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代價是什麼
第75章 代價是什麼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新澤西的傍晚比紐約更加的安靜,曼哈頓的天際線正在從清晰的金紅色輪廓退成一抹模糊的剪影。
當你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時,你能看到兩側的工業區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褪色的灰金色,廢棄的倉庫、生鏽的鐵路橋、停車場裡散落著幾輛半掛卡車,往來的車輛稀疏,每輛車都像一個獨立的金屬孤島。
運載著威廉士的林肯從高速下來,拐上一條通往郊區的四車道公路。
路兩旁出現更多的樹,大片的草坪,然後是低矮的辦公樓和生物科技園區的外圍圍牆。
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反著金紅色的光,林肯在門口的噴泉池停下,車門打開,威廉士下車的時候,兩名持槍保安上前,威廉士連忙從懷中拿出一張白色卡片。
保安掃了一眼威廉士遞出的白色卡片,同時拿出門禁讀卡器往上面一碰,滴的一聲,鋼化玻璃門滑開。
威廉士整理了一下衣服,獨自一人穿過大堂,繞過水景牆,進入標有「行政電梯」的門廊。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威廉士把手杖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按了負三層的按鈕。
電梯裡的不鏽鋼面板映出威廉士的臉,即便膚色黝黑,他也能看得出自己比兩天前更加憔悴。
負三層到了,門滑開。
電梯外是白色瓷磚走廊,嵌入式的條形燈亮得不留任何陰影。
而走廊盡頭是那扇格格不入的胡桃木雙開門,黃銅門把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門外站著一名金髮、戴著無框眼鏡、穿著實驗室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塊平板,名為埃利奧特的男人。
「主祭威廉士。」
埃利奧特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道路的同時,他的目光也審視著威廉士的全身。
「聖座在前面等你。」
這目光和話語,讓威廉士倍感不悅,因為埃利奧特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是犯人。
威廉士走到走廊盡頭推門進去,映入他眼帘的,是六米高的寬闊大廳,四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嵌入式的胡桃木書架,書脊上燙著褪色的金字,大部分是拉丁文和德文。
兩盞蒂芙尼落地燈站在角落裡,在黃銅燈臂下壓著深綠色的玻璃燈罩,發出暖黃色的光,正對大門那面牆上掛著一幅等身大的宗教油畫————一個被解剖的聖徒,刀口從喉結直劃到恥骨,內臟向外翻開,臉上是狂喜的笑容。
大廳中央鋪著暗紅色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擺著一張英式胡桃木辦公桌,桌上只有一個黃銅檯燈、一個古董墨水台、一個銀質聖餐盤、一顆泡在透明液體裡的人心臟標本。
桌後沒有人。
威廉士停在辦公桌前。他的右肩因為剛才的步行又開始疼了,但他不敢坐O
「肩膀不方便的話,坐下吧。
聖座的聲音從書櫃那邊傳來。
威廉士轉過身,看見聖座正站在一個嵌入式的檔案櫃前,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
聖座有著一張瘦削的長臉,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且不健康,鼻樑高挺帶有倒勾,眼窩深陷,氣質陰暗且殘忍。
只是看著聖座,威廉士就下意識地吞咽口水。
在威廉士的注視中,聖座把文件夾插回檔案櫃,關上櫃門,轉過身向辦公桌後面走去,坐下,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威廉士顫顫巍巍地坐下,開始描述自己的所見所聞。
「————天使被消滅了?」
