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綠蘿與子彈(欠債12)
數學樓412室的窗台上,那盆綠蘿基本上是沒救了,葉子全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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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傑羅盯著它愣了幾秒,視線落回攤在桌上的審稿意見。
紙頁攤開快一個小時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長長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
四月的下午,校園浸在軟乎乎的陽光里,巴特勒圖書館的花崗岩牆被曬得泛著暖光。
廣場上的學生散得像蒲公英,有的蜷在草地上打盹,有的捧著咖啡靠在長椅上翻書。
傑羅望著窗外,眼神卻空落落的,什麼也沒看見。
轉身回桌,他摸過手機按亮。
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未讀消息。指尖頓了頓,又劃開通訊錄,翻到「傑克·卡爾森」那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半天,最終還是按黑了屏幕,把手機扔回桌面。
他又踱回窗邊,盯著那盆死去的綠蘿看了看,伸手掐掉那片黃透了的葉子,隨手丟進腳邊的廢紙簍。
敲門聲終於響了。
傑羅猛地轉過身,幾步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瞬間,臉上的煩躁和不安像被擦掉一樣,立刻換回了平日裡那副溫和的教授模樣。 門外是林安,他還是喜歡穿著防風大衣,手裡拎著哥大圖書館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東西,看起來沉甸甸的。
「教授。」
林安微微點頭,禮貌的笑著。
「進來。」
傑羅側身讓他進來,反手鎖了門,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安把紙袋放在腳邊,坐了下來。
傑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昨晚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的朋友遇到了麻煩需要幫助……」
「教授,是什麼事情?」
傑羅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是這樣,我有個老夥計,傑克·卡爾森,在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查經濟犯罪,幹了快二十年了,昨晚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他攤上事了。」
林安沒插話,靜靜地聽著。 【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聽起來好大的官】
【紐約州總檢察長,州級最高執法機關,正兒八經的大佬】
【那他的朋友怎麼也得是個中層幹部吧,能直接給總檢察長遞報告的那種】
【不一定,經濟犯罪調查員聽著像技術崗,不是行政崗】
【二十年老調查員,怎麼也得是個主管級別了吧,不然白混了】
【你們別光看名頭,美國這些州級機關的名頭一個比一個唬人,實際權力也就那麼回事,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聽起來牛逼,其實就是州政府下面的一個執法部門,跟聯邦司法部沒法比】
【對,而且經濟犯罪調查這攤子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查查小公司做假帳還行,真要碰大案子,FBI和SEC的人就過來了,州里的人得靠邊站】
【所以這人就是個高級會計,別想太多】
【他沒價值?】
【相反,他對主播很有價值,就看主播和他關係能走到哪一步】
「上個月他接了個小案子,查長島一家投資公司的帳目造假。
本來這就是走個流程就完了,結果他查著查著,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這家公司有筆錢,流向了新澤西的一家生物技術公司。」 說到這兒,傑羅教授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安,後者禮貌地對著教授笑了笑,並沒有打算現在發表什麼意見。
「傑克沒多想,把這些都寫進了初步報告,交了上去,結果他的麻煩就來了。
