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思想監獄(七)「不得不做的理由」
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在一次滅燈後,阿蓮娜和帕奇回到了房間。
他們幾乎是憑空出現在桌邊的,以一種如出一轍的姿勢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空氣,意識顯然已不大清晰。
於陽和夏蘿互相以目示意,一時無言。
憑空的猜想終究受到思維的局限,直到此刻,他們才終於切實地認識到,所謂的檢舉和同化不僅僅停留在數學遊戲層面。
「喂,你們兩人沒事吧?」夏蘿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又自顧自嘀咕道,「改造這麼可怕的嗎?這要是被檢舉了一次,哪怕通關了遊戲,都會留下心理陰影的吧……」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房間陷入寂靜之中。又過了一刻鐘的樣子,帕奇才回過神來,幅度極大地打了個激靈,低聲罵道:「媽的!老子尿都差點被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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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地控訴在改造室里的遭遇,從過量的電擊罵到行刑者顛來倒去重複的念白,最後恨恨地補充:「媽的,沒想到老子都死翹翹了,還能再體驗一波聯邦監獄。」
於陽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身為警探,儘管早在聯邦建立初期就遞交了辭呈,但他依然對聯邦監獄的種種有所耳聞目睹,足以藉助夏蘿這會兒透露的隻言片語想像改造室的恐怖。
他依舊記得,二十六年前,2200年的十二月寒冬,十大公司主導的森林金服完成了最後一輪融資,AI徹底掌控了人類生活的所有領域,遊行示威在多地發生,許多領袖人物離奇失蹤。
身在歷史漩渦中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重要的歷史節點,當時於陽作為一名普通的警探被調到還是秘密監牢的孤島監獄,負責執行死刑和處理屍體的活計。
時至今日,那些破碎的不似人聲的慘叫依舊盤踞在他的噩夢之中,他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一個個狹窄的窗格間,伸出的一雙雙血肉模糊的手臂……
都已經結束了。於陽想,所有逆時代潮流的反抗都被鎮壓,短暫的陣痛後,世界局勢前所未有地穩定。
他抽離思緒,重新將注意力放到遊戲本身,皺眉問道:「帕奇,你在接受改造的過程中獲得什麼線索了嗎?」
帕奇一愣,轉而嬉皮笑臉道:「嘿嘿,能有什麼線索?那個行刑的傢伙一直跟我重複『元首是不會錯的』,算不算?」
於陽心知帕奇不打算說實話。
設身處地想,如果是他承擔了提升同化值的代價,獲得了關鍵線索,也不會輕易告訴別人,尤其是同化值低於他的陌生人。
這固然是個團隊副本,但也僅僅是不提倡玩家互相敵對罷了;在無法做到讓所有人都通關的情況下,受選者優先自保亦理所應當。
更別說積分是能轉讓的,論壇中就有不少先例,擁有更多優勢的受選者會要求其他受選者花費積分購買線索。
「等阿蓮娜緩過來吧,趁沈牧和戚白還沒回來,我們先匯總一下信息。」於陽語氣自然地換了話題,苦笑,「剛才那輪檢舉,我們在投票階段都選擇了背叛,他們兩個之後恐怕都不會再信任我們了。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了,我們還是儘早考慮一下,同時得罪了兩個實力不俗的受選者,到時候該怎麼在保命的前提下,將他們排除出局吧。」
帕奇滿不在乎地哈哈冷笑:「屁!我頂多算是得罪了沈牧,反正我是外城人,看不慣內城人誰還能挑我理?我已經想好了,我和姓夏的小子,加上戚白,三個人還愁對付不了他一個?」
他一副憤世嫉俗、同仇敵愾的面孔,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先前是如何恭維沈牧。
夏蘿懨懨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有氣無力地補充道:「的確,你知道的,我也檢舉了沈牧,我和帕奇確實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於陽看著兩個外城人三言兩語就統一了戰線,不由在心裡嘆息這些人的遲鈍。