聖座那沒有溫度的灰藍色眼睛看著他。
「是的————」
威廉士把自己的眼罩揭開,露出自己那個因為眼睛壞死而挖掉,導致現在空洞的眼眶。
聖座看了一眼,確定威廉士並沒有撒謊,便把交疊的雙手分開,平放在桌面兩側。
在燈光下,威廉士能看到他的手指很修長,骨節分明,在燈光下可以看見皮膚下面細微的紫色血管網。
「檔案查到了什麼?」
威廉士把桑托斯匯報的內容逐條複述。
「————十三條條目,九條目擊報告,三條辯論記錄,一條創始人親筆信。」
威廉士把桑托斯整理的內容複述完畢,最後補上了那句拉丁文。
「勿在霧夜行聖餐禮」。」
他停下來,等著聖座的回應。
聖座沒有立刻開口,他把交疊的雙手從桌面移開,身體靠回椅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從威廉士臉上緩緩移向桌角那顆泡在福馬林里的人心臟標本————它在黃銅檯燈的光圈邊緣,投下一個拳頭大小的橢圓形陰影。
「布萊恩死了,聖所暴露,警方拉了封鎖線,聯邦調查局也插了一腳,為了將這事情掩蓋下去,我向紐約的大人物付出了兩次聖餐的代價。」
聖座的語調平靜,並沒有憤怒,只有瞭然。
「但曼哈頓的事,不是它第一次對我們動手。」
威廉士抬起頭。
「你以為上個月布魯克林的廢棄廠房只是意外?」
聖座的目光從心臟標本上移回來。
「一個月前,我們在那裡有一場實戰實驗,人狼實驗體一號的測試目標不過是一些流浪漢和一名力氣較大的黑人,本不可能失敗的實驗卻失敗了————你在檔案里查影子」、烏鴉」、白霧」,卻沒有回頭去看布魯克林那場實驗的失敗報告。
二十多個槍手,一個不剩,現場什麼都沒有發現,只確定存在一個可怕的獵殺者,警察給他起了「影子」的代號。」
他停頓了一拍。
「工廠的實驗失敗,讓公司失去了第一個生物武器樣品,然後是我們的傭兵中介。」
「謝爾蓋·庫茲明。
威廉士說。
「布萊頓海灘的黑海餐廳,我故意遺留下來的第二頭人狼實驗體也被殺死了,連屍體都被吞噬,謝爾蓋雖然活著,但是他的眼睛同樣被帶走。」
聖座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雙手背在身後。
「所以你來告訴我,威廉士,公司在布魯克林損失了二十多名槍手和一號實驗體。
接著在布萊頓海灘又損失了二號實驗體和一整個傭兵據點。
然後僅僅幾周之後,我就在曼哈頓上西區損失了一處剛剛建立的聖所、一名快要普升四階的信徒、以及一名珍貴的天使。
三件事,都發生在兩個月之內。」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威廉士。
「工廠的實驗失敗,讓研發倒退至少半年,兩頭人狼的成本加在一起,可以在牙買加買下整整一個街區。
但這些是錢的問題,真正讓我感到麻煩的不是錢,是聯邦調查局————工廠槍戰留下的彈殼太多,屍體太多,媒體壓不住了。
FBI新成立了一個聯合調查組,專門針對特拉普萊克斯的安保合同,已經在翻謝爾蓋和公司之間的所有財務往來。
這讓我現在不得不在華盛頓雇四個遊說團隊同時滅火,現在還得付出兩次聖餐作為代價。」
他在威廉士面前站定。
「你覺得這是三個互不相干的失敗嗎。」
威廉士若有所思,這個時候的他反而不害怕了。
剛才他很恐懼,是因為威廉士覺得自己搞砸了儀式,但是現在來看,儀式失敗的主要原因卻並不是他,而是另有原因。
「聖座,您的意思是?」
「是同一個敵人,他在廢棄廠房獵殺的人狼一號,在布萊頓海灘殺了人狼二號,在曼哈頓殺了布萊恩。
布魯克林是第一站,布萊頓海灘是第二站,聖所是第三站,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離我們更近。」
聖座微微點頭。
「他在尋找著我們。
威廉士腰杆直立起來,心裡最後一點畏懼消失不見。
「聖座,敵人是誰?」
「科西切————不死者科西切。」
聖座語氣緩慢。
「之前我從謝爾蓋口中得知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以為他在敷衍我,現在你的匯報,讓我確定了情報的真實性。」
威廉士到了這一步,他意識到聖座把自己找來,是有明確目標的。
「您需要我做什麼?」
聖座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向書櫃左側一個嵌入牆體的暗格,用手指在胡桃木邊框的某個位置按了一下。