前天,他上司把報告打了回來,讓他改,把那家生物公司的部分全刪掉,說『跟本案無關』。
傑克照做了,但是昨天下午,他依舊被調離了這個案子,所有文件都要移交。」
「更糟的是,昨晚他下班的時候,發現有人跟著他。」
「教授,我想不明白,既然你的朋友都照做了,為什麼還有人和他過不去?」
林安開口。
「這就只能說明事情的問題很大,大到有人不願意看到一點風險出現。」
傑羅點頭肯定地說道。
「傑克履職二十年,他很清楚什麼事情能碰什麼不能碰,而他最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在他移交文件的時候,他還發現自己電腦里的報告備份沒了,有人黑進了他的電腦做了這件事。」
「家裡的還是辦公室的?」
「辦公室的。」 傑羅說。
「不過他有份手寫的筆記,是寫報告的時候隨手記的,沒歸檔,也沒人知道,他把筆記帶回家了。
現在他很為難,筆記交上去吧,怕引火燒身,不交吧,攥在手裡,又怕有人知道他留了這麼個東西,把事情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問題很大嗎?」
「我很難判斷。」
傑羅把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這筆記我已經看過了。」
林安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等著他繼續。
傑羅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幾張訂在一起的列印紙。
「那家新澤西的生物技術公司叫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筆記里記錄了長島投資公司向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分批轉移的資金,每一筆都偽裝成採購款或服務費,但實際流向的項目編號和金額對不上。
資金到新澤西之後沒有停留,很快又轉到了開曼群島的幾個空殼公司……」
【特拉普萊克斯生物?】 【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臥槽,不就是主播上次去新澤西那個醫藥公司嗎】
【這事情是埃利奧特搞出來的?這聽起來,怎麼像他在洗錢啊】
【也不一定是他在搞鬼,你們別忘了,那個吃人的邪教還有四個長老呢】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接著把目光移向傑羅,嘴角動了一下。
「教授,你繼續說。」
傑羅沒注意到林安的表情變化,他翻過列印紙。
「帳戶編號顯示這些殼公司的最終受益人隱藏在多個離岸信託背後……」
「教授,你可以簡單說明一下,不需要向我解釋太多。」
傑羅把列印紙翻過來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
「好吧,我覺得這是一次洗錢事件,並且這些錢有點問題,不能被外界知道,所以,傑克現在很危險。」
林安靠回椅背上,他看著傑羅列印紙上那些紅色標註,又看了一眼彈幕上還在刷的吐槽。 「教授。」
林安開口。
「你的朋友現在有多危險?」
傑羅把列印紙放回抽屜里。
「我不知道,這事情看起來不太像是私人恩怨,更像是一次典型的官商勾結事件,傑克就像是一個在大海裸游,然後附近有鯊魚游泳的人,他現在需要登上一條船,避免好奇心重的鯊魚咬他一口。」
「為什麼不花錢找安保公司?」
「因為不能找。」
傑羅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胳膊撐在桌面上。
「正規的安保公司在紐約州必須持有執照,所有客戶信息都要歸檔,而且執照和警方系統是聯網的。
傑克在州總檢察長辦公室工作,如果他僱傭安保公司,記錄會立刻出現在系統里。
他的上級正在找理由把他徹底從案子裡踢出去……或者更糟,把他當作內鬼來調查,雇安保公司等於自己給對手遞證據。」
「私營的呢,不通過公司,直接找私人保鏢。」 對於林安的詢問,傑羅教授捂住自己的額頭,然後他無語地笑了兩聲。
「這事情,他也不能做,他工作二十年,得罪的人很多,在沒有可靠介紹的情況下,誰也不知道來應聘的保鏢是誰的人。」
林安聽完,慢慢點了一下頭。
【教授說得對,安保公司有記錄,私人的怕被滲透】
【這種時候就該找主播,橡皮擦清潔公司,主營業務擦窗擦地擦人】
「昨天晚上,我想到你。」
傑羅靠回椅背上,看著林安,語氣從解釋變成了請求。
「我和傑克認識很久了,有交情,我希望他可以活下來,而你如果和他認識了,那麼你的公司在紐約市,在錢這件事情上,就能多一道保險……所以,我覺得,你的人可以保護一下他。」
辦公室的窗玻璃被外面的風吹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顫動。
「我的人。」
林安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疑惑。
