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參團的人
牙買加的夜晚從未如此安靜過。
林安和達內爾騎著自行車穿過街道時,那種熟悉的、仿佛永遠籠罩在這片社區上空的緊張感消失了。
沒有了街角聚集的年輕人,沒有了遠處傳來的槍聲,甚至連警笛聲都變得稀稀落落,像是城市本身也在享受這難得的喘息。
路燈把昏黃的光潑在坑窪的柏油路上,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小圈光暈,光暈之外就是濃稠的黑暗。
那些曾經被暴雨幫和瘸幫當作地盤標記的塗鴉還在牆上,但今晚沒有人端著槍站在它們下面。
街邊的鐵皮捲簾門都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幾家便利店還亮著燈,老闆們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把獵槍放在櫃檯下面觸手可及的地方。
達內爾蹬著自行車,鏈條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偶爾抬頭看一眼那些安靜得不像話的街角。
「bro,我從沒聽過牙買加這麼安靜,」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感慨。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麼嗎?」
林安坐在自行車后座,面前的彈幕正稀稀拉拉地飄過。
「什麼?」 「想起我小時候。」
達內爾說。
「那時候還沒有這麼多幫派,夏天晚上,我媽會讓我和妹妹坐在門廊上吃冰棍,那時候我還能聽到蛐蛐叫,不是槍聲。」
【大老黑開始念舊了,爺青結】
【其實安靜是因為兩邊都死太多人了,沒人敢上街】
【主播這波算是間接給牙買加帶來了和平?草,什麼黑色幽默】
【另外,我有點好奇,90年代的牙買加什麼情況?】
【黑幫更多,都是小黑幫,不過那個時候紐約警察嚴打厲害,白天基本上沒有槍戰,只有晚上時有搶劫的事情發生,美國草藥的銷售一如既往的好】
【那和主播的現在有什麼變化?】
【區別就是90年代的牙買加遍地小牙買加黑幫,現在是一個大牙買加黑幫】
林安沒有回覆彈幕。
自行車拐進通往廢棄家具廠的那條死巷時,一隻烏鴉從路燈杆上飛下來,翅膀撲稜稜地扇了兩下,落在林安肩膀上。 「局長……」
林安伸手摸了摸烏鴉的頭。
「今晚你過得怎麼樣?」
烏鴉發出一聲低啞的嘎嘎聲。
達內爾回頭看了一眼。
「它說什麼?」
「它很高興。」
林安說。
「它今天收了很多小弟,新小弟不服,它帶人和它們打了幾架。」
「你什麼時候學會跟烏鴉說話了?」
「你猜?」
林安看了一眼面前飄過的,關於局長今天行動的匯報。 「我不猜。」
自行車在家具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門後當即傳來鐵鏈滑動的聲音,然後鐵門被拉開一條縫,老喬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
「boss。」
一名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把門拉開,他顯然就是今天晚上的值班保安之一。
「今天沒什麼事?」
林安跳下自行車,走進廠房。
「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進去後,凱薩琳匆匆忙忙走來。
「boss,這幾天的銷售單,您過目一下?」
「等會兒。」
林安說。
「老喬先叫來會議室,赫克托也來。」 凱薩琳點點頭,轉身去叫人。
林安來到會議室,隨意找個座椅坐下,達內爾靠在門框上,烏鴉局長從林安肩膀跳下來,在桌子上走了幾步,然後發現角落裡有一隻蟑螂,就立刻撲了過去。
老喬先到了。
他走進會議室時,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林安的臉色。
「坐。」
林安指了對面的椅子。
老喬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
赫克托隨後走進來,這個墨西哥人的身材低矮但結實,走路時腳步很重。
「boss。」
赫克托走到林安邊上,並沒有坐下,並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這是和老喬學的習慣?
