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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思想罪

  2126年3月29日,暴雨。

  藍紫色的全息GG在電光下瘋狂閃爍,從數千米之上的高空落下的冰冷水滴夾雜著硫酸的味道,拍擊在地面上的剎那濺起灰白色的水霧。

  自藍鯨市去往魔都要經過大片的外城區域,燕鴉坐在懸浮車上,透過乾淨明亮的車窗俯瞰下方的人類聚落。

  擠擠挨挨的臨時建築相互交疊,密不透風,像膏藥般醜陋地貼在大地上。人頭攢動著在狹窄的縫隙間穿行,好似地下世界的蟻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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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座高大人工造物的輪廓,那是AI之父陸文的雕像,以鋼鐵鑄就,屹立在魔都內外城的交界線上。

  八百米的高度超過魔都中心大廈,站在雕像最高點得以俯瞰整座魔都,向後是內城,向前是外城。

  快要到地方了。懸浮車自動降低高度,在離地五米的低空慢行。

  燕鴉面朝陸文的雕像,微微低頭,致以敬禮。

  從他現在所在的位置看不到雕像的全貌,只能看到雕像的腳尖朝向外城,一道道灰撲撲的人影在雕像面前跪了一地,無一不在放聲哭嚎。

  燕鴉知道,這些人都是剛被趕到外城的內城人,無法接受遭到驅逐、階級跌落的現實,亦沒有重新拾掇生活的勇氣,只能將情感寄託於虛無縹緲的人造神明。

  等再過一些日子,耗盡了氣力,求生本能會驅使著他們離開這裡,從頭開始學習做一個外城人的。

  而外城人是沒有這麼多的淚水,也沒有這麼多用於哭泣的時間的。

  比起悲傷,他們更喜歡表達憤怒。

  七年前,曾有一群外城人聚眾打砸過陸文的雕像,在雕像那比二十個貨櫃房加一起還要巨大的腳上留下一片皰疹般的坑坑窪窪。

  後來那些人都被處決了,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卡車裡,被拉去加工廠,轉化為蛋白質和水。

  「這些人……雨下這麼大了,還不回去?」隨行的探員名叫「林頓」,是個剛從藍鯨大學畢業的小年輕。

  此刻,他望著窗外那些完全被包裹在雨幕中的人群,喃喃自語:「生活在外城,還把自己淋成這樣,會生病的吧……」

  「他們很虔誠。」燕鴉叼著電子菸,含糊不清地說,「向神明祈求憐憫總好過做一些不理智的事。」

  ——哪怕神明不會回應他們。

  傍晚六點,人造黃昏的劣質霓虹接管了魔都的天際線,燕鴉終於等來了馬見晨的接見。

  作為十大理事家族之一馬家的家主,馬見晨掌控著十大公司中的帝企鵝公司,進而控制了整個聯邦的娛樂行業和文化領域。


  四年前的換屆選舉中,他臨危受命,成為了龍郡的理事長,剛上任就以雷霆手段鎮壓了在龍郡肆虐的反抗軍,為聯邦奪回了對龍郡的控制。

  接見場所定在馬見晨的私宅,燕鴉恭敬地站在會客廳中,匯報工作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

  「……基於此,我建議聯邦重啟思想罪,並在內城和外城都招募一部分思想警察。

  「這一方面可以分化外城,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創造一些工作崗位,給一些公民提供收入來源,穩定社會秩序。」

