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兩朝舊事
第106章 兩朝舊事
讓你去洛北嗎?
聽完少樓主的提議,老婦人沉吟片刻,隨即並沒有直接回答允還是不允,而是仔細打量著她的神情,開口反問道:
「等去了洛北之後,你都準備做什麼?」
我準備做什麼……
少樓主聞言微微沉默了一瞬,隨即神色如常地道:
「剛不是已經說過了麼?我發現了那危月燕的蹤跡,打算試試能不能提前除掉她,然後再保著那幾船糧食南下,以解黃獅獅燃眉之急。」
這樣麼?
老婦人聞言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回答,但望著少樓主沉靜的神情,卻又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還有別的嗎?」
「自是有的。」
少樓主點頭,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我的木身也在那邊,如果放在平時的話,自然不值得特意去取一趟,但眼下既然有事要過去,那順路取回來也無妨。」
只是木身?
盯著她的眉眼看了數息後,望著臉上笑意消隱,變得和自己一樣不苟言笑的少樓主,老婦人不由得在心裡輕嘆了一聲。
「也罷,既然你不想說,那姑母便不問了。」
「?」
少樓主聞言心頭微緊,但面上卻不動聲色,眼帶不解地疑聲道:
「姑母?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
微微搖了搖頭後,老婦人坐正身體,抬手朝著少樓主招了招,神情慈和地柔聲道:
「來,讓姑母抱抱你。」
「是。」
像是在回應某種命令一樣,少樓主點頭應了一聲,隨即主動朝床里倚了倚,聽話地靠在了老婦人懷裡。
雖然老婦人瘦得皮包骨頭,躺在她懷裡有些硌得慌,但感受到那股久違的暖意後,少樓主仍舊忍不住挪動身子,貪戀地往她懷裡拱了拱。
「你的心思能瞞住別人,但姑母從小一手把你帶大,怎麼會看不出來?」
伸手輕撫少樓主的額頭,枯瘦的手指在她眉間搭了搭,觸到了那微微繃緊的眉心後,老婦人心下有些難過,不由得嘆聲道:
「這些年你雖然沒有說什麼,但姑母其實知道,你一直都不認可姑母做的事,包括這次也一樣……姑母要你在洛北舉事的時候,你其實是不願的,對麼?」
「我……我並非不願,我只是覺得,姑母的想法有待商榷。」
從老婦人溫暖的懷中退出,側躺在她乾瘦的膝上後,少樓主紅唇微抿,知道說這些恐怕意義不大,但還是忍不住低聲道:
「干盛兩朝交替之時,咱們的先人和大幹兩任帝王,在洛州廝殺了不知道多少輪,首當其衝的洛北六易其屬,殺得川河帶血、積屍壘城,龍游幾縣更是十室九空,死者相枕。」
「……」
感受著頭頂微微頓住的手掌,知道自己的話又要讓姑母不高興了,但少樓主還是忍不住繼續道:
「姑母,洛北前前後後亂了近五十載,才安穩了沒過多少年,我們便又要在此舉事,將這兩郡八縣的百姓捲入戰火,這實在是……」
「這都是那兩任干皇做的孽!」
忍不住打斷了少樓主的話,老婦人的手掌下意識地微微用力,壓亂了她的鬢髮,隨即眼露厲芒地沉聲道:
「那干太祖掘河毀堤,水淹兩郡,又致使洛南多少生民流離失所?干高祖破龍游城後,率眾封堵四門,埋殺城內軍民二十餘萬時,考慮過什麼生民血淚嗎?
甚至再往後些,兩朝更替的時候,因為擔心我等捲土重來,干高祖命人四次掃蕩洛北,將玉、洛、厲三姓幾乎誅殺殆盡,這些又該怎麼算?」
「……」
「所以不是姑母要反,而是他們作孽太甚!」
眼眸中血色上涌,老婦人瘦得突出的指甲,無意識地逐漸壓緊,在少樓主白膩的額角,抓出了幾道月牙狀的紅印。
「羽布三州晦辰玉……我們這些前朝餘孽,如果光憑自己的本事,哪兒來的能力羽布三州?都是它干朝殺戮太甚!
所謂的羽布三州,實是洛、滄、隴三州的百姓,還記得兩任干皇都做過什麼!是還沒忘記當年那些事的人,在借著你姑母我的手,想要找大幹討回這一筆筆血債!」
「姑母……」
感受著額角傳來的疼痛,明白老婦人經歷過什麼的少樓主心中輕嘆,並沒有出言提醒,而是忍著疼痛輕聲道:
「國讎家恨,百世不忘,理所當然,所以侄女並不是覺得你不該起事,而是覺得不該以這種方式,也更不該在這個時候……」
「我當然知道時機還不成熟,但我朝覆滅至今,已然過去六十餘年了!」
最初的激動過後,老婦人也發現了不妥,趕忙收回了「撫摸」的手掌,神色極為難看地嘆道:
「六十年啊……人生七十古來稀,當初心向咱們玉氏的遺民,已經老死了不知道多少,若是此時還不舉事,再等上個五七八年的話,當初的那些血債,便真的再也討不回來了!」
「姑母說的是。」
沒有繼續在這件事上爭辯,少樓主伸手輕捋髮絲,掩住了自己額角被抓出來的指甲印,隨即突然轉換話題道:
「姑母,我前幾日從旁人那兒聽了首小令,講的正是洛北和龍游的事,你要聽聽麼?」
小令?
老婦人微微一怔,不知道她這時候提一首小令,是想要說什麼,但不難猜到她還是想反駁自己,本能地便想要拒絕。
然而看著少樓主青絲遮掩之下的額角,被自己心緒激盪時抓出的傷口,老婦人不由得眼露愧色,隨即在心底嘆了一聲,沒有出言拒絕,而是主動詢問道:
「什么小令?」
「是一首《山坡羊》。」
回想自己藉助木身的耳朵聽聞的吟誦後,少樓主便模仿著王讓的語調,沉鬱頓挫地低吟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傷心干盛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
百姓苦……
面對這簡樸而又異常沉重的文字,即便是老婦人經過六十餘年國讎家恨的煎熬,再難容納其它東西的內心,仍舊不由得產生了一絲觸動。
但也只是一絲觸動而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