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病
第585章 病
大延乾昊十九年,歲在丁卯,十二月初七,干支紀日,丙戌,宜靜修、自省、祈福,忌出行、交易、動土、婚嫁。
中原偏南,萬寶高官岸灘。
此地北臨洪江、南倚清徐山脈,大江大山平行而走、各自綿延數千里,長岸灘因此得名,乃中原地帶土壤最為肥沃一帶,有良田萬頃、城鎮百落。
於大延百姓而言,除卻「萬寶神地」京城、「天府之國」蜀地,這長岸灘一帶便是最富饒、最嚮往的地方。
郎中梁廣昌,便是幼年時隨家人遷至了長岸灘一帶、在這兒的安岳城落了家。
如今幾十年過去,他早已從當年的總角孩童,來到了半百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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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廣昌很感恩當年父母的決定,在家鄉冀北大旱時,咬著牙遷徒千里,來到了此地。
他在這兒拜師學成了醫術,更是用了足足近三十年、成為了方圓百里內有名的神醫,有了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大醫館,光學徒就有幾十人,膝下有子有孫……可謂人生美滿了。
但最近一個月來,梁廣昌很累。
很累很累。
他臉上蒙著布、目光疲憊地投向馬車窗外。
大雪如鵝毛飄飄蕩蕩,窗外大地銀磚玉砌,遠處村落被積雪覆蓋,一個個白色隆起在他眼中,宛如墳包。
「梁神醫。」
這時,馬車帘子被掀開,一個同樣臉上蒙著布的人探進頭來,喚道:「天壽村要到了。」
梁廣昌點點頭,沒有說話。
外邊駕車那人……是安岳城府衙里的小吏。
而他這位「梁神醫」今日天沒亮便跟著官府小吏奔往那天壽村,只為了一件事……治病。
不,準確地來說,是疫病。
最近一個月來,長岸灘,疫病四起。
梁廣昌作為方圓百里人人皆知的神醫,自然是被官府請了出來、參與診病。
只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已跑了太多地方、看了太多病人,即使是鐵打的身子骨也撐不住,更何況,他根本沒有修行天賦,已然太過疲憊。
天壽村外官道上,一行馬車隊伍緩緩壓過雪地,駛入村中。
村子裡,走出了一個個身影,眼中帶著期盼,將車隊圍住。
梁廣昌在小吏的攙扶中下了馬車,回頭一看,自己的徒弟們也已抱著藥盒、從後邊的馬車上跳了下來,趕了過來。
他又看向村中的那些人。
老人拄著拐、女人牽著孩子、男人佝著背。
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含糊咳聲,臉上手上爬滿怪異的「殼」,那些殼就像皮膚大面積受傷後結出的痂,一塊塊又硬又糙,上邊還生著短短絨毛。
梁廣昌暗暗嘆了口氣。
「梁神醫?」那小吏聽見了他嘆息,小意地問道:「怎麼樣?」
「先搭診台吧。」
梁廣昌對著自己的徒弟們揮揮手:「趕緊地,別磨蹭……阿松,你和小呂一起搭台,阿德、阿石,你們先把藥煮起。」
說罷,他望向那小吏,啞著聲道:「官爺,拜託您和村民們說說,排著隊來,病重的先診、老幼先診。」
「沒問題,交給我。」小吏拱了拱手,立即對著村民們揮起手、朗聲道:「諸位!我是安岳城衙門裡的人!我們知府大人將梁神醫請來了!你們的病有治了!」
聽見梁神醫親至,眾村民的眼睛全都亮了起來,有的人甚至喜極而泣!
「謝謝青天大老爺啊!」
「梁神醫!替我娘看看吧!她快不行了!」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啊!」
村民開始朝這邊擁擠過來,小吏連忙一手捂著臉上蒙布、一邊大聲疾呼讓他們保持秩序,馬車車隊裡還有其他一些官府小吏,也跟著一起涌了過來。
梁廣昌深深一嘆。
他卻知道,這些人……死期已然不遠。
眼下在長岸灘流行的這種疫病,他過去幾十年間,聞所未聞。
那麼自然……也就無力診治。
這種病,被他命名為「髒石症」,患病者全身上下會生出那怪異的殼,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些殼不僅會長在他們皮膚上,還會在他們內臟中生根發芽。
他們會咳嗽,便是因為他們的肺里,已長出了這種「髒石」。
要不了多久,這些「髒石」便會完全填滿他們的內臟。
他們或許會因肺部長滿髒石、窒息而死;或許會因腎、肝中長滿髒石、劇痛而死;或許會……
這種髒石有無數種殺人的辦法,梁廣昌於月前廢寢忘食、苦研五日,剖了數具病患死者的屍體,才終於確定此病是依呼吸傳染、並找到了一種能夠軟化髒石的藥湯,並能令髒石脫落。
但……脫落,只是暫時的。
如今一個月過去,他的醫館中,幾名最早被他「治癒」的病人,已經又一次生出了新的髒石。
並且,那新生的髒石來勢要更加兇猛、更加恐怖!