「叫我什麼事?」
林安拉開身邊座椅,抬手示意墨西哥人能坐下。 他的這個動作,讓赫克托有些激動。
林安等兩個人都坐定了,才開口。
「從今天晚上開始,所有清潔公司的員工和衣服銷售點的人,都不許離開牙買加社區。」
老喬愣了一下。
「不允許離開?」
「暫時不允許。」
林安說。
「至少三天,三天後看情況再決定。」
「為什麼?」
赫克托問。
「因為我們現在沒有保安隊了。」
林安說。 「艾倫帶著人調往曼哈頓執行另一個任務。
他們不在的這段時間,清潔公司和衣服銷售的員工如果離開牙買加社區,遇到任何事情,都沒有人能支援。」
老喬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知道林安說的「任何事情」是什麼意思。
在這座城市,尤其是在幫派的地盤交界處,橡皮擦公司的員工之所以能安全地到處跑,是因為有武裝保安的存在。
艾倫有事情不會向老喬匯報,但是後者知道,衣服銷售在賣衣服過程中,經常遇到一些被人刁難的事情。
比如批發衣服的店鋪老闆想要拖欠衣服錢,他們還會勾結當地街區的小混混勒索,甚至是殺害銷售人員。
可以說,沒有保安隊的存在,衣服銷售組就沒辦法安安穩穩地賣衣服,因此,對於保安隊每一次出任務,都要分銷售組的提成,銷售人員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但如果保安隊不在,那些硬茬子豈不是就沒了約束?
「消息會傳出去嗎?」
老喬問。
「遲早會。」 林安說。
「所以我們要在這之前提前做好預防,從今晚開始,所有員工的活動範圍限制在牙買加社區內,清潔業務照常做,但只能做社區內的單子。
衣服銷售也一樣,只能在社區內擺攤,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公司內部調整,過幾天恢復正常。」
「他們可能會抱怨。」
老喬說。
「那就讓他們抱怨,抱怨比中槍好。」
赫克托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然後抬起頭。
「老闆,保安隊不在,據點的防衛怎麼辦?」
林安看向他。
「你手下還有多少人能用?」
赫克托想了想。
「正式的保安隊員都跟著本他們去曼哈頓了,但我能拉出大概七八個人,雖然臨時工,但是他們很感激boss能管他們的吃喝,願意拼命。」 「你來挑選人手,湊夠十五人。」
林安說。
「記住,人手要挑選可靠的,不要讓他們有被收買的風險,然後你帶他們去武器庫,給他們每人配發一把手槍和一支長槍,子彈按每人三個彈匣的量配發。
從今晚開始,你帶隊在各個據點和員工住處之間巡邏,重點是清潔公司的車庫和衣服倉庫,那裡存著我們的貨。」
「巡邏頻次?」
「每兩小時一次,」林安說,「兩人一組,不要單獨行動,遇到可疑的人先警告,不聽警告的直接開槍。
度過這段時間,你挑選的人全部轉正,並歸你管轄,如果是為了保護公司人員和財產而受傷,我來醫治。死了,我給撫恤金,並幫養家人。」
赫克托興奮地用力點頭,沒有問「開槍之後怎麼辦」這種問題。
「boss,需要安排人去您的公寓樓附近站崗嗎?」
「公寓樓那邊不用額外安排人。」
林安搖了搖頭,他想到了拉夫。
「達內爾的家人,我會另外處理,你現在的任務是守住公司的據點,不是保護我個人。」 赫克托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明白。」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本。
「我現在就去挑人。」
「去吧。」
林安扭頭看向老喬。
「你還有其他事情嗎?」
「沒有了。」
「那就這樣了,解散。」
「是。」
……
布萊頓海灘的黑海海鮮餐廳今晚不對外營業。 謝爾蓋·庫茲明在掛掉電話之後,吩咐後廚把當天的帝王蟹和鱘魚子醬各留出一份,然後親手從酒窖里取出一瓶九八年的羅曼尼·康帝。
他拿酒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從今天上午開始,他接到的消息一條比一條讓人心情舒暢。
他把酒端上二樓包間的時候,埃利奧特已經到了。
獨眼的金髮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霓虹燈招牌把他的側臉映成一半紅一半藍。
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捏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右手正用叉子挑起一塊煙燻三文魚往嘴裡送。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那隻完好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埃利奧特說。
