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朱梅
第364章 朱梅
吳厭醒來時,頭頂搖曳著昏黃的油燈火光。
他瞬時心臟漏跳了一拍。
自己是何時昏迷過去的?!
即使傷得再重,他也未曾有過「斷片」的經歷!
只不過,這股警意只是一閃而過,便熄了。
他看見了那個傻女人。
她蹲在不遠處灶台邊上,抱著一個烤焦的、勉強能看出是雞的東西,撕咬嚼吧著,吃得很香。
吳厭很快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在砸開那道門時,他便因嚴重脫力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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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正躺在這傻女人的家中床上,窗外天色已暗——大概是打開門後,這女人便隨意將他拖到了床上。
而這傻女人,因沒人給她弄吃的,她便只能自己「下廚」。
當然,她的廚藝很爛,甚至可以說基本沒有,她不知從誰家圈裡捉了一隻雞,大概毛也沒拔乾淨、血也沒放乾淨,甚至好像連內臟都沒掏,不知怎麼地弄死了雞後,就扔進了燃火的灶台中。
這雞的皮都要被燒成了炭……烤成這樣,裡邊的肉肯定也燒老了,絕對好吃不了。
但傻女人卻吃得非常開心,滿嘴都是炭粉蹭出的灰色,她也毫不在意,凡是遞到嘴邊的東西,她都大口大口吃下。
吳厭不覺得奇怪,人餓了,肯定是要吃東西的,真餓的時候,哪管得上東西做成啥樣?
他伸手在自己身上稍稍一撫。
傷好了大半,力氣也恢復許多了……身上骨折處大多已經恢復,只剩下幾處最嚴重的骨傷尚未痊癒;胸腹那大血洞也不再前後貫穿,臟腑皆已恢復,剩下的都是皮肉傷。
這樣,就能吃東西了。
這時,大概是注意到了他檢視自己傷勢的動作,傻女人停下了撕咬雞肉,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雙無辜明亮而空洞痴傻的雙眼中,充滿了好奇與疑惑。
她一點也不害怕。
吳厭也並不覺得奇怪——飢餓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她滿心只有飢餓,如今填飽了肚子,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他慢慢爬下床,向女人走去。
女人眨著大眼看向他。
吳厭看著女人手中的雞——大多部位都燒爛了,加上她又啃了許多口,如今整隻雞都已無法下口。
他還看見了女人癟癟的肚子。
這樣吃,她吃不飽的。
吳厭自己也很餓,於是他決定……
「在這等我。」他說道:「我來做飯。」
傻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隨後,她忽然扔下手中那一點雞樣的都沒有雞肉,拔腿便跑、跑出了房門。
吳厭怔了怔,決定不管她,自己去弄些食材來——反正飯做好了,肚子餓的人會自己尋著香味來。
可沒等他邁出房門,便聽見了傻女人奔跑回來的腳步。
「哥哥!好吃的!」
女人亮著眼睛,懷裡抱著一個小破麻袋,大步奔至吳厭面前,獻寶似地將那麻袋往前一亮。
她倒也乾脆,買她的丈夫死了,不見她有半分悲傷,見著個人便喊哥哥……
甚至吳厭有些懷疑,她到底認得每個人之間的區別嗎?
是不是在她心中,只要是開了門的人,就是「哥哥」?
麻袋裡,躺著一隻死雞、一隻死鵝,幾棵沾著泥的青菜、大蔥、蒜苗……還有一支不知從哪弄來的生豬腿。
吳厭眼睛也亮了。
他毫不猶豫接過麻袋,轉身便往房內灶台走去。
屋裡,有整套的廚具——雖然那些廚刀並不快,也很舊了,但對他這樣的殺手來說,卻完全不是問題。
他先將那隻死雞和死鵝仔細處理乾淨,拔去羽毛,清除內臟,然後用清水反覆沖洗,直到肉質顯得白淨透亮;接著,他將生豬腿放在案板上,用刀刃熟練地剔除多餘的脂肪和筋膜,將其切割成大小均勻的塊狀。
吳厭的廚藝與他殺人手法一樣,每個動作都無比流暢而自然。
他將切好的豬腿肉放入一個陶罐中,加入適量的清水和調料,然後放在灶台上慢慢燉煮,同時,他又取出青菜、大蔥和蒜苗,一一洗淨切好,放在一旁備用。
隨著火候的恰到好處,豬腿肉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與空氣中的清新草木香交織在一起,令人垂涎欲滴……接著,吳厭又將雞肉和鵝肉分別用農家常用小香料醃製片刻,趁此功夫自己搭了個小烤架,將雞肉與鵝肉放在烤架上慢慢翻烤。
烤肉的香味與燉肉的濃郁交織在一起,傻女人蹲在一旁,嘴張得老大,晶瑩的唾液掛在唇邊,吸了又滴。
這時,吳厭已從廚房角落中翻出了一些麵粉。
傻女人不知該如何用麵粉做菜,他卻曉得。
他開始和面做餅,那手指靈巧地在麵團上舞動,不一會兒,一張張薄厚均勻的麵餅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最後,吳厭將烤好的雞肉和鵝肉切成絲狀,與切好的青菜、大蔥一起捲入麵餅中,搭配上燉煮得軟糯入味的豬腿肉和濃郁的肉湯,一頓豐盛的大餐就這樣呈現在了眼前。