在梁廣昌來天壽村的前一個晚上,那幾名病人,已經臥床不起了。
可他看著眼前這村子裡、一名名病人期待的眼神……
梁廣昌搖了搖頭,再次嘆了口氣。
他知道,與病人接觸越多、自己染上髒石症的概率便越大,但他實在無法做到明哲保身……他能做的,只有儘可能讓他們多活一段時間,哪怕只有幾天,那幾天,也夠與親人好好告別了。
他能得「神醫」之名,並非只是因為醫術高明。
很快,診台便搭了起來,梁廣昌在診台後坐定,村子裡也已排起了長隊。
「師傅。」
一名學徒在梁廣昌耳邊低聲問道:「今天怎麼不喊大師兄他們來?」
梁廣昌瞪了他一眼:「伱懂個屁!趕緊幹活去!沒聽那些村民說嗎,有病人下不了床!趕緊幫著抬去!」
「噢……」
那學徒委屈地噢了聲,悻悻地走了開。
梁廣昌緊了緊自己臉上的蒙布,搖了搖頭,開始為自己戴上手套。
他沒說出口的話是……讓你們錯開與髒石症的接觸機會,你們或許,便沒那麼容易染上病吧……
但就在這時,村子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熊瞎子!有熊瞎子闖進村了!」
「熊!真的是熊,好大一隻熊!」
聞言,梁廣昌一驚,守在他邊上的小吏也是一瞪眼:「怎麼可能?只有清徐山上才有熊,清徐山離這兒多遠?!」
但空穴不來風,沒過一會兒,他們便瞧見幾個村民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跑來,而在他們身後,真有一隻巨大無比的黑熊,正轟然追來!
它身形足有近丈許高,比兩個成年人加起來還要高大,肩寬得能跑馬,衝撞時輕易便撞斷了村裡屋子的磚牆,大片積雪傾倒在它身上,不僅沒能壓住它,反而令它更加瘋狂了。
「獵人!獵人!村裡有獵人嗎?!」那小吏大吼出聲。
有村民顫聲著道:「王、王獵戶一家早就病倒了!」
小吏怔了片刻,大喊道:「那還愣著做什麼?跑啊!」
一時間,天壽村亂作了一團。
大黑熊發了狂地在村里亂沖亂撞,見人便撲,很快便撲倒了幾個人。
更糟糕的是,它明顯不是為了覓食……撲倒那些人後,它完全沒有撕咬動作,只是用那巨大無匹的熊掌將人拍得血肉模糊,便接著去追下一個人。
村民們亂鬨鬨地逃跑,小吏與一名醫館學徒也將梁廣昌攙起,往馬車那走。
但他們沒走幾步,便見幾個村民搶了馬車的馬、趴在馬車疾逃而走。
那學徒見狀,大罵幾聲,幾人忽然一個重心不穩,同時跌倒——原來是幾個逃跑的村民撞倒了他們。
梁廣昌這段時間身體本就疲憊不適,被這麼一撞,整個人重重落地、肩頭髮出咔嚓一聲,他頓時心中一涼,知道自己肩頭骨折了。
這要命的時候……
小吏麻利地爬起、想要扶他,但扯到他的肩膀,疼得他發出一聲慘叫,那小吏頓時嚇得不敢再動。
下一秒,這小吏僵硬地回過了頭。
不到五步外,巨大黑熊四肢著地、口中噴著氣。
「咯咯咯咯咯……」
小吏的牙齒打起了架,全身顫抖不已,終於沒忍住,扭頭便跑!
梁廣昌躺倒在地,徒勞地向自己徒弟伸出了手。
他那不到十六歲的徒弟早已哭得滿臉淚花,兩隻腿不停打著擺子,也根本沒有攙扶自家師傅的本事。
黑熊踏著沉重的腳步,轟然走來,梁廣昌已能嗅到它口中噴出的腥風。
「老夫……就要交待在今日了麼?」
他忽地有些恍然。
梁廣昌看著那黑熊,眼神突然一頓。
髒石。
他看到了髒石。
這黑熊全身上下的皮毛間,長滿了髒石!
它的一隻眼甚至都已被髒石覆蓋,大片大片的髒石令它毛髮脫落髮禿……這,也是它發狂的原因!
梁廣昌苦笑一聲,明白了。
原來這病,連野獸都能傳染!
正常情況下,這黑熊當然不會跑到這兒來……但它得了病,痛得半死不活、早已失了神智,不知怎麼的便從清徐山上一路來到了天壽村。
「老夫早已作好了、因此病而死的準備。」
梁廣昌喃喃道:「如今看來,猜的……倒也不錯?」
黑熊已站定在了他面前,口中發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嗚咽聲,像是發怒、又像是求救。
但最終,它只是揚起巴掌,拍向了梁廣昌!
在這臨死前一剎那,梁廣昌渾身像被澆透了冷水,竟是無比地清醒,連肩頭的疼痛都感知不到。
他瞪大著眼,看著那恐怖的熊掌向自己砸來。
可下一瞬,一道寒光斜斜破空而來!
那光芒撕裂了風雪、刺痛了眼眸,無聲無息地貫入黑熊頭顱一側,又從它頭顱另一側貫出,帶著鮮血、牢牢釘入地中。
那是一支箭。
一支鐵箭。
黑熊轟然倒地、揚起大片雪塵。
梁廣昌與他的學徒扭著僵硬的脖子、瞪大了眼,循著箭支來去望去。
不遠處一間屋頂上,有兩個身影。
那好像是一男一女,兩人打扮模樣十分相似,兩人也拿布蒙著臉,同樣都挎著一柄刀、握著一支大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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