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龍女好騙、神木復甦
第一百一十五章:龍女好騙、神木復甦
水晶宮內有乾坤,小龍女引路在前,領秦宣穿過假山林。
此處山石與宮外迥異,古意蒼茫,靈氣氤氳,非塵世所有。想來是從仙山采來,斫為奇峰怪岫,暗合周天陣勢。
既為宮闕增輝,又增龍宮底蘊。
水晶宮與金鼇島相似,原屬大教鎮運之寶,能遏劫氣。
故而龍君能和師尊一樣,常能露面決策門中事務。
秦宣舉目四顧,或觀珊瑚雕窗,或賞明珠懸壁,或辨海底奇珍,目不暇接,儘是好奇之意。
敖螢見他這般,早不以為異。
尋常大教門人,縱有興致,亦多矜持,會稍加掩飾,維持風度城府,不肯輕露胸壑。
可眼前這位,卻不太在意旁人看法,率性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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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過幾次交道,敖螢便看透一二。
她櫻唇輕啟,從旁言道:「水晶宮起先也無飾物,陳設寥寥,不過積歲彌久,逐步積攢。」
秦宣贊道:「東海物華天寶,龍宮更似明珠映月。」
「只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覬覦此地者,當真不少。」
敖螢聞言,曉得他在說東極大荒中的血神宮,這的確是巨大威脅。
她轉眸朝秦宣問道:「表兄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哪有此事。」
秦宣搖頭一笑:「一來我兩家本就交厚。二來,試看今日東海格局,與亂古時期可還一樣?」
「今諸宗並爭海域,縱使祖庭有意,我崇津關亦當量力而行。能鎮壓海眼,得一份功德業,穩住道統,便已足夠,其餘的就不多想了。」
見敖螢目光灼灼,秦宣問道:「螢妹不信?」
「表兄真是這般想的?」
「嗯,」秦宣很實誠:「此時是這般想的。」
此時?
敖螢眸中隱現笑意,這傢伙分明惦記東海,卻不知道裝一下。
只是此乃心照不宣之事,來龍宮赴宴的勢力,多懷這份痴心妄想。
敖螢沒繼續這個話題,說多了難免不愉快。
不多時,二人步入一處水閣。
水簾起落間,主殿喧譁與外間囂雜盡皆隔絕,恍若置身水下清虛世界。
但見水泡自海底升騰,游魚斑斕,蝦蟹爭奪靈物於石山間,斗得正酣。
水閣外邊有一廳,陳設與海城水晶閣頂樓相似。
像是個大家小姐的書房,一縷暖香於案上浮細,書冊堆疊,間雜經文功法。
更有一方冰紋硯、紫毫筆一枝,那硯池微漾。
旁側鋪的錦帛上,有幾行娟秀小字,秦宣湊過去欣賞,看來是敖螢寫的。
敖螢給了他一個眼色,好似在說:你就在這,不能再往裡邊進了。
裡邊是她閨房,當然不能容男子涉足。
她揭開珠簾,自入內室。
隱有暗香飄送,清芬襲人。
秦宣當然不會去偷看女兒家私密,只是饒有興致坐在敖螢書桌案前。
小龍女出來時,手捧一壇酒。
便是她此前對秦宣許諾的「東海散仙酒」。
「你在做什麼?」
秦宣坐在案前,拿起了紫毫筆,正在書寫。
敖螢移步近前,帶著清香,身子微微俯低,湊過去一瞧。
『三千列島連旭日,滿城琳琅過海風。』
這兩句,是她自個隨意寫的。
秦宣正在後面續寫:
『龍女初來不識價,三百靈晶換燈籠。』