傻女人早已經坐定在了桌旁,卻沒有急著開動,而是十分乖巧地等吳厭做完了最後一道菜,只是那握著筷子不停搓動的手,還是暴露了她的急切。
直到吳厭也坐到桌邊,她才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筷子。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且狼吞虎咽地吃著。
窗外的小村,已經滿是腥臭味。
昨夜裡被吳厭殺死的村民們已經開始發臭腐爛,村里滿是蠅蟲,但絲毫不影響二人。
他們越吃越香、越吃越沉醉。
吳厭對於食物的色香味並沒有什麼刻意追求,但美味的食物,似乎總能讓他腹中更好受一些,因此他不知不覺間也摸索出了一套不算高明、卻也令人驚嘆的廚藝。
但他本人在吃飯時,卻並不給人一種「享受食物」的感覺。
他吃得很快,雙手並用、風捲殘雲,就像是流浪漢在扒著別人施捨的剩飯。
而傻女人……竟與他一致無二。
她同樣吃得非常快,她甚至不會用筷子,那筷子在她手中根本就是兩支竹籤,當這兩支竹籤無法將東西串起時,她便會直接上手,哪怕抓得滿手油膩也不在乎,甚至會將手伸進肉湯中、撈出豬腿肉。
而那浸泡了她髒兮兮的手的肉湯……也絲毫不影響吳厭的食慾,他仍會抱起湯碗,大口狂飲。
「嗝……」
傻女人放下筷子,用油膩的手抱著被食物撐圓的腹部,滿足地打了個大嗝。
吳厭也長呼了一口氣。
這頓飯,並非他這些年吃得最多的一頓,但卻是最滿足的一頓。
他看著那傻女人,看著她意猶未盡地舔著碗底湯汁,忽然心中狠狠一動。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即使是面對最危險的目標,他心臟也不曾跳得如此快。
即使是面對捉摸不定的尊上,他也不曾有過這樣惘然。
即使是最飢餓、最痛苦的時候,他也不曾這樣恐慌。
他忽然覺得,如果今後再見不到這個女人、再無法與她一起共餐,會是件非常非常難受的事。
而且沒有自己,她還能吃上這樣的飯菜嗎?
「你叫什麼名字?」
吳厭忽然問道。
傻女人抬頭看向他,美麗的大眼中滿是迷茫。
吳厭見她不答,又問:「別人是怎麼稱呼你的?」
「別人,稱呼……」傻女人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傻婆娘,死女人,傻子……但他們都說得不對!我叫妹妹!」
吳厭看著她,不覺得竟有些痴了。
傻女人面容清秀,削瘦而白淨的臉龐宛若精緻的瓷器;她的眼睛大而空洞,透著一股無邪的痴傻。
此刻,她吃得滿臉油膩,嘴角掛著食物殘渣,卻依舊笑得傻傻甜甜,如同一個純真的孩童,讓人心生憐愛。
憐愛……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今後,你要有自己的名字。」
吳厭忽然道:「伱姓什麼?」
「姓?姓是什麼?」傻女人歪著腦袋問道,心思卻不在這裡,她注意到了桌上一支豬骨頭,上邊還有沒啃完的肉,於是歡天喜地地撿起了那豬骨。
「姓……」
吳厭目光微晃,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他已經沒有了家,流落街頭。
在街邊,為了搶一個發臭的饅頭,他與一群乞丐打得你死我活。
他身材瘦小、沒有力氣,但不怕痛,眼中只有那個臭烘烘的饅頭,他只知道,這些人在阻止自己填飽肚子。
於是他任由那些乞丐的拳腳落在自己身上,不管拍在自己後腦上的是磚頭還是木棍、不管身上流了多少血,他只是平靜將一根折斷的、有尖刺的木棍,往這些乞丐身上刺去。
路人見了血,驚叫著跑開。
吳厭卻滿意了,他邁過那些死去的乞丐,坐到牆角,有些虛弱地撿起饅頭開始吃。
吃了一口後,他發現這饅頭有些太硬,於是用它蘸了蘸自己身上淌出的血,將饅頭泡軟後,開心地吃了起來。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身前,擋住了屋檐上投下的陽光。
「跟我走,你能吃上飯。」這人說道。
吳厭眼睛亮了,他用力啃著饅頭,問道:「那我要做什麼?」
高大的身影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乞丐們的屍體,平靜道:「和你剛剛做的事一樣。」
吳厭想了想,覺得這很簡單。
於是他用力點了點頭。
那高大的身影嗯了一聲,淡淡道:「既然這樣,你要有一個名字。」
「今日賜你吳姓,非天非命,唯我所願。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刀,無情無心,厭棄凡塵。」
……
吳厭抬起頭,傻女人道:「姓,不過一符號,你喜歡什麼,便姓什麼吧。」
傻女人啃著豬骨頭,眨了眨眼:「那就姓豬!」
「豬……」
吳厭看著她,緩緩道:「你說你叫妹妹,又姓豬,那就叫朱梅吧。」
「以後,跟我走,你能吃上飯。」
「跟你走?」傻女人……又或者是朱梅,她眼睛一亮,抬了起頭:「那,我需要做什麼?」
吳厭平靜地抬起眼皮,一字一句道:「你,什麼也不需要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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