他的面板可以說是四人中最漂亮的了,武力S,智力A,理性B,瘋狂B,綜合評級A。其他人看不清的局勢脈絡在他眼中昭然若揭。
和搞不明白現狀的人合作無疑不是好選擇,也許不等對手出手,就會被隊友坑進陰溝。
但眼下阿蓮娜還不在狀態,局勢已經容不得再拖,等沈牧和戚白被放出來,還不知道這兩名有過S級通關記錄的受選者會怎麼對付他們。
時間緊迫,於陽別無選擇,只能耐著性子講解道:「如果我的推斷沒有出錯的話,戚白和沈牧此時一定會傾向於和對方聯合。
「他們也都是聰明人,能看出我們這些人中誰檢舉了誰,在他們看來,我們四人儼然已經分成了兩兩一個陣營。
「對於他們來說,最聰明的舉措就是和對方合作,形成第三個陣營。而且,他們已經有合作的基礎了——
「在第一次檢舉中,他們都遵從了既定的計劃,而沒有選擇背叛……」
帕奇聽到此處,終於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問:「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於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聲問道:「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要檢舉沈牧?」
……
於陽選擇檢舉戚白,原因根本不是像他和夏蘿說的那樣,出於理性的、贏得遊戲的考慮。
——他不得不這麼做。
三天前,2126年3月24日凌晨一點整,他剛運送完一車材料,走下懸浮車,像往日一樣站在膠囊房的後門,為自己點上一根煙,在人為製造的灰色雲霧裡走神。
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對他說:「李先生想和你談談。」
能被冠以「李」這個姓的人在這個時代無一不是手握權力或金錢的大人物,這是聯邦理事會的十位理事長之一的姓氏,亦代表了當初組建聯邦的十大公司之一背後的家族。
於陽戰戰兢兢地點著頭,甚至發不出聲音,只能盡力躬下腰身,好似一條搖尾乞憐的老狗。
他被帶到了一座臨時搭建起來的房子中,淺金色頭髮、綠色眼睛的男人坐在高背椅上,淺灰色的西裝低調得有些過分。
「二十六年前,你從孤島監獄送出了一具叫做『陸秋』的屍體,但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卻證明他還活著。」
男人說著標準的聯邦通用語,句法正確無誤:「他成了『紅』的軍師,在外城攪動風雲,給聯邦造成了上百億的損失,直到四年前才被擊斃在維序局的槍下,終止了那場持續二十六年的錯誤。」
於陽像篩子一樣顫抖起來,他忘了自己有沒有痛哭流涕,但他知道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他的妻子,還有他的一雙兒女。
他開始笨拙地辯解,當時那人血肉模糊,他以為都成這樣了一定活不長了;他以為那人只是被煽動的學生仔,看著怪可憐相的,只是想讓那人在死前再見家人一面罷了……
男人煩躁地擺了擺手,說:「我不在意死人,也不在意你的想法,你只需要知道,你的罪行足以讓你全家萬劫不復,但我願意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殺了戚白,你的所有罪行都將一筆勾銷。」
……
此時此刻,於陽聯想到帕奇和夏蘿那本不該存在的熟稔,陡然生出了一個荒誕的猜測。
他死死注視著帕奇的眼睛,重複問道:「你為什麼要檢舉沈牧?」
帕奇看了看夏蘿,似乎是從後者的眼中得到了什麼信息,他看向於陽,笑呵呵道:「有人開了價,向我買沈牧的命唄。本來我還想和沈牧套套近乎,要是他人不錯,我就放他一馬。
「現在嘛……哈哈,什麼S級玩家,也就那個樣兒,殺就殺了。」
於陽問:「找你的那人姓『李』,是嗎?」
「什麼『李』不『李』的,他是高層受選者,有代號的懂不?叫什麼……『神注』。」
於陽沒聽說過「神注」,原本清晰的思緒一時間卡了殼。他擰眉沉思,後脖頸忽的一痛,眼前的世界倏地黑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水滴聲,嘀嗒、嘀嗒,一下、一下……
意識漸漸凝實,他感受到了一個人的存在,聽到了那人的呼吸聲。
一道聲音在他面前冰冷地宣告:「300號於陽,700號罪犯檢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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