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情和事故
二八大槓的鏈條在達內爾腳下咔嗒咔嗒地響,后座上的林安能感覺到每一顆路面碎石的形狀。
四月底的風從牙買加大道兩側的梧桐樹間穿過來,帶著炸雞店油煙、汽車尾氣和街角垃圾箱發酵的混合氣味。
達內爾騎得很賣力,二八大槓的速度已經逼近了路邊慢悠悠晃悠的一輛龐蒂亞克。
他的後背弓著,工裝夾克被風吹得鼓起來,從後面看像一頭正在衝刺的棕熊。
彈幕在討論著剛才在分局發生的事情了。
【話說主播去了那麼多次103分局,怎麼一次都沒見過局長?】
【我也有這個疑問,從直播開始到現在,每次去分局都是找巡官,局長連個面都沒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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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官都能給主播發社區安保合作單位的證件,要是認識局長,那不得起飛?】
【格局小了,巡官只是中尉,局長至少是警監往上,手裡能調動的資源不是一個量級的】
【對啊,主播為什麼不通過巡官搭個線認識一下局長?關係越往上越好辦事,這不是基本常識嗎?】
【你所謂的常識是中式酒桌文化,在紐約警察局可不適用】
【不,在中國,你這一套也不管用,用了,熟人變仇人】 林安還沒說話,彈幕自己先吵起來了。
【什麼意思?】
【不懂了吧,林安要是越過巡官直接去搭局長的線,明天巡官就不會再接他的電話】
【沒那麼嚴重吧?不就是認識一下嗎?】
【問題大了好吧】
【這有什麼不對?做生意本來就是找最大的那個人談,省去中間環節,效率更高】
【你這效率省出來的是人脈的崩塌】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我以前在一家公司干銷售,我的直屬經理對我很好,給我分了最好的客戶資源】
【後來有一次公司年會,我碰見了副總,主動上去遞名片聊了幾句,純禮貌性的,第二天我經理就知道了,他沒說什麼,但從那以後給我的客戶資源開始變差,三個月後我才明白,他以為我要跳過他自己攀高枝】
【職場大忌,跨越直接上級去建立關係,在任何組織里都是大忌】
【更別說紐約警察局這種半軍事化管理的機構,上下級界限比公司嚴多了,一個巡官能管整片轄區的巡邏調度,他手下幾十號巡警,他的權威靠什麼維持?】
【所以林安不主動去找局長是對的,巡官沒介紹,就不能去】 【等等,局長不可能不知道林安吧?林安的清潔公司跟分局簽了合同,又是幫幾十號警員報稅的,局長會不知道?】
【知道和認識是兩回事,局長當然知道林安,但他不見林安,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什麼態度?】
【維護巡官的權威和利益,反之如果局長主動見林安,就是不尊重巡官,不維護警局內部的團結】
這時候,林安終於開口了。
「就如同不久前巡官和我說,我的人這樣保護傑克,到時候就要和傑克捆綁在一起,事實上,我在103分局,就是和莫拉萊斯巡官捆綁的。」
他頓了頓,等達內爾駛過一個坑。
「在103警察局內,巡官可以說是我的合作方,我有什麼需要警局幫忙,或者是為警局帶來利益的事情,就要通過巡官。
反過來,我遇到什麼麻煩事情,需要103分局解決,巡官也必須要全力來幫我,就好像現在的社區安保證件一樣。」
【懂了,在局長眼裡林安是巡官的「合作方」,不是獨立的個體】
【不是巡官的人,是巡官這條線上的人,跳線就是找死】
【所以巡官不介紹局長給林安認識,是巡官在保護林安,也是在保護自己的權責範圍】 【反過來,林安不去找局長,也是在維護巡官的面子】
【臥槽,原來這裡面的門道這麼多,我就說我上班三年還沒升職,可能就是因為不懂這些】
彈幕沉默了一會,然後又有人問。
【那如果有一天局長主動要見林安呢?】
「那是另一回事。」
林安說。
「如果局長主動要見我,巡官會提前通知我,告訴我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到那時候,我去見局長就不是越過巡官,而是巡官安排我去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路邊。街角那家洗衣店的招牌掉了一個字母,門頭上用膠帶貼了張手寫的「正常營業」紙條。
炸雞店門口排了四五個人,有人端著塑料餐盒靠在牆上吃。
一個推著購物車的流浪漢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車裡塞滿了易拉罐和舊衣服。