『龍王聞報眉頭皺,召女回宮學女紅。』
螯螢讀過一遍,不禁莞爾,旋即斂容道:「何故埋汰小妹,父王又豈會在意這等小事,更遑論學女紅。」
秦宣把筆擱下,笑道:
「非是埋汰,而是我看那《東海拾遺》時的美好幻想。」
敖螢問:「你幻想這些?」
「是啊。」
秦宣面浮追憶之色:
「想我是從平原郡鄉下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來東海之前,便想著可會偶遇龍女。印象中龍女多金,又很好騙,必贈我許多寶貝。」
秦宣看向面前細眉微揚,清艷靈慧的龍族姑娘,略顯悵然:
「誰知幻想破滅了。」
「龍女哪有好騙的,一不留神,我的心思便全被看透。」
敖螢趁著放下酒罈的工夫,多看了他一眼。
在旭日海城無論與誰接觸,從未有人這樣與她說話,分明不太中聽,偏又不想生氣。
敖螢險些要開口接他話茬,順口便要吐露自己是何等樣人,道一些心事。
轉瞬覺得不對。
『好險,這是風月道子窺破人心的手段,我不能上當。』
她心下提防,嫣然一笑:「其實小妹也好騙,亦算多金,表兄對東海的期許,並未破滅。」
秦宣露出不信之色,卻不接話。
他目光移向窗扇邊一盆赤紅小樹,只見其每根枝杈末皆懸著金色火絮。
方才最後自十七層殿宇中取下的寶光,便與此物一致。
他心道:『龍王不厚道啊,說是機緣,結果在小龍女房中擺件瞧見了。』
「螢妹,這是何物?」
敖螢順目望去,她很機敏:「表兄可是在珊瑚寶樹中得了此物?」
「正是。」
「這叫赤曦紅樹,本是從一種珊瑚衍變而來,為金丹大修士煉真火所用。若置諸市上,約摸值三百靈晶。」
煉真火?
秦宣暗思師尊說起的金丹修行之法,首先便是煉真火,無論是鬥法還是煉化五神五氣,皆須真火助力。
茅岩的秘魔神鶉真火也是煉了多年,才有那般威力。
如此看來,龍王沒有糊弄人。
只是小龍女太富了。
將這寶貝當做尋常擺設。
敖螢見他的目光流連在赤曦紅樹上,心中暗笑。
她是故意擺在這裡的,只等秦宣開口。
然而,秦宣像是改了性子,把目光移開:「螢妹,咱們還是辦正事吧。」
「好。」
所謂正事,自然是飲酒。
二人對酌散仙酒,此酒給秦宣的感覺,遠不及酒仙人所釀。
唯有酒仙人的酒中,蘊道韻於其中。
龍女的散仙酒,大抵是「散仙釀的酒」。
好在當初聽了駱前輩的話,將仙貝全換成了酒,還得了駱前輩相贈。百寶袋中的存貨還算充足。
他不捨得獨飲,與好友一起品,才更有滋味。
敖螢見他沉思,忽然問道:
「表兄方才登珊瑚紅樹,似是閒庭信步,可是有機會得那道青木仙靈氣?」
秦宣直言:「不瞞你,青木仙靈氣我自然想要,只是沒那個實力。」
這話沒騙人。
他心中想要的,禿山翁師兄建議別拿。他當下也沒實力,拿這等燙手之物。
話鋒一轉,說起正事:
「螢妹,以咱們的關係,也就不繞彎子了。」
秦宣心事在懷,喝酒不是太爽利,龍女問過一問,他問一個也合情合理。
於是坦言道:
「現在沒有六耳,能否告訴我,龍宮在海眼上是何想法?那一處大海眼,當下也只有我們與七聖教在爭。一言可決之事,龍宮不會真想叫我們與七聖教競價罷?」
秦宣放下杯盞,直視敖螢。
敖螢覺得他像是忽然換了面目,方才嬉嬉笑笑,此刻如是一口出鞘飛劍。
她並未移開目光,與他對視,不肯示弱。
「表兄,龍宮更向著崇津關,我可向你保證。」
秦宣聽罷,雖然在笑,但笑意多含疏遠。
什麼過往交情,這口頭話也不再多提,乾脆問道:「龍宮想從我金鼇島得到什麼?」
敖螢見他神色,只覺若是多繞一句,秦宣可能馬上就會走。
