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從來善果屬仁翁
好傢夥,我都已經到這兒了,上輩子的爛梗居然還能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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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說的話,愣是被這一嗓子「清湯大老爺」給截了回去,王讓不由得無奈一笑,隨即拄著崩了口的佩刀起身,神情認真地朝著台下低頭回禮。
而在得到了王讓的回應後,台下原本只是零星幾點的呼喊,立時便迅速匯聚成了滔天聲浪。
白髮老者捋著鬍鬚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婦人們放下捂住孩童雙眼的手,眉眼間的愁苦一掃而空;年輕的後生們更是揚聲吶喊,面紅耳赤地開始振臂高呼。
一浪高過一浪的呼喊聲,先是衝上了王讓站著的高台、接著衝出了宗祠前的廣場、最後甚至衝過了塢堡倒塌的牆壁,開始在整個沈塢之內迴蕩了起來。
知道這不光是給自己的歡呼,更是對這幾十年苦楚與不公的宣洩,王讓便沒有開口阻止,而是在無數崇敬和複雜交織的目光中,立身台上安靜地等待著。
待到百姓們發泄完了心頭的鬱氣,台下的聲浪漸低後,王讓已經提前喚人點起了火把,將太陽落山後變得昏暗的廣場再次照亮。
「諸位鄉親,列位父老。」
講了整整一天話的王讓,聲音早已不復之前的透徹響亮,變得嘶啞而乾澀,甚至有那麼一點點難聽。
但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台下的百姓們,卻紛紛停下互相擁抱歡呼的舉動,齊刷刷地抬頭望向了王讓,而這些目光的深處,正有什麼東西正灼灼地跳動著。
既像是久旱土地里冒出的新芽,又像是自荒原中透燒而出的野火,再不復白日的諂媚與畏懼,而是裹著赤誠且質樸的心意,純粹而又熱烈地燒了過來。
這是……
望著那一雙雙被火光映亮的眼眸,看著那一張張滿溢著信任與期待的面孔,原本已經打好腹稿的王讓,心頭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燙了一下。
自己替代「王讓」赴任龍游後,所做出來的這些事,固然樁樁件件都出自本心,但卻並非有著多崇高的願景,倒更像是一種「路見不平」。
或是不希望當個庸碌害民的昏官、或是翻到了那些令人髮指的案卷、再或者單純遇見了看不慣的事,並且手邊還有能夠改變這些的機會,那就自然而然的試著做了。
自己的骨子裡,仍是上輩子朝九晚五的社畜、這輩子躲避兵災的鄉間馬夫,所求無非是能夠活得好一些,最多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幫一些能夠幫到的人,並沒有想那麼多。
可當真的站在高台之上,被這一雙雙飽含著信賴的眼眸望著時,卻好像有什麼猛地壓了上來,沉重卻又讓人不願拒絕地背在了身上。
沒有能力的時候,我只想活得好一些,但現在真的有了力量,有了能改變些什麼的機會……我想做點兒什麼!最差也要留下點兒什麼!
沈塢的百姓在王讓的幫助下,洗掉了世道帶來的麻木與無助,而王讓亦在他們投來的目光中,洗掉了蒙在自己心上的東西,隱約找回了某些更為深切的渴望。
「大家請聽我說。」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身上疲憊莫名掃去大半的王讓,朝著台下深深一禮,隨即神情嚴肅地開口道:
「龍游素多盜匪,且朝廷政令不行,多年來吏務荒疏、百事廢弛;而今日被殺的這些惡人,雖然為害鄉里、凌虐同宗,但也確實做著剿匪緝盜、修橋補路的活兒。
在除掉了他們之後,這些事務都需要有人擔起來,這一點本官責無旁貸,必定會全力以赴。
只是眼下縣衙人手不足,難以兼顧整個龍游縣,所以在縣衙整頓完成之前,還需要各位鄉親父老助我一臂之力!」
說到這裡時,王讓微微頓了頓,緩了緩乾澀的喉嚨,隨即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坦誠地提出訴求道:
「未來農忙閒暇之時,還請各家青壯配合官府,出人跟著衙役輪值鄉里,巡守塢堡與村落,驅賊滅獸、剿匪緝盜,共守一方安寧。
此外,鄉里公役也需眾位分擔一二,出力修橋補路、疏浚水道溝渠……不過各位放心,此乃為公勞作,並非私役,會有官府一力統籌,勞役均攤,絕不會有苛待盤剝!」
輪值巡守……驅賊緝盜……出人服勞役……
