蜷曲著雙腿,隔著玻璃,周元靜靜地看著對方。那女孩像一頭困在鐵籠里的幼獸,安靜,溫馴,卻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