珊瑚寶樹一行,既能壓制大哥與血河神子一頭,崇津關定將他認作道子。
也許,早就是道子了。
她想到之前禿山翁的怪異行止,顯然在暗中提點。
道子與真傳不同,哪怕修為尚淺,也足以影響宗門老祖的決定。
敖螢認真起來,徐徐說道:
「亂古劫氣消散,海眼勢必動盪。我龍宮雖有底蘊,但鎮壓內海也並非十拿九穩。若是有崇津關的太乙分光水旗,把握會更大一些。」
秦宣心下恍然,語氣微沉:
「你們欲得太乙分光水旗的煉法與行陣之法?可知,此乃我家祖師傳下來的,是金鼇島之秘。」
「自然知曉,」敖螢道,「龍宮會有所補償。」
「並且,那處大海眼是曾經崇津關祖師選中,有金鼇島的謀劃在其中,對你們有大益。七聖教給我們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但父王還是希望崇津關接手。」
秦宣微微搖頭,心中對龍宮頗為不滿。
這擺明要用海眼拿捏自家。
於是望著她說道:「我可明確告訴你,師尊本無意爭此處海眼。」
敖螢凝神傾聽。
秦宣繼續講述:
「多一處大海眼,於我崇津關而言,有被反噬之風險。師尊爭它,乃是為了我。只因此海眼在祖師布局中,屬五行之金,與我映照。」
「可是...」
「這都是亂古前的布置了,如今諸家爭奪外海,時移勢易。因師尊與諸位長輩垂愛,我才沒有提出異議。但在我心中,這處海眼,不爭也罷。」
秦宣面上多了一分敖螢未見之傲色:「東海一處海眼謀劃,豈能將我困死?」
「我這個人,生平最不喜別人脅迫,念頭不通,再美之事也不願去做。」
「你們只管接受七聖教的好處,我離開東海,即刻返回金鼇島祖祠,自有十足把握,讓諸位師伯放棄此事。」
小龍女聞言,只覺得他不是戲言。
一時間心思飛動,話語軟了幾分,櫻唇輕啟道:「表兄,不要動怒。」
秦宣微微一笑:「螢妹,看在表兄妹一場,我與你說幾句心裡話。」
「西方教要海眼,縱然留人鎮守,也是轉給了大燕皇室。」
「而七聖教之中,有控制凶煞海妖的手段,這等海妖,便是從海眼中出現的,龍宮再熟悉不過。」
「這兩家,皆有所圖,可不僅是為了那一份功德業。」
「東海龍宮所託非人,也許要埋下大禍根。」
「此際龍宮的確周旋各大勢力,待亂古劫氣一散,各家是何態度?龍宮是否能找到可靠援手?倘若巨鯨妖魔再現,還有我家祖師去請仙劍嗎?」
他話盡,臉上笑容也全然淡去。
看向小龍女,再不似之前那般親近,只當是一場生意。
敖螢多有巧思,也素來沉穩。
她能從容處理海城中大小諸事,與各大勢力接觸,皆能利用三千列島紛爭,拿捏到命脈,怎麼做買賣,都是穩賺不虧。
此前與魏夫人交流,也是相談甚歡。
魏夫人掌一方教門,因崇津關特殊位置,加之祖師隕落,處事也較為圓融。
於東海之事上,彼此心知肚明。
哪怕有所爭議,也會盡力解決,不把關係鬧僵。
可現在...
這位多半是未來掌教的道子,卻是別樣性情。不順他的意,他便不講情面,欲掀棋局。
崇津關與東海龍宮,彼此之間若是鬧僵,對兩家都不利。
那些對頭倒是大喜。
魏夫人深明此理,這年輕道子,卻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不過,敖螢轉念思及秦宣方才的話,關於七聖教、大燕皇朝、西方教,似乎不是危言聳聽。
也許他知道東海所不知的隱情。
敖螢心思百轉,倘若真像他說的那樣,恐怕會生出大變數。
在她思考的短短時間。
秦宣已經起身,敖螢見他神色淡漠,邁步欲走。哪怕再能沉得住氣,這時也不禁氣結,想將他罵上一頓。
哪有這樣的人?
