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聰明人和貪婪蠢貨

  「喂，東西送到了嗎？

  ……東西到了，好的，非常謝謝，我的老友，如果不是你的學生，這一次，我就死定了，升職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了，就這樣了，明天你來我家，我請你喝酒……

  好吧，好吧，就喝我那款藏了十年的法國葡萄酒，該死的，你窺視我的酒多久了……「

  掛斷電話後，傑克靠在新辦公椅上，椅背往後仰讓他把腳後跟擱在辦公桌邊緣那道沒撕乾淨的封條上，上面印著「總檢察長辦公室資產」幾個英語單詞。

  這幾個單詞真好看啊，傑克看了好一會，才將目光移開，他眼底的熱忱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通透的冷靜與深沉的算計。

  辦公室內，幾名工作人員正有條不紊地布置新辦公室，剛剛順利轉正的薩曼莎·李與麥可·吳指揮著下屬搬運擺件、整理文件、規劃辦公區域，將新辦公室的收尾工作打理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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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克轉頭打量著自己這間新辦公室……比之前的格子間大了大概三倍，有窗戶，窗外能看到曼哈頓中城的天際線被下午的陽光鍍成一層暗金色。

  辦公桌是實木的，不是之前那種塑料貼皮的鐵架子，桌面上還殘留著前任主人留下的印泥痕跡，讓人擦了好幾遍都擦不乾淨。

  牆角立著個還沒拆封的檔案櫃，櫃門上貼了張便簽，是行政處留的，寫著「高級調查員傑克·卡爾森……五月辦公用品配額已發放」。

  高級調查員。

  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嘴角情不自禁地上翹。

  上周他還是二級經濟犯罪調查員，坐格子間，用公共咖啡機，檔案櫃和別人共用，拿加班費要填三份表格。

  這周，一紙調令下來，他變成了高級調查員，越過了其中夾在「文員」和「官員」之間的門檻，真正地成為了總檢察長辦公室的決策者之一。

  人事處的人當時看他的眼神很複雜，言語中全是試探，詢問他升級的主要原因。

  傑克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敷衍將事情搪塞過去……現在我可是官了，還想要理會你這些文員的小心思？

  傑克端起辦公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轉頭看了眼窗外。

  ：

  曼哈頓的下午陽光正從哈河方向斜斜地打過來，把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映成一片晃眼的金色。

  冷不丁地，布倫南的臉在傑克的記憶里閃了一下，他便舉起咖啡杯，對著窗外的太陽晃了一下。

  「祝你可以上天堂。」

  布倫南那張在行政委員會主席辦公室里掛了快十年的照片，今天被人取下來，丟進證物箱了。

  FB昨天已經正式立案，組織了一個小組來調查布倫南的失蹤案件，但目前為止，並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幾天前，總檢察長辦公室早就發現了布倫南的失蹤，他們抽調人手來調查這件事情。

  調查人員懷疑布倫南的失蹤和傑克有著直接的關係，但是他們沒有證據，並且也不敢認真查下去，匆匆忙忙過了兩天，就給個「失蹤，疑似潛逃」的結論，忙不迭地把案子推給FB。

  然後，案子還沒結束，傑克的升職文件就下來了。

  總檢察長辦公室不需要證明布倫南的失蹤和傑克有關，他們只需要知道，傑克有能力讓布倫南失蹤，並且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提拔他的主要原因，沒有之一。

  傑克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通訊記錄里羅伯特的號碼。

  他很感激自己老朋友對自己的幫助和支持，要不是羅伯特將他的學生介紹給自己，這一次劫難，自己可就要倒大霉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讓羅伯特轉交合同，他希望老朋友可以加深一下自己和其學生的感情和關係。

