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到處都有人(一)欠債15
四月底的夜風從牙買加大道灌進來,裹著工業除鏽劑和隔夜垃圾發酵的酸味,在路燈照不到的磚牆之間打著旋。
遠處東紐約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暗橙色的光暈,那是路燈和廉價霓虹燈牌在低空雲層上的投影。
牙買加的空氣又濕又涼,春天在這裡沒有詩歌里寫的那麼好聞,它聞起來像濕透的紙板箱和汽車尾氣。
達內爾騎著二八大槓,鏈條在飛輪上發出細密而乾燥的噠噠聲,林安側坐在后座上,一手扶著車座下的彈簧,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大衣內側的槍柄上。
狗熊玩偶服在車後二十米左右的距離上顛簸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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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的步子邁大又快,玩偶服的熊頭隨著奔跑節奏左右晃蕩,像一頭真的在趕路的狗熊。
好在三人避開了有行人的路段,要不然就拉夫的跑步速度和造型,還真能把很多人嚇出尖叫聲。
烏鴉在林安的頭頂盤旋。
七八隻黑鳥分成兩撥,一撥沿著牙買加大道兩側的屋頂交替飛行,另一撥在三人上空畫著不規則的圓圈,翅膀拍打時帶出細微的呼呼聲。
局長蹲在林安的肩膀上,黑色的喙時不時偏一下,像是在聽什麼遙遠的聲音。
彈幕比烏鴉飛快。
【一台麵包車進了帕森斯大道,車速四十,沒開大燈】
【裡面六個人,靠窗那個在拉槍栓,M4,帶手電導軌】
【預計四分鐘後到家具廠後巷】
【車上六把長槍,人人有軟質防彈衣】
【副駕那個胖子懷裡揣著把烏茲,我看到彈匣弧度了】
林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在腦子裡把牙買加的地圖鋪開,用彈幕報出的每一個路名和車速往上疊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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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麵包車直撲倉庫,顯然他們在行動前做過本地偵查,但赫克托只匯報了有人盯梢,顯然那些盯梢的車只是誘餌,用來吸引和誤導保安的注意力。
對方知道他們的據點位置,並且從其行動作風上來看,他們不是白虎幫那種幫派分子,更像是美國到此都有的正規軍組成的軍事承包商。
他拍了拍達內爾的後背。
「往那邊走,全速前進。」
達內爾沒有回話,只是腳下再次發力,二八大槓的架子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
他踩踏板的節奏沉穩而有規律,像一台正在加速的重型柴油機。
【等一下,前面路口的人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哪裡都不對勁,那個倪哥蹲在路燈下面,既不抽菸也不打電話,就那麼蹲著東張西望】
林安眼睛微眯,他一拍達內爾的肩膀,不需要開口,後者便打把左轉繞開路口,往左邊的小巷子鑽進去。
巷子不寬,剛好夠一輛自行車通過。
兩側的紅磚牆上塗滿了褪色的塗鴉,有的已經被新噴的油漆蓋掉了大半,只露出幾個歪斜的字母尾巴。
地面是坑窪不平的水泥路,裂縫裡長著幾叢不知名的雜草,被車燈一照,影子在牆上拉長。
在這樣的環境下,即便是自認為是紐約最好騎手的達內爾也不減緩車速,以免把車後面的好b給剮蹭到了。
拉夫沉默地跟在後面,他的奔跑節奏沒變,很快就追了上來,讓林安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
林安回頭看了一眼,便不在意地專注於固定自己,不被晃動的車身給丟下車。
【站在主播的視角往後看,拉夫其實還挺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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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要我是路人,看到一頭布偶狗熊在巷子裡狂奔,我場嚇尿】
【關鍵是他跑快,兩條腿倒騰車輪似的】
【拉夫這體力可以啊,騎車的都快被他追上了】
【不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拉夫要是真追上來了,以他現在這個速度,剎不住怎麼辦】
【撞上去唄,還能怎麼辦,主播和達內爾一起起飛】
【狗熊肉彈發射!】
【嚴肅點,前面快出巷子了,彈幕偵察組呢】
達內爾很熟悉牙買加社區的各條道路,即便是在夜晚,他也熟練地開著車繞過了有人站崗的十字路口。
然而,就在二八大槓靠近自家倉庫的時候,彈幕中再次有人警告了林安。
【等一下,倉庫後巷有人!】
【又有人蹲守?今晚是捅了倪哥窩了?】
【他還帶著武器,霰彈槍,應該不是好人】
看到這裡,林安有些煩躁了,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大衣內側的消音魯格點22的槍柄,拇指挑開保險,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他剛才在十字路口放過了一個拿手槍的黑人,那已經是極限了。
現在倉庫就在前面不到二百米的位置,兩輛麵包車正從兩個方向包抄過去,要是再被拖住,獵物就跑掉了。
他從后座上翻身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彎,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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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音手槍在林安落地的時候已經抽出來了,槍口垂在腰側,他貼著左牆開始往前移動,順勢向後打了一個手勢,示意達內爾和拉夫原地等他。