我這閨閣從未有外人踏足,答應請你喝散仙酒,才叫你進來。如今你喝了酒,還翻臉了。
「表~兄~!」
敖螢一步攔在他前方,此時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睜大不少,她身材高挑,只比秦宣稍矮一些,這時視線快要齊平,聲音依然悅耳,卻沒往日那般平靜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
秦宣不苟言笑:「從我踏入這房間開始,我一直想用真心換真心,龍宮自行斟酌吧。」
「太乙分光水旗之事,不必再談。」
「我師尊正閉關練功,不宜出面。龍宮若與七聖教定議,也不必知會。等劫氣一消,但願我倆家各自安好。」
秦宣可不想被龍宮所挾,家底這樣厚,還想從金鼇島掏好處,這非是交厚者能做得出來的。
血神宮之患迫在眉睫。
他已盡言利害,若龍宮仍信七聖教,東海終將生變,這海眼不要也罷。
東海沒後路,秦宣卻有。
他還能去紫金山尋長眉老祖,謀劃人道功德,兩處海眼的功德業不夠,便往他處湊。
只要能叫金鼇島誕生仙靈氣,有成道之氣機。無論何途,但能走通即可。
秦宣凝望著敖螢。小龍女首次被人這般貼臉『威脅』,心中也有股火氣。
『大教道子又不是只你秦宣一個,我龍宮難道比你崇津關差?怎能這樣與我說話的。』
她有些兇巴巴地與他對視,心中極為不服,昂著下巴,讓開一步。
秦宣對龍女閨房毫不留戀,轉身便走。
敖螢微瞪著他的背影:你真走!
這一刻,她想到自己在海城見他的第一眼,那有股自然親和的模樣。
第一印象,也當不得真。
又念及幾次與秦宣說話,都沒占到便宜,卻吃了他給的果子,想到方才的珊瑚寶樹,又望見桌上的字。
敖螢銀牙暗咬,心中罵了句『招人恨的風月道子...!』
卻顧慮龍宮大局,追了上去。
她喊道:
「表兄,父王給你的上等飛劍,仙山果品,海馬靈獸你還要不要?」
秦宣理所當然道:「龍君已給了,自然是我的。」
敖螢看他這般神情,很想與他較勁,幾欲鬥氣說一句『偏不給你,氣暈你』。
但她還是能壓得住性子:「隨我來罷。」
二人返回水晶宮主殿。
殿中有勢力陸續離開,西方教的人也都撤了,龍宮遣出人手,與他們去外海交接。
七聖教與龍宮諸人的目光,立刻落在秦宣與敖螢身上。
大太子敖甲看向妹妹。
敖螢沖他搖頭,跟著朝父王與姑姑那邊走去。
秦宣則朝南三島的石英子師兄走去。
石英子問道:「師弟,如何?」
秦宣道:「師兄,勞煩你去轉告禿山翁與虛白子師兄。」
接著,他傳音告知。
石英子露出詫異之色,微微皺眉,卻又很快收斂神色,依秦宣所說,走向禿山翁、虛白子之處。
懷民等人見此情形,也不多問。
七聖教兩位老魔望著走向龍王的小龍女。
老魔面色不善,瞥了秦宣一眼。
難道這小子開出條件,說服了小公主?
正待此時。
得了石英子傳話的禿山翁從主座上站起身,虛白子也站了起來,老魔見了二人臉色,心中一喜。
原來,那小子將事情談崩了!
禿山翁心下一嘆,他未料秦宣會突然插手,但這時哪怕得罪龍宮,也絕不會違師弟的面子。
遂抱以歉意,對敖光道:
「龍君,我等有要事,要先回金鼇島。海眼之事,容後再議。」
虛白子瞅了秦宣一眼,心道「這小子在搞什麼」。
不過,也隨著禿山翁的話:「龍君,我等先行一步。」
海眼之事,原由禿山翁主理,虛白子借紫金山之勢相助,石英子常巡海眼,故而同來。
年輕一輩,只是來增長見聞。
但現下情勢突變。
好在他們都是千年老怪,臨場照樣應付。
崇津關在東海一地的處事風格,首次發生轉變。
東海龍王與長公主,俱是微微側目看向秦宣。
未料這個看上去斯文有禮,通情達意的青年,竟有此決斷。
二人素與魏夫人熟稔。
倘若魏夫人放任,那麼崇津關的變化可不小。
道子能左右諸位老祖的決策,各家皆是如此。以崇津關近千年的運數,對這位驟然臨門的傑出道子,只怕恩寵不輕。
禿山翁乃是元嬰巔峰修士,距四九天劫僅一步之遙。
他的態度,便是最好的說明。
這位地中海禿頂老人一言既出,離席而起,那便不可能再坐回去。
掌教一脈道子之言,在他看來,於此等場合,不啻掌教親口。
敖光笑道:「兩位一路慢行,本王就不遠送了。」
他話罷,又對女兒傳音:
「螢兒,將金鼇道子之言盡數轉述一遍。」
敖螢轉述間,看到秦宣收下龜丞相給的百寶袋,牽走了一匹四蹄踏浪的高大海馬靈獸,頭也不回,朝水晶宮外走去。
敖螢把話說完,加了些偏向崇津關的話,龍王的目光逐步深邃起來。
他看向了七聖教的老魔。
七聖教與崇津關哪個可靠,敖光豈能不知?