「你今天看起來很高興。」
「我以為高興的人是你。」
謝爾蓋把酒瓶放在桌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海馬刀,刀刃在瓶頸上划過一圈,動作利落地拔出木塞。
深紅色的酒液倒進醒酒器,散發出黑櫻桃和皮革的香氣。
埃利奧特看著醒酒器里的酒,把雪茄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啪地點燃。 煙霧在他臉前升起來,模糊了兩人的空洞眼窩。
「我的敵人僱傭的人下午栽了。」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匯報天氣。
「我知道。」
謝爾蓋把醒酒器放在桌子中央,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還有呢?」
「紐約市地下世界,現在都知道了這件事情,那四個人要找人幹活,現在費用最少翻三倍。」
埃利奧特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我感覺,他們要動用自己的人去幹活了。」
「這可真是一件好事啊。」
謝爾蓋笑著。他坐下來,舉起自己的杯子。
兩個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敬科西切。」
謝爾蓋說。
「敬科西切。」
埃利奧特喝了一口酒,酒液在舌面上滾了一圈才咽下去。
「他的人真厲害啊。」
「確實……都是死人了,還那麼能打。」
謝爾蓋靠在椅背上,透過包間的窗戶看向樓下空蕩蕩的餐廳。
桌椅都收起來了,只有吧檯上亮著一盞燈,酒保靠在角落裡打盹,這是他故意安排的……今晚他不想有任何外人在場。
「傑克·卡爾森拿到帳本之後。」
謝爾蓋慢慢地說。
「他會查出什麼?」
「全部。」 埃利奧特說。
「我給他的帳本是原始版本,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公司的資金流水、聖餐與轉化之環的灰色交易、康納利的信託基金與醫藥公司之間的往來帳目,所有能證明他們洗錢、非法人體實驗、稅務欺詐的證據,一條都不少。」
「他查得到本人嗎?」
「當然能……如果不能,我可以再提供一點證據給他,今天發生的事情,讓教會內部很多人都覺得那四人不靠譜,他們偷偷給我打電話表示忠誠。」
埃利奧特笑了,這次是兩邊嘴角都翹了起來。
「況且,傑克·卡爾森是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最好的經濟犯罪調查員,給他一根線頭,他能拆掉整件毛衣。」
謝爾蓋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羅曼尼·康帝的回甘在口腔里舖展開來,像絲絨一樣順滑。
他享受了這口酒,然後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能成功嗎?」
「為什麼不能呢?」
埃利奧特從嘴裡抽出雪茄,用雪茄頭點了點桌子。 「只要那四個老不死的死掉了,我就能拿到教會的過半財產,剩下一半財產只需要拿去應對紐約州的大人物,然後我再拿出一半的財產中的一部分賄賂教會中的幾名中層管理員,事情就差不多了。」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這麼說吧,只要有肉吃,很多人是不在乎頭頂的老大是誰。」
「那科西切的收益呢?」
謝爾蓋反問埃利奧特,後者一愣。
「有些東西,他可以不要,但是你不能不給。」
「確實。」
埃利奧特贊同地點了點頭,他停頓了一下。
「那中層管理員的好處就不給了,把它們挪過來,再把我的那一份中的一半加上,這樣應該能讓他滿意。」
謝爾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湧出來的笑聲。
「你真是個人才,埃利奧特,當初聖座沒發現你的才能,是他的損失。」
「那你呢,謝爾蓋,你當初是怎麼活下來的。」 「和你一樣,用一隻眼睛作為代價,然後靠著科西切當時留下來的士兵,殺死了那些準備來瓜分我固定資產的黑幫人員……」
「那你也是一個人才,我敬你一杯。」
兩人再次碰杯,喝了滿滿一大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謝爾蓋詢問,埃利奧特眯起眼睛。
「該主動出擊,我還有幾百萬美刀,這是我把房子和股票,還有車子都賣了,加上存款的錢。」
他說到這裡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
「這些錢拿去請殺手,去殺那四個老東西的手下,能殺多少人?」
