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風雷隱動(上)
第508章 風雷隱動(上)
京城外十餘里,一座山道間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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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距離很遠,但從這兒仍能望見城裡那漫天的祈天燈。
小雪飄揚,一個身材修長的女人雙手負後,遙遙眺向京城方向,隨意束起的長髮馬尾在腰後擺盪。
一陣輕風拂過,涼亭外不知何時多了兩道身影。
那是一大一小兩個僧人。
這……正是慧覺與李傾、或者說圓照。
圓照仍然身披著那身素白袈裟,與之前看上去沒有半分區別,面目順從,一言不發;而那七八歲沙彌模樣、一身血紅袈裟的慧覺,臉上身上全都布滿了裂紋,看著十分可怖,神色頗為淡漠。
見到他們二人,那女人轉過了身,對著慧覺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小女子香紅,見過慧覺大師。」
她輕聲道。
這是個年輕的姑娘,看模樣不過二十四五歲,五官輪廓只是平平,但氣質卻與寧無書頗為相似,有股其餘女子沒有的英武之氣,眉眼一揚,便是一片江湖。
慧覺單手豎掌,微微一禮後,淡淡道:「他只派了你來?」
「大師莫非是看不上小女子?」
香紅直起身子,微微一笑:「主公手下最信任的四人中,唯小女子身無繁務、又離京最近,便由我前來接大師,可是有何不妥?」
慧覺不置可否,只是緩緩道:「貧僧事小,即便自行去找他也無妨,只是……」
他說著,轉向了圓照。
「貧僧這位師侄,卻是不行。」他淡淡道。
香紅「噢?」了一聲,看向圓照。
圓照對著她合十一禮,平靜道:「香紅施主,貧僧圓照,乃慧心大師之徒。」
香紅挑了挑眉,問道:「圓照師傅,您怎麼了?」
「貧僧今夜,本該在金蟬寺。」
圓照悠然道:「今夜寺中信眾無數,貧僧本該展示我百厄難佛普渡神跡,好叫萬眾拜服、進獻香火……但如今事已有變,貧僧無法再入寺。」
「可……」
圓照抬起頭,平靜道:「若無信眾,計劃難成。」
香紅微微蹙眉,將目光投向了慧覺。
慧覺淡漠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笑時牽動了面上肌肉,扯得那些裂縫蠕動起來,露出裡邊濃濃血光,十分滲人。
「貧僧這位師侄的意思是,需要人、很多人。」
他緩緩道:「而且……最好是心無所寄、又滿懷慾念之人。」
「心無所寄、滿懷慾念?」香紅咀嚼了兩遍這八個字,試探性地問道:「很多大概是多少?這些人……之後結局又會如何?」
慧覺仍是微笑,卻並不答。
圓照則是開了口:「不少於萬、越多越好。」
「至於結局……」
他輕聲道:「我佛中意者,可皈依我佛,若我佛於其暫時無意,則可往大江南北、廣布我佛恩緣。」
香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目光微凝。
思忖半晌後,她才輕聲道:「近日北方戰事稍緊,北夷失了小王子,發了狂一般,不顧傷亡分兵游擊、殺掠北疆諸鎮,致使近來南下難民眾多……」
說到這,她抬起頭,問道:「那些難民,是否可行?」
慧覺卻是微微一笑:「不可行。」
「為何?」香紅一怔。
「北疆有北疆軍。」慧覺平靜道:「北夷再瘋狂也不過一時之勇,洪元帥很快便會將戰事平息,北邊如今亦被朝廷高度關注,若對難民下手,立時便會暴露。」
香紅蹙眉:「那……」
「難民是個好選擇。」
慧覺道:「只是,不必選北疆難民。」
香紅又是一怔:「可如今大延境內風調雨順、歌舞昇平,何來難民?」
慧覺還未開口,圓照便悠然道:「我們需要,便可以有。」
「可以有?」香紅終於明白了。
她臉色微變後,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敬佩起來:「難怪主公對大師如此敬重……小女子明白了,這便去安排。」
「嗯。」
慧覺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事,要儘快。」
……
琅環山上,無為觀。
一間小屋中,青松子悠悠哉哉地蹺著二郎腿、燒著熱茶,嘴裡哼著極為難聽的小曲。
常年大雪的山頂,今日竟也像遠處的京城一般,只落了簌簌小雪。
他面前擺著一副棋盤,棋盤上黑白縱橫、擺滿了棋子。
但他卻沒有下棋,而是捧著茶杯,一邊看著這已成定局的棋勢、一邊品著熱茶。
若傅青舟在此,見到這盤棋,一定會驚愕地跳起來。
因為……這正是之前金蟬寺中,他與圓相下的那局棋!