他縱橫東海多年,一身通玄道行,如今竟被一個小輩為難,且這小輩之言,卻讓他不能忽視。
不多時,敖光與敖凌對視了一眼,兄妹二人傳音:
「大哥,意下如何?」
敖光道:「這小輩可不是要海眼那麼簡單,七聖教尚未離去。他這般做法,無疑是教我龍宮得罪七聖教,好站定崇津關一方。」
「他應已瞧出,七聖教是我等拿來撬動水旗的棋子。」
「結合珊瑚寶樹,此子不簡單。」
敖凌道:「我看他有些年輕氣盛。大哥,可要我去金鼇島一行?」
「莫急。」
敖光略作思量,便叫來了龜丞相。
龜丞相得了龍王旨意,趕忙退下去做安排。
七聖教的老魔瞧見這一幕幕,心中的喜悅蕩然無存,崇津關一走,龍宮反倒上心,那我們成了什麼?
霜天宮老魔祈賽抖開披散的長髮,直接問道:
「龍君,既然崇津關已經放棄,海眼之事,可否給個准信?」
長公主含笑接話:「祈長老,魏夫人曾與本宮細論此海眼,還得問一下她的意思。」
祈賽聞言,心中燒出一股怒火。
若是換一個場合,他早要發作。水晶宮下方存在龍淵,有不少老不死。以他元嬰修為,沒資格在此地大放厥詞。七聖教終究是差了血神宮一籌。
但作為僅次於無上道統的魔門大教,祈賽也代表七聖教,提醒道:
「龍君。祈某來龍宮前,我霜天宮的肖宮主曾囑咐,命祈某將龍宮的態度一絲不差地帶回。」
敖光道:
「祈道友,亂古大劫時,東海巨鯨妖魔出世,是靈寶大教授意,讓魏家祖師借來仙劍,斬殺此獠。終至這位玄淵祖師隕落。到了今日,關於那幾處海眼,須得問過魏夫人,才算妥當。」
「此亦是我龍族長輩之意。」
祈賽聽罷,將一杯酒喝完,起身道:「龍君,既然如此,我七聖教也先行告辭,便等著龍宮的好消息。」
他長臉上拉出笑容,顯得極不協調。
顯然,動了真怒。
「諸位慢走。」
七聖教兩位老魔,帶著兩位魔侯與一干人等,出了水晶宮。
長公主微微皺眉,這「亢宿」海眼處理得不漂亮,兩頭未討好,早知如此,索性給崇津關還能得個人情。
她望著遠去的七聖教,不由說道:「大哥,這倒是被那小子算計成了。」
敖光神色一凝:
「這處海眼距離當年爆發巨鯨妖魔處最近,只能交給崇津關。唯有魏夫人,能請動靈寶祖庭。」
「只要我們能渡過這一關,日後便不用依仗任何人。」
「數百年光陰,很快便會過去...」
龍王與長公主說話間,秦宣一行已出了東海萬頃碧波,他們同駕一大片雲,往旭日海城方向飛。
禿山翁與石英子對秦宣的決定,心下存疑,覺得多有不妥。
卻也沒開口。
等回到崇津關,魏夫人自會教導。
虛白子就沒考慮那麼多了,他瞥了一眼老牛,對秦宣道:
「師弟,你是否太武斷了些?就算小龍女沒答應你成就道侶之類的無理條件,也不該扯到海眼上。」
秦宣未曾開口,老牛笑道:
「虛白子道友,你是怎將這兩樁事扯在一起的。」
虛白子有話直說:「牛道友,這海眼之事我們商議許久,我那邊水酒沒飲完,秦師弟突然變卦,一下搞砸了。」
禿山翁一道目光掃來,中肯道:
「方才便數師弟你喝酒最多,連七聖教面前的酒,都被你喝了去。」
虛白子搖頭:「欸,你們就幫秦師弟說話吧。」
趙懷民、小乙等人在一旁默默吃瓜。
秦宣笑道:「虛白子師兄,莫要催雲太急,沒聽見龍王方才說『一路慢行』麼。」