聽到王讓的話後,偌大的廣場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台下的百姓們面面相覷,腳下不自覺地微微後挪,面上寫滿了糾結與惶恐。
他們倒不是覺得王讓會騙人,而是親身經歷過數十年的剝削,著實是被壓榨得怕了。
一聽到「剿匪」「勞役」這些字眼,那些交不出「匪捐」就遭上門擄掠的經歷,被迫出勞役時日夜不休,打罵鞭笞不斷的苦難記憶,便爭先恐後地翻湧了上來,心底自然本能地生出了畏懼。
況且為民除害和治理鄉縣是兩碼事,縣尊大人已經證明了他是個好官,但龍游的三班衙役跟吏員卻還是原來的那批,那裡面可沒幾個好人。
而縣尊大人日理萬機,肯定不能照顧的面面俱到,可哪怕只是一些小小的疏忽,落到自己這種小民頭上,便是自己一家的無言血淚……
世兄雖然英才天授,但終究少理俗務,還是想得簡單了啊。
看著王讓開口之後,陡然變得畏縮起來,好半天沒有人出來應聲的鄉民,台上的祁澈不由得微微搖頭,在心底輕嘆了一聲。
叔父曾帶自己去田莊上,做過收佃記畝的活兒,因此自己也算了解這些鄉民……他們或許質樸老實,但也同樣也不乏狡猾算計。
當初自己見糧食歉收後主動降租,可他們依然會不斷偷奸耍滑,試著再少繳一些,因此這些鄉民或許感激你,但真到了需要付出的時候,是絕不會那麼輕易站出來的。
況且沈家的事才剛剛落地,你此刻便要他們一起出工出力、冒著風險巡防緝盜,必然極為困難,哪怕是一番好意,最後也要落得個尷尬收場。
「世兄,這事不是這麼做的,你且……」
然而正當祁澈忍不住往過湊了湊,準備小聲提醒王讓兩句時,卻聽得台下響起了一道喑啞的嗓音。
「縣尊大人!」
在一眾百姓低聲私語,礙於往日的遭遇,有些不敢應聲時,之前那名女兒被虐打而死的老漢,又一次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只見他努力挺直脊背,仰頭望著台上等待答案的王讓,聲音嘶啞地高呼道:
「旁人怎麼做我不管,但您替我女兒伸冤,讓她九泉之下得以瞑目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您的了!您說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民婦……民婦也願出一分力……」
在老漢身後,一名身量矮小、面有菜色的年輕婦人,怯怯地抬手應道:
「縣尊大人,民婦身虧力小,做不了那剿匪滅獸、修橋補路的活計,但願意幫著抬些土石,或者……或者縫補漿洗些衣物。」
「我等也願聽調遣!」
在這一老一少開了頭後,幾名常年受莊頭欺壓的青壯佃戶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即咬牙跨步走出,拱手應和道:
「剿匪守鄉、補路通渠本就是份內之事,我等願意聽從大人安排!」
「我!我!」
「我等也願意!」
「還有我!」
一人起頭,百人相隨,在有了榜樣後,越來越多的鄉民放下心中顧慮站了出來,即便還有很多人不願應聲,但仍舊很快匯出了洶湧的人流。
雖然這些站出來的人里,大部分心頭仍然滿懷疑慮,但他們已然想明白了,現在並不是可以猶豫的時候。
台上這位年輕的縣令不懼豪強,願意為民伸冤,親斬惡徒,乃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好官,若是這時候還一味退縮推諉,真寒了良吏之心,日後鄉里恐怕再無公道,大家哭都沒處哭了。
況且連那些房長族老,縣尊大人都敢排著隊的殺,若是來日我真遭了欺凌,大不了告上去求縣尊大人做主就是……那些衙役皂吏的脖子,難道能比台上這一百多人加起來還硬嗎?
「好!」
望著台下踴躍響應,站出了近三成的百姓,王讓疲憊的面容上,不由得緩緩綻開了一抹溫和的笑意,兩日不眠不休又親手行刑積攢的疲累,仿佛都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諸位深明大義,王讓感念於心。」
神情鄭重地朝台下拱手施禮後,沙啞的嗓音里多了幾分暖意的王讓,抬手指向塢堡外連綿的田畝,聲音雖不洪亮,卻聽著無比真切地道:
「不過既然大家願意幫忙,那自然沒有白白辛勞的道理……那些惡徒名下八萬餘畝田地,便作為巡守出工的酬勞,盡數劃分與諸位吧!」
「……」
「……」
「……」
「……」
「……」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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