  至於傑克不自己去拉攏林安？

  他並不是蠢人，傑克不會越過羅伯特，擅自去與林安建立任何親密關係，因為這既不合規矩，也不可能成功。

  林安和自己的關係只是錢權交易，再怎麼加深和鞏固，也不會發生質的變化，並且來往於密切，還會給雙方帶來危險。

  反之，老朋友羅伯特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

  ：

  所以，不僅是清潔合同，傑克還將安保公司的人情，也一併送到老朋友手上，讓後者用作禮物。

  這個時候，麥可走了過來，他還拿著一本文件夾，放在傑克桌上。

  「頭兒，酒櫃要放哪兒？」

  他指了指門口那個還沒拆封的包裝箱。

  傑克看了眼那個箱子，笑了。

  「放窗台旁邊，別擋著陽光。」

  ……

  天色沉快，林安把車穩穩停在103分局門前的停車位時，整片天空已經浸在灰藍的暮色里。

  達內爾留在車裡，林安獨自下車，推開警局的大門，今天值班的前台，是拉丁裔女警瑪莎。

  三十多歲的女警將烏黑長髮紮成利落緊繃的馬尾，一身警服熨燙整挺括，肩頭夾著電話聽筒，一隻手飛快敲擊鍵盤錄入台帳，餘光瞥見進門的林安。

  「林博士，你最近換什麼保養品了？」

  瑪莎上下掃了他一圈，語氣熟稔，帶著平日裡常有的輕鬆調侃。

  林安淺淺彎了彎唇角，點頭算作回應，熟門熟路穿過大廳往裡走。

  狹長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半敞開著，格子間裡的警員瞥見他路過，連忙抬手熱情地向著他打招呼。

  不管林安來了幾次，這裡的警察對他的熱情依舊如故，沒有半分褪色。

  走廊盡頭是莫拉萊斯巡官的辦公室，木門虛掩，留著一道窄縫。林安抬手輕叩兩下門板，裡面傳出一聲低沉的「進來」，他直接推門而入。

  巡官正埋首盯著一頁巡邏排班表，辦公桌右手邊擺著一杯黑咖啡。

  ：

  聽見動靜，莫拉萊斯抬頭看來，眉梢輕輕一挑，正要開口詢問此番來意，林安已經將一疊裝訂整合同輕輕放在他桌面正中。

  「巡官，有份文件給你過目。」

  莫拉萊斯隨手把排班表推至桌角，拿起合同逐頁翻看。

  他閱讀速度不快，每一頁都會停頓幾秒細讀，翻到第二頁時，他抬頭望向林安，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難以掩飾的笑意在老臉上出現。

  「林博士，這些合同都是真的？」

  「沒錯，這是州總檢察長下發的市政環衛外包項目，外加幾處涉案查封商業樓宇的司法託管保潔業務。」

  林安語氣平穩。

  「合同流程基本敲定，我的公司後續需要擴招大批人手，全部簽訂正式用工合同那種……」

  莫拉萊斯合上合同，臉上純粹的歡喜慢慢沉澱，化作一層複雜深沉的神色。

  他已經明白了林安的意思。

  莫拉萊斯作為103分局的中層，他也是一頭老狐狸，人情世故都懂，而現在林安遞過來的資源，背後承載的分量究竟有多厚重，他也很明白。

  沉默片刻，他向後挪開辦公椅，椅腿摩擦地板發出一道短促刺耳的聲響。

  「你稍等片刻，這件事我一人做不了主。」

  莫拉萊斯繞開辦公桌走向門口，臨出門前回頭叮囑。

  「我去請示局長，你先坐，咖啡機里新煮了咖啡……」

  話音落下，他順手帶上門，林安沒有起身去倒飲品，只是向後倚靠在椅背上，透過百葉窗縫隙望向走廊，目送莫拉萊斯快步登上二樓的背影。

  ：

  【巡官為什麼要走？之前不是說過，他和主播是合作關係，主播不能越過他找局長？】

  【怎麼現在，巡官主動去找頂頭上司了？】

  【因為主播帶來的利益太大了，他一個人吞不下】

  【主播帶來的合同，少說能擴張兩到三百名員工，即便正式員工只有兩百人，並且其中只能給103分局三分之一的名額，也會有八十餘人】

  【103分局，整個警察局才多少警員啊？這一波福利過來，基本上能把沒工作的警察家屬給清空了】

  【這樣的情況下，巡官能吃獨食？他只是103分局的一個中層警官，是小派系的頭目，又不是警局老大，他還想稱霸分局不成？】

  【我補充一下，主播拿出這麼大的利益，103分局肯定要回饋的，之前招個十幾個正式員工，分局都整巡邏路線，現在這一波大福利送過來，他們沒點表示，這人情世故還能繼續？】