「人家那是客氣話。」
虛白子口上這般說,卻還是按照秦宣所言,減緩了駕雲速度。
秦宣接話道:「若是龍宮的人追上來,虛白子師兄,你往後可不許再編排我。」
「我實話實說,何曾編排你。」
就在這時,眾人漸次露出驚異之色。
後方傳來了風嘯破空之聲。
虛白子回頭一望,只見形貌傴僂,頭戴進賢冠,身負龜殼的老者站在雲頭最前,遙遙喊道:
「崇津關、紫金山的朋友!還請留步。」
秦宣這邊的雲停下,龜丞相帶人追了上來。
龜丞相見了秦宣,禮貌拱手,又朝虛白子等人打了個招呼:
「秦道友,我家龍君有言,崇津關選中的那處海眼,曾是魏家祖師所鎮,而今也該交給崇津關。」
「並且,龍君還送了寶材,可煉製太乙分光水旗若干。」
秦宣熱情笑道:
「龍君真是厚道,目光更見長遠。龜丞相,請務必幫我們轉達謝意。待回金鼇島,我會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師尊,我倆家在東海,正該守望相助!」
龜丞相連連稱是,想到蛤蟆異人的評價,心中已是轉變了對秦宣的看法:
『這小子小心眼,變臉也快。』
『竟有膽子與龍君為難,以後定是個難纏角色,還是莫要得罪為妙。』
禿山翁等人聽罷,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頗為驚訝。
這已是超乎預期了。
崇津關的目標,是在不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拿到海眼,這可能還得魏夫人出面。
結果經秦宣一攪合。
龍宮不僅得罪了七聖教,直接給了崇津關海眼,甚至還贈送煉寶材料。
東海龍宮本身要鎮壓內海,從身上摳些寶材下來,實屬難得。
禿山翁與石英子,不由朝秦宣望去。
而秦宣,則是望向與龜丞相同來的那一片雲彩。
雲彩後方,正有一道清艷高挑的身影,她著水碧衣裙,此刻面如冷玉,細眉之下,清冷自持,自有龍族公主坐鎮海城之威儀。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見半分笑意。
只是不經意瞥了秦宣一眼。
龜丞相傳聲道:
「秦道友,螢公主可是幫你出力,與龍君、長公主說了許多好話。」
龜丞相話罷,與禿山翁、石英子等人討論細節。
虛白子瞧見,秦宣踩著清氣,飄到了小龍女的雲朵上。
他走近後,未曾說軟話,只溫聲道:
「螢妹,你此番信我,未來定不後悔。我方才言語雖重,卻也在為龍宮考慮。這關係外海穩定,涉及我兩家的利益。」
敖螢道:「表兄就算不滿我的話,卻也該與小妹好生商量,怎可酒飲一半,轉身便走?」
秦宣面色不改:
「我正因看重螢妹,才如此說話。若不相干之人,豈多一言?況且,以你我兩家之交,龍宮不該在海眼上試探。就算想要太乙分光水旗,也該去金鼇島求取。」
「而不是放在海眼上來回算計。」
「龍宮在東海周旋久了,竟將我們也當做外人。」
這話一說,敖螢順著他的思路想,竟然不好反駁。
但她追至此處,便是不想把關係鬧僵,已經賣了好,這時豈能服軟?