「對。」 傑羅說。
「你的人。上次在曼哈頓上城,你帶人把我從那棟房子裡帶出來,綁匪有四個人,都死了,警察沒找到任何痕跡。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但是想要將屍體帶走,肯定需要人手。」
林安笑了笑。
「好吧,我確實有幾個可靠的人手,我們什麼時候和你的朋友見面。」
「儘快。」
「讓我打個電話。」
……
傑克·卡爾森住在森林小丘一棟老式聯排別墅里,房子就他一個人住,一條老拉布拉多陪著他。
狗太老了,耳朵背得厲害,有人敲門它也聽不見,大部分時間只是趴在客廳地毯上睡覺,偶爾在夢裡蹬一下腿。
今天狗沒有睡覺,它一反常態地在客廳地毯上趴著,而傑克在廚房裡站著,靠著冰箱,眼睛盯著廚房窗戶外面那條窄巷子,剛好能看到巷子路燈下面那輛白色廂式貨車。
傑克·卡爾森是不久之前才注意到那輛白色貨車的異常。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今天上午十點做早餐的時候,傑克就看到過貨車,現在它還在。
他走回客廳,然後拿起手機撥了老朋友的號碼,響了三聲。
「羅伯特,你找到人了嗎?」
「找到了。」
羅伯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有點沙啞。
「我正在帶人過去。」
「現在?」
傑克的語氣里有一點意外,但更多是鬆了一口氣。
「可靠嗎。」
「可靠。」
傑克鬆了一口氣。
「儘快,我現在需要救命了。」 掛了電話,他走到窗戶旁邊又看了一眼街對面。
那輛白色貨車還在,擋風玻璃後面能看到一個人影,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傑克看了一分鐘,那個人沒有下車,也沒有打電話,就那麼坐著。
掛了電話之後不到二十分鐘,一輛NYPD巡邏車從街角拐進來。
巡邏車停在貨車後面,兩名警察從車上下來,和裡面的人說了大概兩分鐘的話。
然後貨車離開了。
似乎,事情好轉了。
傑克站在窗簾後面,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他的心中有些不安。
他把窗簾完全拉上,回到沙發旁邊坐下,從沙發下面抽出一把左輪手槍,開始耐心地等待著。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也或許更久,傑克看到了自家的狗抬起頭,望向門口。
「很好,老夥計……很好。」
傑克輕聲對著自家的狗說話,同時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廳,側身靠在門框右側的牆壁上,並把手槍的擊錘扳到待擊位置。 傑克現在很確定門外有人,因為他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以及有衣服布料摩擦木頭的細微聲響。
那個人正貼著門站在外面。
傑克便屏住呼吸,把左輪舉到胸口高度,槍管斜指上方。
「砰!」
外面的槍聲冷不丁響起了。
一發子彈從木門左側打進來,木屑在走廊里炸開,彈孔里透進外面門廊屋檐的影子。
第二發緊跟著第一發,偏右,打穿了門鎖上方的木板。
「法克!」
傑克破口大罵,外面的傢伙這是發現了他啊!
他把左輪舉過門板高度,對準彈孔方向,果斷扣動扳機。
.357馬格南彈的槍聲在走廊里炸開,比外面那把槍的聲音大一倍不止,單薄的木門被打出了碗口大的破洞,都能直接看得到外面的景色了。
傑克很緊張,他沒空觀察,緊接著開了第二槍、第三槍,三發子彈幾乎將家門打得支離破碎,木屑往外飛。 這個時候,門外面傳來了男人的痛苦咒罵聲,更多的子彈也打了進來。
子彈從門板中間偏左的位置打進來,木屑炸得滿走廊都是。
其中一發打在門廳吊燈的鐵鏈上,吊燈砸下來,玻璃燈罩碎了一地。
傑克側身貼在牆壁上,下意識地還擊,連開了三槍,直接把彈巢清空。
「法克。」
他低聲又罵了一句,蹲下來,背靠著牆壁。
外面的槍聲停了,有人在換彈匣,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
傑克趁著這個間隙從門廳往客廳跑,彎腰跑過走廊的時候,又有一發子彈從後面打進來,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
運氣不錯,到目前為止都沒中彈的傑克滑倒在沙發後面,背靠著沙發坐墊,開始慌裡慌張的換彈。
在這個危險的時候,傑克聽到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以及一個男人的咆哮聲。
「你他媽是在哪裡混的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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