巷子盡頭是一截斷掉的消防梯,鐵架子上生滿了鏽,剛好遮住了從倉庫方向照過來的一線昏光。
那個蹲守者就在消防梯後面,稍微探頭出去的林安能看到他露出來的半截肩膀和槍管……那根鋸短的雷明頓槍管正對著巷口外面的車道,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幾乎是一個標準的警戒位。
林安繼續往前。
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路面上最乾燥的那幾塊區域,避開裂縫裡的雜草和碎玻璃。
他和那個蹲守者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十五米、十米、五米。他已經可以看到對方夾克後領上縫著的一塊補丁,看到那人後頸上細密的皺紋和捲曲的灰色發尾。
是個老傢伙。
但是這不重要。
老的不代表威脅小,拿雷明頓的老頭比拿著格洛克的年輕人更危險,因為他們已經活夠了不怕死。
他舉起消音手槍,準星落在對方後腦勺和頸椎的連接處。
然而,就在林安即將扣動扳機的時候。
【別,別開槍!】
【艹,是熟人啊】
【老約翰?】
【主播,是開破福特的那個老倪哥】
【不是,他怎麼跑這兒來了?他在蹲什麼?】
【蹲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公寓的鄰居,不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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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槍,巷子裡一如既往的保持著安靜,只有遠處風灌進廢車庫窗戶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
老約翰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身後站了個人。
蹲久了有點腿麻的他調整了一下懷裡的雷明頓,把槍托換了條腿墊著,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然後繼續盯著巷口外面的車道。
林安原路倒退,老約翰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剛剛從死神的鐮刀下路過了一次。
達內爾還站在原地,扶著自行車,他看著林安緩步走了回來,臉上露出了疑惑。
達內爾太了解自己的好b了,後者的表情太平靜了,沒有像完成任務那樣在開槍後露出滿足的微笑
「沒開槍?」
「出了點意外……先離開這裡。」
……
格雷戈里·沃克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圈,福特系列廂式貨車的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拐上了89街。
車頭燈沒有開,只有儀錶盤的暗綠色微光打在他臉上,照亮了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傷疤。
後視鏡里,皇后區的路燈正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確認一下任務。」
坐在副駕駛的菲爾韋恩把平板電腦扣在腿上,屏幕調到了最低亮度。
「今晚行動,地點89街127號,原乾洗店,現為『橡皮擦清潔公司』的倉庫。
目標:燒毀倉庫。
手段:燃燒瓶、工業酒精、信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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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戰原則:避免交火,遭遇抵抗立即撤離。
任務時限:自抵達目標起算,六分鐘。」
「六分鐘?」
後排靠左的麥可從嘴裡拔出煙,沒點,只是叼著過濾嘴過嘴癮。
「燒個倉庫六分鐘夠了,前提是裡面沒人。」
「裡面可能有人。」
菲爾平板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倉庫位置被一個紅色標記圈了起來。他雙指放大,露出倉庫後巷和臨街捲簾門的兩條通道。
「但不會太多,工廠那邊的保安不下十個,都配了自動武器,不太好惹。
而倉庫這,我們昨天傍晚踩點的時候只看到兩個安保人員,沒帶長槍。」
「就兩人?」
坐在後排中間位置的詹姆斯·庫珀探過身子看了一眼屏幕。
他是六個人里年紀最小的,今年才從陸軍退役,肩膀上的紋身墨跡還新鮮著。
「你確定?」
「應該是。」
菲爾多解釋。
「記住,我們今晚的目標不是殺人,拉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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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座後面的車廂角落裡,胡安·拉莫斯正低著頭擺弄一個軍綠色彈藥箱,聽到叫自己名字,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顴骨高聳的方臉。
他四十出頭,是這輛車上唯一一個參加過海灣戰爭的老兵,因為喜歡開槍向平民射擊而被強制退伍,是個常見的戰爭瘋子。
他咳了一聲,從彈藥箱裡拎出一個用布條綑紮好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半透明的混合液體,瓶口塞著撕成條的棉布。
「六個燃燒瓶,三瓶工業酒精,一把信號槍帶四發信號彈。」
拉莫斯笑著說道。
「夠把這個破乾洗店燒三遍,要是燒不掉,那就是上帝不讓它著。」
「上帝不太管牙買加的事。」