四月底的陽光把所有這些都照得發白,空氣里的熱浪已經開始在地面上蒸騰出細小的波紋。 「在職場混,你認識誰不重要,你是誰的人,才重要,莫拉萊斯巡官是我的直接聯繫人,有他擋在我前面,比我自己去敲局長的門有用得多……至少目前是這樣。」
【不能越過巡官去找更大的官,對吧?】
【對,你在公司打工也是這樣,不能貿然越過你的主管去找老闆,除非是有什麼天大的矛盾和委屈,你必須要和主管翻臉】
【所以103分局的局長到底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啊?】
「巡官叫弗蘭克·莫拉萊斯。」
林安說。
「至於局長的名字,等有一天巡官要帶我去介紹給他時候,我自然會知道。」
【哎,不對,之前主播第一個認識的警察,不是奧布萊恩和派屈克兩名巡警嗎?】
【你也知道他們是巡警啊,打工人怎麼能成為代言人?】
……
中午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家具廠門口那輛破皮卡的引擎蓋曬得發燙。
老喬推開側門的時候,迎面撲來的熱氣讓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剛從美玲那裡回來,帳本已經交了,心裡有點小緊張,美玲卻什麼也沒有說,但老喬心裡清楚,自己貪污六百八十美元的事情已經暴露了。
既然美玲沒說,那肯定是boss發話了,讓她把這帳忽略過去。
老喬有點小後悔,後悔自己當時沒忍住伸出手,主要是當時他也沒覺得boss的生意能真的開起來,以為他是突發奇想的玩流浪漢過家家呢。
誰知道,boss居然還真把事業做起來了。
老喬在懊惱中走進廠房一樓,下午的清潔工正準備出工,三個臨時工蹲在貨架旁邊,正在把漂白劑和一箱清潔抹布往手推車上搬。
「等下。」
老喬走過去,從手推車上拿起一桶漂白劑掂了掂。
「這桶開過封,昨天診所那組用了一半,換一桶滿的,診所今天的消毒面積大,半桶不夠。」
臨時工點點頭,從貨架上換了一桶沒開封的。
「今天的訂單都在社區內。」
老喬一邊說,一邊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寫的任務單,遞給領頭的那個。
「一二七街的診所,一百零九街的便利店,還有老人公寓的走廊,都記住了……不准出社區,遇到麻煩,立刻給103分局的警察打電話。 如果便利店老闆問你們為什麼沒有保安跟著,就說保安在做內部培訓,明天恢復。」
「明白。」
領頭的把任務單折好塞進褲兜,推著手推車出了側門。
老喬站在門口看他們走遠,然後轉身走到廠房的倉庫,準備去拿飼料去隔壁的房屋。
他要去給boss養的幾十隻烏鴉餵食。
烏鴉是雜食類的鳥,它們要吃的東西很麻煩,既要有穀物素食,更要搭配肉食。
所以,老喬需要先拿一袋玉米,然後去冷庫取一袋冷凍的雞內臟碎,一同拿去煮熟,過冷水冷卻後,去餵食。
兩大桶調配好的鴉糧分裝完畢,老喬一前一後拎著桶,穿過廠房窄巷走向隔壁帶鐵絲網圍欄的獨棟小院。
近百隻烏鴉早聽見動靜,黑壓壓落在圍欄與房頂,黑亮的眼珠牢牢盯著食桶,此起彼伏的鴉鳴在正午燥熱的空氣里炸開。
他把飼料均分倒進三面長條石槽,膽大的成鴉立刻俯衝落地埋頭進食,羽翼稚嫩的小鴉擠在族群中間,爭搶軟爛的玉米與肉丁。
老喬靠在木柵欄上歇腳,他在尋思著boss的奇怪愛好,但是思來想去,他也覺得這個愛好沒多大毛病。
也正是因為如此,給烏鴉添加飼料這份工作,老喬從來不給臨時工來干,自己有空的時候就干,沒空就委託其他公司的幹部來干,確保將餵食風險降到最低,避免把烏鴉餵死了。 幹完這個活,老喬回到工廠內,剛回到大門,遇到赫克托帶著巡邏隊下午一點換班回來。
他抬頭看到老喬,揮手讓兩名年輕人走開,自己快步走來。
「老喬,有情況。」
「什麼事?」
「社區邊界一百四十街那個路口,停了一輛深藍色的福特,車裡兩個人,從上午十一點坐到現在沒動過。」
赫克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煙殼紙,上面用原子筆畫了個粗略的方位圖。
「一個開車,一個坐副駕駛,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臉,但是絕不是本地人,社區裡的人不會在那個路口停那麼久。」
老喬接過煙殼紙看了一眼,問道。
「他們現在還在嗎?」
「還在,我讓馬丁在街角盯著,換班的人繼續盯。」
「不要上去搭話。」
老喬把煙殼紙還給赫克托。 「boss說過,我們現在沒有保安隊,艾倫帶著人全去了曼哈頓。
如果有人來探我們的底,讓他們探,讓他們看到我們該出工出工、該巡邏巡邏,不要主動暴露防禦弱點。」
「我知道。」
赫克托把煙殼紙塞回口袋。
「但如果他們下車往這邊走呢?」
「那你就過去。」