謝爾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醒酒器,先給埃利奧特的杯子斟滿,再給自己倒上。
「你的錢聽起來很多。」
「不夠?」 「要看你怎麼定義『夠』。」
謝爾蓋說。
「你要請一個能幹掉一個有著十人保鏢保護任務目標的殺手,起步價二十萬,如果要同時對付四個目標,你需要不止一個殺手,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獨眼盯著埃利奧特。
「而且你請的殺手如果失敗了,那四個老東西會立刻知道是你在背後搞鬼,他們肯定會將注意力轉移過來,增加對你的懸賞,到時候,我樓頂的重機槍不一定能繼續起到作用。
畢竟,只要警察一過來,我的重機槍就得自己拆掉了。」
埃利奧特把雪茄從嘴裡抽出來,菸灰掉在白色桌布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焦痕。
他看著那個焦痕,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建議是?」
「不要請殺手。」
謝爾蓋說。
「請僱傭兵。」 「有什麼區別?」
「殺手是單幹戶,拿錢辦事,失敗了跟你沒關係,但他們不會替你承擔風險,僱傭兵不一樣。」
謝爾蓋把自己的杯子舉到燈光下,看著紅酒在玻璃上折射出的光暈。
「你雇一個僱傭兵團隊,他們就是你的代理人,他們失敗了,損失的是你,但他們成功了,贏的也是你。」
埃利奧特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
「你想說,我應該用自己的力量去打這場仗,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我想說……」
謝爾蓋把杯子放下。
「你已經用自己的力量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麼不乾脆一點,直接加大投入,增加勝算呢?
科西切很厲害,但是……」
埃利奧特沉默了一會,然後把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
「僱傭兵,你有認識的人嗎?」 「有。」
謝爾蓋立刻說道。
「布萊頓海灘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從東歐來的退伍兵。
車臣的、喬治亞的、烏克蘭的,都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只要錢給夠,他們不在乎僱主是誰,也不在乎要殺誰。」
「可靠嗎?」
「不可靠。」
謝爾蓋笑了。
「但比殺手可靠,至少他們拿了你一半定金之後,不會立刻跑到目標那裡去告密……因為他們知道,告密拿到的錢不如完成任務拿到的多。」
埃利奧特點點頭,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但謝爾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能感覺到裡面是一張支票。
他沒有打開看,只是把信封放在醒酒器旁邊。
「你需要多少人?」 他問。
「你能調到多少?」
埃利奧特反問。
謝爾蓋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二十個。」
他說道。
「其中有四個是從車臣戰場上退下來的,打過巷戰,還有兩個是前格魯烏的,擅長情報和滲透。」
「格魯烏?」
埃利奧特挑了挑眉毛。
「你怎麼認識的?」
「他們退役之後在紐約開了一家安保公司,生意不太好。」
謝爾蓋聳聳肩。 「紐約的富人更信任黑水那種大公司,沒人願意雇俄羅斯人看大門,只要你願意給他們的報價是市場價的兩倍,他們殺誰都可以。」
埃利奧特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二十個人,夠嗎?」
「看你怎麼用。」
謝爾蓋說。
「你要端掉那四個人的老巢,二十個人不夠,但你要製造混亂,殺死一些中底層的幹部和骨幹,二十個人夠了。」
埃利奧特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杯底只剩下幾滴深紅色的殘液。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那隻完好的眼睛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明亮。
「那就通知他們,過來拿定金和情報,然後去幹活吧……越快越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