坐在拉莫斯旁邊的馬利克·布朗接了一句。他是六個人里唯一一個土生土長的紐約人,來自布魯克林,沒有軍隊背景,對皇后區的態度介於輕蔑和漠不關心之間。
他低頭檢查著手裡的M4卡賓槍,啪一聲把彈匣推進去,又拉了一下槍栓確認供彈正常。
「這個清潔公司怎麼僱主的?欠錢不還?」
「僱主沒說,我們也不需要知道。」
菲爾也不回。
「錢到帳了就行,這一次任務很簡單:從後巷接近倉庫,砸開側窗扔燃燒瓶,等火勢起來以後補兩發信號彈確保引燃,然後上車走人。
全程不交火,除非對方先開槍,但根據踩點的情況,倉庫那邊晚上最多一兩個人,就算是數量對不上,也頂多三四個,他們不會開槍。」
「他們不會開槍?」
麥可把沒點的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
「那為什麼我們六個全副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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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因為工廠有十來個武裝保安。」
菲爾於轉過頭來,用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戰術眼鏡。
「其次,因為這是僱主的要求,他給錢了,我們幹活。」
「那為什麼我們不去工廠那邊?」
「因為僱主給的錢不夠多,不值們去拼命。」
菲爾答道。
「我們拿錢幹活,拿多少錢就干多少活,不要額外殺人,這會拉低我們身價的。」
格雷戈里在駕駛座上哼了一聲,算是對菲爾後一句話的認可。
他在這家私人安全承包商幹了七年,見過太多僱主想用三千美元的價格買一個不要命的突擊隊。
今晚這單活,一萬兩千美元,六個人分,除掉油費和裝備損耗,每個人到手不到兩千。
這筆錢不值何人去衝鋒陷陣,但足夠讓他們在大半夜把一輛麵包車開到皇后區來,點一把火,然後趕在天亮之前回家把作戰靴脫下來放在門口晾汗。
麵包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的磚牆上爬滿了鐵鏽色的苔痕。
格雷戈里把車速降到二十以下,輪胎碾過碎裂的路面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車內的六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還有多遠?」
拉莫斯已經用帆布挎包裝好了燃燒瓶,把包帶往肩上一掛,挎包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裡面的玻璃瓶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叮噹聲。
「兩個街區。」
菲爾著平板上的實時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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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後巷入口在左邊第三個路口。格雷戈里,停車位置按計劃,車頭朝南,引擎不熄,駕駛座不放人。
拉莫斯帶兩個燃燒瓶先上,詹姆斯和馬利克掩護,麥可跟著我守住巷口,六分鐘開始計時。」
「六分鐘。」
麥可不屑地冷笑一聲,他從嘴裡把煙拿下來,塞回煙盒裡。
「我覺多三分鐘,乾洗店那種老磚木結構,燒起來比紙箱子還快。」
麵包車無聲地滑進指定位置,格雷戈里把檔位推到空擋,腳輕輕踩著剎車。車窗外,一片暗橙色的光暈正從遠處東紐約方向的雲層底部反射過來,把倉庫後巷入口的鐵皮垃圾箱輪廓勾勒出來。
空氣里有股混合著除鏽劑和腐爛垃圾的酸味,從車窗縫隙滲進來,黏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到了。」
格雷戈里說。
車廂里六個人同時動起來。
拉莫斯第一個拉開車門側身滑出去,作戰靴在水泥地面上輕輕一踩就穩住了,他弓著腰往後巷入口移動,帆布挎包隨著步伐在腰間輕晃,裡面的燃燒瓶又響了一聲。
詹姆斯緊隨其後,端著M4的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馬利克斷後,他的位置剛好能同時看到巷口和麵包車撤退的路線。
菲爾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格雷戈里一眼。
「引擎別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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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菲爾上車門,轉身往巷口走去。
夜風從牙買加大道方向灌進來,把他戰術背心外面積的那層薄汗吹涼。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晚上的夜幕沒有星星,只有幾隻在樓頂盤旋的烏鴉,黑乎融進了夜空的背景色。
他盯著那些烏鴉看了一會,覺些,卻並沒有追究下去,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巷口那個方向。
乾洗店的捲簾門緊閉著,門縫裡沒有透出光。
側窗倒是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可能是夜班值班的人留的廊燈。
拉莫斯已經到了側窗下面,背靠著磚牆,從挎包里摸出一個燃燒瓶,手指夾著打火機,等著最後的信號。
菲爾腕看表。
「開始計時。」
拉莫斯把打火機湊到燃燒瓶的棉布塞上,拇指壓在火輪上,還沒往下撥……
「砰!」
沉悶的槍聲響起,拉莫斯應聲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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