「嘖嘖嘖……」
青松子嘖聲道:「這小子,能把棋下成這樣,鐵定是動了那塊玄星神鐵。」
說著,他美美地呷了一口茶,自語道:「這小子下山才大半年,居然都七境了,速度著實是有些快啊……要不要想點辦法壓一壓他呢?」
就在這時,他面前的棋盤忽然顫了顫。
青松子一驚,眉頭一跳,猛地伸出一根手指、壓在了沒有落子的位置,將棋盤壓住。
「寧白眉,是不是你?!」
他對著周圍空蕩蕩的空氣厲聲問道:「我告訴你,來就來,別裝神弄鬼啊!」
但這時,一枚白棋忽然輕飄飄地從不遠處棋簍中飄出,落在了棋盤空白位置上。
青松子瞪大了眼。
「這黑子最後一落,可不太講究啊~」
周圍虛空中響起一個慵懶悠然的聲音:「伱看,白子這不就翻盤了麼?」
這聲音聽著是個男人,年紀應該不小。
青松子大駭!
「你不是寧白眉!」
他瞪大了眼:「你是誰!」
「喂喂,這可是你的地盤,你也不至於怕我吧?」那聲音嘿然笑道:「別緊張,我嘛,只是來給你提個醒的。」
青松子慢慢放下了手中茶杯。
他眯起眼、站起身,目光凜然地掃過四周。
霎時間,整個琅環山上的雪,全都凝在了半空之中。
不僅是雪……所有的一切、連同時間,仿佛都被凍結。
藥田中在風裡擺盪的草植、畜圈裡酣睡的牛羊,甚至便連飄過這山巔的雲霧,全都定了格,一動不動,變作了畫中死物一般。
於是,棋盤前,也出現了一個人影。
但那人影卻並不清晰,它仿佛一個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模糊不清、在漣漪中晃動著,令人看不清其本來面目。
青松子臉色再變,慢慢伸出了手,想要探向那影子。
但這時,此前的聲音再次響起。
「別試了,真沒這必要。」
「龍大悲死後,能讓我認真看一看的人,也就剩下你們這幾人了……我可不想不小心把你弄死。」
聞言,青松子神色更嚴肅了,那張醜臉竟意外有了種沉著肅然的巍然氣質。
但……
下一秒,他臉色便猛地一變,堆起滿臉討好笑容,點頭哈腰道:「唉呀,您這話說的,咱都不曉得天底下還有您這一號人物呢!有您在,寧白眉龍大悲他們算個球啊!大哥您想要啥,儘管說!」
說話間,凍結整個琅環山頂的力量便驟然消失,一切又都恢復了正常,小雪亦繼續落下。
棋盤前那身影,也同樣消失不見。
「我說了,我沒別的意思。」
那聲音嘿嘿一笑:「我就是來給你提個醒的——傅青舟的事,你別插手太多了,天地自有其數,你們並不是真的通曉天命,強行插手,說不定反而把事搞壞了呢?」
「噢?」
青松子依然滿臉諂媚:「那以大哥您看來,該怎麼做?」
「別管他。」那聲音悠然道:「也別幫他。」
青松子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
沒等他開口,那聲音便又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必說、不重要,你也清楚我為何會與你說這話——不必擔憂,我本這世間一游散客,見到有緣人,就算他是錯的我也會全力相助;無緣之人,就算他能救天下眾生,又與我何干?來與你說這話,僅是因為我與傅青舟有緣,我還挺喜歡這小子。」
青松子挑挑眉:「唉喲,我家那師侄,還見過大哥您呢?」
「嘿嘿,別打聽。」
那聲音又是一笑:「今天已經說多了,就這樣哈~」
這最後一個「哈」字拖得極長,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直至不見。
青松子臉上諂媚的笑容迅速收了起來,悄悄「呸」了一聲。
「現在這天地,根本生不出無我神境了,也容不下無我神境。」
他兀自喃喃道:「多半就是個幾千年前活到現在的破法寶唄?什麼劍靈啊刀魂啊之類的……還擱那裝神弄鬼呢,呸。」
但說歸說,他還是將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自己能聽見。
說罷,他坐了回去,拾起茶杯遞到了嘴邊。
「啊呸!」
這一喝,他便皺著臉全吐了出去:「天殺的,燙死道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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