於是把頭朝旁邊一撇。
秦宣湊近一步,這才笑道:
「螢妹的散仙酒太醉人,我之前飲了幾杯,有些醉話語氣不善,你莫要往心裡去。下次得空,我再請你一場。」
敖螢得了個階,便很配合,說道:「表兄可莫要糊弄我。」
「哪能。」
秦宣又從百寶袋中摸出蓬萊靈果,送到她面前。
敖螢眼前微亮。
她知曉此果不俗,有助修煉妖血天賦,當下直接把果子收了去。
旋即,從百寶袋中取來一盆赤紅小樹,遞與秦宣:「這個給你。」
秦宣不掩喜色,此物正是小龍女閨閣中的赤曦紅樹,可用來煉真火的靈物,價值三百靈晶。
能給茶茶寄三封信了。
「螢妹,我們和好了。方才的不愉快,便算揭過。」
敖螢覺得這話有些孩子氣,不過挺新鮮,至少無人對她說過。
這時想起秦宣在她閨閣所言,問道:
「表兄,龍女是否多金,是否很好騙?」
秦宣反問:「螢妹可否再送我幾瓶東海靈露漿?」
敖螢冷玉般的面容下,似含一絲往日沒有的生動,她目光遠眺,不再接話。
這時,龜丞相返回。
秦宣又與龜丞相聊了幾句。
不遠處的雲頭上。
虛白子朝與敖螢站在一處的秦宣示意,半開玩笑道:「你們說,我可曾編排他?」
許友德與趙懷民一起搖頭。
老牛對虛白子建議:「你可選擇視而不見。」
石英子正色道:「這位小公主不僅是龍宮天驕,也掌握海城水晶閣中的生意,秦師弟與她打交道,不見得容易。」
秦宣返回雲頭,與小龍女、龜丞相告辭。
隨即一路飛向金鼇島。
這一路上,秦宣結合水晶宮中那副更細緻的水圖,在石英子這位常巡海眼的島主指引下,大概摸清了大燕皇朝、麻逸島、七聖教那些人的位置。
海域廣袤,大海眼間相隔數十萬里。
一些小一點的勢力,若不結合海圖,實在難以找尋。
「靈汐海域偏東南,有依託散仙勢力建立的島市,喚作留雲島。雖遠不及旭日海城安全,但也能供海外修士交易,互相換取靈材。」
「各家鎮壓海眼,多需水旗。」
「那島嶼附近,便有寶材資源。」
石英子為他講解:「你方才問及的麻逸島,就在那附近。」
秦宣點了點頭,又問道:
「咱們新布置海眼,七聖教會不會來破壞?」
石英子手捋發白的長須,微微搖頭:
「海眼動亂害及各家,七聖教或許會與我們鬥法,卻不敢去動海眼,否則便成東海公敵,再難立足。」
見秦宣聽得用心,想到魏夫人定會安排他來熟悉海眼布局。
於是石英子在這一路上耐心講解,將他在三千列島大大小小的經驗,盡數告知。
在快要抵達外海第一島時。
海面上,又出現了綿延無盡的海市蜃景。
秦宣已見過一次,這一回不覺稀奇,卻還是看不清其中景象。
「我還要回去復命,便不往金鼇島打轉了。」
虛白子告辭,帶著趙懷民與許友德返回紫金山,秦宣想著天長地久,多有相見之期,也不再挽留。
看虛白子著急模樣,或許要去碧海仙城,為懷民尋來南宮師妹。
秦宣臨走時,給懷民一個「你多保重」的眼神。
返回金鼇島後,秦宣將龍王給的海馬靈獸轉贈賀雲啟與馮乙,他瞧中了老牛,海馬靈獸這魔淵中的水獸雖然不錯,卻也入不得眼。
讓秦宣無比欣喜的是。
老牛雖未明言,卻暫時沒有回返仙月峰,看來是打算與自己一起去外海修煉。
當下給了老牛三葫蘆靈水,便與禿山翁、石英子兩位師兄一道,去玄淵殿尋師尊。
魏夫人聽了三人的詳細描述後,朝秦宣擺了擺手。
「子厚,你既得了赤曦紅樹,便去修煉真火,正好熟悉金丹層次的修行。」
秦宣見師尊要支開自己,便留下貓兒,笑著告辭。
他這邊一走,魏夫人朝禿山翁與石英子詢問:
「你們覺得,道子可擅謀劃?」
魏令儀心下有些驚奇,沒想到自家徒兒還能叫龍王與長公主讓步。
禿山翁與石英子對視一眼。
石英子道:
「道子神思敏捷,只是差了對東土勢力的充分了解。行事...行事不受拘束,更有膽魄,若是我家還有祖師坐鎮,道子的才情,能放得更大。」
言下之意,還是建議魏夫人稍作提點。
魏夫人看向禿山翁。
這位禿頂老者卻笑了:「我的看法與石英子師弟稍有不同。」
「道子處事果斷,卻並非一昧走險,倒是頗合東土局勢。不過,當下掌教可聽一些道子的意見,慢慢培養,卻不適合將雜務交託。」
「還是以修行為重。」
「小事不煩擾,大事再尋決策。」
魏夫人微微頷首,徒兒又給她一個驚喜。
這次龍宮之事,辦得極好,看來未來在大事上,也可問問徒兒的意見。
魏夫人與他們又聊了些海眼細節,便去往祖祠,將此事告知師兄師姐。
老祖們得知,自然高興。
要在東海這地方成為大教教主,沒有手段心機,如何能成?