老喬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已經把這個情況在心裡模擬了好幾遍。
「帶著人和武器過去打個招呼,問他們是不是找人,需不需要幫忙。
如果他們說是路過,你就笑著說沒事,慢慢走開,如果他們說不出理由,你就告訴他們這一片是私人產業,建議他們換個地方歇腳。」
「要是他們拔槍呢?」
「你不會給他們拔槍的機會。」
老喬看著赫克托。 「警局是我們的人,只要不見屍體,警察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赫克托咧嘴笑了起來。
「我喜歡這一點。」
下午兩點,老喬騎著一輛二手的摩托車出門,他要去社區內幾個老客戶那裡打個招呼,做一次回調。
他先在一公里外的一家便利店停了一下,店裡的收銀台換了新的塑料擋板,他記得上周還沒換。
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牙買加裔男人,看到老喬在門口停車,隔著玻璃門點了個頭。
老喬也點了個頭,沒進去,繼續往前騎。
在社區洗衣店門口,他遇到了一個賣衣服的小組。
三人正要回工廠,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拉丁裔女人,推著一輛改裝過的手推車,車裡還剩一小半沒賣完的T恤。
她看到老喬,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經理,今天生意不好。」
「先回去,明天還在社區里賣,不要出邊界……有遇到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除了衣服不好賣,我們沒有遇到麻煩。」
「那就行,沒事的,公司包吃住,你遇到什麼事情記得和我說,公司會解決難題。」
老喬說著,從車把上掛著的布袋裡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她。
女人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她猶豫了一下。
「經理,聽說公司不攔人離開,是嗎?」
「沒錯,你要是賣衣服賺夠錢,想要搬出去找其他工作,公司是歡迎的,boss一直在鼓勵這樣的事情……」
「你攢了多少了?」
女人沒想到老喬會反問,愣了一下,把手推車的把手換了只手握著。
「一千二,我和我女兒兩個人的伙食費和住宿費公司都包了,衣服組的提成攢了兩個月,加上之前的清潔加班補貼……」
「一千二不少了。」
老喬點點頭,語氣不像經理在跟員工說話,倒像一個老木匠在跟學徒算木料。
「你知道開一個小吃攤要多少本錢嗎?」 「我問過。皇后區法拉盛那邊一個餐車攤位,許可證加押金三千起步。」
女人說到數字的時候語速明顯快了,顯然這些信息她已經翻來覆去算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打算再干三個月,攢到三千就申請,法拉盛那邊有一個厄瓜多人開的餐車轉租,半天班,我上午賣他的炸蕉餅,下午可以賣我自己的玉米餅。」
「厄瓜多人的合同你看了嗎?」
「還沒,他說到時候再簽。」
「簽之前拿給我看一眼。」
老喬說。
「合同里如果寫轉租費另算,或者食材必須從他指定的供應商進貨,你就別簽,這種條款是套,進去就出不來。」
女人眨了眨眼睛,把手推車又換了一隻手。
「經理,你還懂合同?」
「我不懂,但是我看到太多類似的事情了,有很多人都是因為這樣的陷阱而破產,進而導致流浪。」
聽到流浪,拉丁籍女人頓時面露恐懼。 「我聽你的,經理,簽合同之前,我一定讓你看看。」
「嗯,回去吧。」
太陽開始往西偏的時候,老喬回到家具廠。
他把摩托車停進側門旁邊的小巷子內,開始檢查明天要用的清潔設備。
工業吸塵器的濾網昨天剛清過,今天還能再用一天。
木地板打蠟機少了一個螺絲,昨天他用自己的零件盒補上了,今天試了一下,運轉正常。
他把每台設備的使用狀態登記在帳本最後一頁的設備維護表上,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傍晚,太陽落到了廠房的西牆外面,把二樓窗戶的採光孔染成橘紅色。赫克托回來了一趟,帶回來一個消息。
那輛深藍色福特在下午四點多開走了,車上的人始終沒下車。
「他們還會再來。」
老喬說道。
「有可能是今天晚上帶著槍來。」 「要通知boss嗎?」
赫克托問道。
「當然。」
老喬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boss,可不是見不得血的單純學生,這事情必須要通知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