  燕鴉匯報的聲音停下來了。

  他聽到會客廳的深處傳來怪異的響動,抬眼看去,只見全息投影的光幕緩緩升起,像被拉開的舞台帷幕。

  光幕後面是一間私密的起居室,燈光被調成了曖昧的暗紅色,甜膩得發腥的氣味在空氣中氤氳,地板上蠕動著兩道赤裸的人形。

  那是兩個女人,也可能是一男一女,在藥物作用下,性別特徵已經變得模糊而無關緊要。

  他們的動作遲緩而扭曲,瞳孔放大到幾乎吞沒了虹膜,嘴唇互相啃咬著,其中一個人的下唇被咬穿了,血順著下巴淅淅瀝瀝地滴落。

  馬見晨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同樣一絲不掛。

  根據公開資料,他已經六十歲了,但映入燕鴉眼中的卻是一具三十歲壯年人的軀體,皮膚光滑緊緻,肌肉線條清晰。

  有錢能買到的東西很多,包括年歲。在那個階層,衰老是一種可以被根治的疾病。

  「你剛才說什麼了?」馬見晨的目光從未從糾纏的肉體上移開。

  燕鴉略微停頓,不得不維持著冷靜,將有關思想罪的提案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起居室里的動靜越來越大,其中一個人的手指插進了對方的臉頰,從那道被咬穿的傷口裡探了進去;另一個人的嘴張到了不合常理的角度,牙齒嵌入對方的脖頸。

  他們在互相吞吃,牙齒摩擦血肉的沙沙聲令人不寒而慄,濃腥的鮮血從破損的軀體中漫了出來,在暗紅的燈光下濃稠如油漆。

  燕鴉猜測,這是某種過量多巴胺與神經麻痹劑合成的違禁藥物的作用。

  內城很多俱樂部都在暗地裡流通這種東西,帝企鵝公司亦在背後推波助瀾,讓人將疼痛識別為快感,將傷害解讀為愛意。

  燕鴉看著兩具鮮活的肉體在短短几分鐘內化作兩具交疊的骨架,不置可否,靜靜地等待馬見晨的答覆。

  馬見晨終於轉過頭來,略帶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下次這種小事不需要來找我。牧羊人怎麼牧羊,難道還需要請示僱主嗎?」

  燕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馬見晨又朝地上那兩具骨架揚了揚下巴:「出去的時候,別忘了順便把它們帶上丟了。」

  燕鴉默不作聲地走上前去,彎下腰,將兩具骨架扛上肩膀,轉身出門。

  林頓守在樓梯口,正好奇地左顧右盼,偶一轉頭,看見燕鴉背上的兩具骨架,立刻變了臉色:「局長,這……這是……」

  「一些垃圾罷了。」燕鴉緩緩道,「等會兒我還要出城一趟,你先找地方歇下,知道不?」

  「知……知道。」林頓煞白著臉點點頭,眼睛卻不停地覷著燕鴉背上的骨架。

  燕鴉也不再多說,登上天台,將骨架放上懸浮車的后座,自己坐到副駕駛座上。

  懸浮車沿著進城時的路線駛向城外,撞破全息投影,越過高樓大廈,闖入布滿貨櫃房的平原。

  陸文的雕像下,男女老少們還在向那位將人類帶入新時代的文明之神號啕,有幾個人哭得暈了過去,濕漉漉的一團蜷縮著,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懸浮車一直向遠處去,繞過屍體處理廠,停在一塊遍布垃圾的荒地上。

  燕鴉走下車,拿起車後備箱的鐵鏟,尋了處平坦的地方開始挖坑。

  他忽然看到了一隻羊,如注的雨流中,羊不動如山地佇立著,抬頭看了看他,又低下頭繼續啃食著地上的什麼。

  燕鴉忽然想起,羊是一種冷漠的動物,它們對死亡的感知很鈍,甚至沒有。哪怕同伴倒在自己面前,它們也會繼續吃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羊也很殘忍,會面無表情地嚼碎任何它嘴邊的東西,如果將草料放在人的屍體上,它們會在吃下草料的時候連帶著一口口將屍體吞吃。

  在聯邦尚未建立的時候,燕鴉經辦過一個案子,看過一卷羊吃人的錄像。

  它們像參加一場巫術儀式般圍成一圈,先莫名其妙地試探一口,咬出血來,接著就像嚼草一樣將血肉嚼進去了。

  可是怎麼會有羊呢?外城怎麼會有羊呢?

  雨漸漸小了下去,燕鴉也挖好了坑,一個剛好能放下兩具骨架的坑。

  他從車上搬下骨架,放進坑中,排列整齊,又一鏟鏟地往上面澆土。

  然後他舉著鐵鏟,開始狂奔,向視野盡頭的那頭羊衝去。

  走近後他才看清,那根本不是羊,只是一個掛在鋼筋上的白色塑膠袋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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