老祖們也給出一些警示,房宿真人認為:龍女心思深沉,卻是名動東海的美人,要提防她圖謀道子,甚至將他帶壞。
道子心思空靈純粹,世所罕見,如此才能不染心魔,進境神速。
魏令儀想到徒兒讓她幫忙署名寄信給廣寒仙子,感覺有點不對,但諸位師兄師姐說的又極為在理。
金鼇島祖祠正議論時,秦宣已然返回碧游宮後山。
叫了松松,又給她澆水,但松松並未理會。
秦宣先不打擾,從百寶袋中取來貓兒幫忙挑選的機緣,那東西足有牛頭大小,與以往放入寶爐中練功用的靈金礦石有點像。
秦宣以神識查探,沒發現任何特殊。
貓兒看走眼了?
不對,貓兒看得很準,知道血河神子的百寶袋中有寶。
他伸手放出一團真火,但這個像礦石一樣非常沉重的黑疙瘩,竟不怕真火去燒。
秦宣暫時放棄,將它丟入百寶袋。
他認不出來,可以找別人詢問。
正當他準備依師尊所說修煉真火時,方才打開的百寶袋中,忽然傳出異動。
咦?!
秦宣心下一驚,從中取出一個深腹瓦壇,裡面裝著的,正是當初老朱給的那一截冥根神木。
自從發現這一截神木可以吸收靈水後。
秦宣便一直在養。
時至今日,才第一次起反應。
秦宣將神木從壇中取出,仔細打量,當初他得到這節神木時,它只有手掌長短,小臂粗細,看上去皺巴巴的。
如今已是圓潤飽滿,微微發青。
這東西是古幽州的一株冥根神樹,後來金烏死在上邊,沾了金烏心血。
玄陰之物與至陽之物,陰陽環抱,才留存至今。
金烏心血中有大日金焰,鍊氣士吸收其中血氣,能沾染太陽真火氣息。
以秦宣此刻的道行,現在哪怕不吸收,也能感受到神木中的金烏血氣。
無論是冥根樹還是金烏血,雖然在靈水滋養下,恢復了一些,但它們都如行將就木一般,極度微弱。
秦宣想繼續養著,有點捨不得用。
「方才感應到的異動便是從神木傳出來的,為何沒有變化?」
他疑惑不解,於是來回端詳。
秦宣的金丹中散發五行道韻,以這股法力嘗試與神木觸碰。
終於,神木有了一絲反饋。
它像是與秦宣建立了某種連接,傳達出渴望情緒。
渴望什麼,你倒是說清楚啊?
幾番嘗試無果,秦宣冷靜一想:神木的異動是這回從龍宮回來才出現的,多半是龍宮中的東西。
霎時間,他想到了從珊瑚寶樹上薅下來的那道青氣。
順著與神木之間的連接,秦宣從古鏡大湖中調取這道氣息,下一刻,以神識也無法感知到的速度,那青氣順著他的身體,鑽入了神木之中。
「咚~!」
像是有力的心跳聲傳入秦宣意識中,低頭望著掌心神木,它的樣子沒有變化,可無論是冥根樹本身,還是那金烏心血,都傳達一種感覺,它們...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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