一塊與書架顏色完全一致的面板無聲彈開,露出裡面一個狹窄的儲藏空間,他從裡面取出一本用深紅色線封裝訂的舊筆記,封面是深棕色的制牛皮,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
他回來把筆記放在桌面上,翻開。
書頁泛黃,邊緣有蟲蛀的痕跡,手寫墨跡已經褪成深棕色。
「這是教會創始人的手記,在最初建立聖餐與轉化之環的年代,電力只覆蓋到曼哈頓下城,布魯克林還是一片牧場,新澤西這邊則是沼澤和森林。
創始人在鍍金時代的精英階層中物色最初的七名信徒————。」
他的手指在一頁上停住。
「當時他剛剛完成第三位階的轉化————體魄之人的心臟,給了他超出常人的再生能力和痛覺鈍化。
創始人的計劃是把第四位階的晉升作為奠定教團根基的獻祭儀式,所以他要在七人面前親手吃掉第四顆心臟,為此他花了一年時間物色警覺之人」。
他在筆記里寫道,必須在獵物身上嘗到上帝遺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塊拼圖。」」
聖座翻過一頁。
「最終他找到了一個符合條件的人選。
一個年輕女人,二十歲出頭,從俄羅斯逃難來的猶太移民,獨居,沒有親人。
創始人當年看中的,是這個女人在沙俄反猶騷亂中活下來所磨出的那種直覺————她能在哥薩克騎兵的馬蹄聲響之前就醒來,能在藏匿她的基督徒鄰居變臉之前就捲起包袱離開。
他把這種能力判定為警覺」。
用教義的話說,她從紛亂的塵世雜音中精確篩出危險信號的感知力,正是第四位階所需的美德最醇厚的容器。」
威廉士下意識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他自己也是第四位階,同樣是警覺之人的心臟。
「儀式在1892年秋天舉行,地點是布魯克林一處廢棄的磨坊,當時那裡除了野狗和流浪漢什麼都沒有。
創始人剖開她的胸腔,吃掉了她的心臟,儀式很成功,他獲得了預知能力,儀式上的其他人也分食了她的其餘血肉,其他人按照教義將其歸檔、保存、研磨、飲盡,然後他在她的遺骨上標記了R.I.E」。」
聖座停下來,手指在那頁筆記的最後一段上叩了兩下。
「然後當天晚上它就來了。」
「科西切。」
聖座點頭。
「創始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不是衝著教團來的。
它來,是因為他吃掉的那個女人————她不是普通的俄羅斯移民,是科西切留在人間的血脈。
筆記里用的是遺產」這個詞,創始人在之後的研究中反覆推敲這個詞的含義,最終在頁邊注了一行紅墨水的拉丁文,大意是,據傳科西切每過一代人,就會在凡人血脈中埋下自己的種子,等種子到了合適的時候自己來收割。
那個女人並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什麼東西的血,但創始人替她吃了,就等於搶了科西切收割的次序。」
威廉士的喉結動了一下。
「教團損失有多重?」
「剛剛成立的聖餐與轉化之環幾乎被連根拔起,當時教團只有七名核心成員,創始人是唯一的四階,其他人都還未完成第一階轉化。
筆記里的原話是————「它來的時候,磨坊的牆壁結了霜。」」
聖座翻過筆記的最後幾頁,手指落在一處邊緣被燒焦的段落上。
「那場遭遇之後,創始人損失了兩名核心成員,所有積累的獵物全部報廢,他自己在沼澤地里泡了一夜才躲過它的追擊。」
「那教團是怎麼延續下來的?」
「談判。」
聖座合上筆記,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落在威廉士臉上。
「創始人發現科西切並非不可理喻之物,它有認知力,有記憶力和判斷力。
但它對凡人的攻擊並非因為恨,而是因為某種更原始的飢餓————和我們是同一種性質。
他在筆記中斷定,科西切本質上也是在做同樣的事,吞食血肉和靈魂以獲得延續,只是它比我們走得更遠,遠到已經不需要肉體。」
聖座把筆記推開,雙手交疊在桌面。
「創始人沒有選擇與它對抗,他在費城找到一個舊世界的老巫師,花重金從他手裡買了一份完整的儀式規程————一個專門用來召喚科西切的儀式。」
「創始人重創了科西切?」
「並沒有,那個儀式的目標只是讓創始人能夠見到科西切,然後與它進行談判,付出一定的代價後,讓它停止了襲擊。」
威廉士預料到,這個代價便是聖座召見自己的主要原因。
「什麼代價?」
「你。」
「?」
威廉士恍然大悟,自己剛剛對埃利奧特感覺到的不悅,原來是自己的警覺在對他發出警告,讓他快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