  【所以，巡官沒，他必須報頂頭上司，將事情移交給他】

  約莫五分鐘，兩道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自遠及近。

  莫拉萊斯推開房門，側身讓出通路，一名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緩步走入。

  卡爾迪納萊局長身形遠比林安預想的壯碩，身板像一頭步入暮年、依舊沉穩有威懾力的黑熊。

  警服外頭套著一件深藍色V領針織毛衣，領帶繫著標準規整的溫莎結，左手腕搭著一塊磨損錶帶的老款精工手錶，長年累月的佩戴讓金屬錶帶磨亮。

  莫拉萊斯關上房門，站在辦公桌側邊，主動將主位留給局長。

  卡爾迪納萊落座，拿起桌上的合同從頭翻閱，閱讀節奏遠快於莫拉萊斯，每頁寥寥掃過數行便迅速翻頁，直到最後一頁空白簽字欄，目光才停留在紙面幾秒，隨後將文件放回桌面，抬眼靜靜打量林安。

  「林博士。」

  局長聲線比莫拉萊斯更低沉厚重，帶著義大利裔獨有的緩慢拖腔。

  「這份合同落地，你計劃新增多少用工名額？」

  ：

  「首批一百八十名全職保潔，搭配後勤維修、運輸司機等配套崗位，總計兩百出頭，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名額，我計劃定向留給分局警員家屬。」

  卡爾迪納萊低聲重複了一遍「兩百人」，他在掂量這個數字背後的體量。

  「兩百人的規模，在皇后區已經不算小型作坊……你如今的清潔公司現有多少人手？」

  「正式員工不足五十，臨時外勤、業務推廣人員約有兩百多……主要臨時工人數一直在變動，無法統計。」

  林安如實回答。

  卡爾迪納萊側頭與身側的莫拉萊斯交換了一道眼神，很短。

  卡爾迪納萊收回目光，雙手交叉疊放在腹前，整個人向後深陷椅背，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點略帶算計的弧度。

  「莫拉萊斯跟我提過，你一直在幫局裡同僚處理私人稅務……」

  他頓了頓，拇指朝自己胸口輕點。

  「就連我去年那筆醫療抵扣，原本要罰我兩千多美元，也是你找出合規條文幫我挽回損失，這份私人人情我記著，但私事歸私事，公務必須按規矩來。

  兩百個就業崗位，你想依託103分局這條渠道招人，我不能放任外人借著我的分局撈好處……林博士，你算外人嗎？」

  林安愣了一下，然後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卡爾迪納萊局長，再三確定後者的話之後，他笑了起來，然後……

  「算外人。」

  林安回答脆利落，然後他伸手奪回合同，起身就要離開辦公室。

  「等等。」

  局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是林安沒有理會，他開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當莫拉萊斯推開門追出來的時候，林安已經走到了走廊中段。

  ：

  「林博士……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林安，在走廊拐角處攔到他面前。

  「局長的意思不是要占你便宜。」

  莫拉萊斯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只是習慣了……跟誰都先試探一下底線，你回去坐下來，我們把條件談清楚，你想要什麼，直接跟我說。」

  「不，巡官，沒什麼好談的。」

  林安停下腳步，看著莫拉萊斯。

  巡官比他高出大概半頭，但此刻兩人之間的氣勢完全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我不會和一個蠢貨談事情……你的局長把我當成一個在吸著103分局血的水蛭，那我還和他談什麼？」

  說完，林安扭頭就走，再也不理會莫拉萊斯巡官的任何挽留。

  彈幕這個時候議論紛紛。

  【我去，主播直接扭頭走了，半點面子都不給局長留？】

  【卡爾迪納萊純屬自作自受，本來穩穩八十多個家屬崗位到手，非要裝腔作勢敲打人】

  【換誰聽了那句「外人借分局撈好處」都不舒服，主播給分局送實打實福利，反倒被當成吸血的，換我也不談】

  【莫拉萊斯夾在中間太難了，一邊是直屬上司，一邊是分局最重要的合作靠山，兩頭為難】

  【局長就是拿捏習慣了，以為隨便說兩句場面話，主播就著台階低頭，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吃這套】

  ：

  【本質上，就是局長看不起主播，想要占據主動權，好處拿到手，代價不想給】

  【那還談什麼？】

  【對嘍，所以，主播不談，走人】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