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沒得選

  威廉士靠在教堂地下室高背椅的椅背上,右眼上蒙著一塊黑色的眼罩。

  他的左眼睜著,盯著對面牆壁上那面從聖馬可教堂正廳搬下來的木質苦像,一動不動,已經盯了將近半個小時。

  教堂的地下室不比布萊恩的聖所寬敞多少。

  四壁都是裸露的紅磚,頭頂只有一盞日光燈管,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空氣里混著陳年蠟燭油、發霉的衣服和消毒酒精的氣味,其中消毒酒精的氣味是今天剛添上去的,從威廉士腿上那十幾道剛縫完的傷口上滲出來。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處理威廉士的傷口,他把威廉士大腿上最後一圈繃帶纏好,剪斷,站起來,低著頭說了一句「傷口三天內不能沾水」,然後不等威廉士回答,他拎起縫合包快步走上樓梯,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教堂的鐘聲從頭頂傳下來。

  威廉士聽到鐘聲的第一個音節時,他終於清醒過來。

  「外面……教堂外面,有沒有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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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比昨晚沙啞了許多。

  站在他身側那個穿深色西裝的黑人保鏢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執事會問這個問題。

  他走到地下室的窄窗旁邊,把遮光窗簾掀開一角,往教堂後院的方向仔細看了一遍。

  後院的圍牆上趴著幾根枯死的藤蔓,垃圾桶旁邊停著一隻鴿子,正在啄地上散落的救濟站剩飯。

  沒有發現烏鴉。

  他又走到地下室的另一個窗口,往正門方向看了看。教堂門口的台階上只有兩個正在抽菸的流浪漢,梧桐樹上空蕩蕩的。

  還是沒有發現。

  「沒有。」

  保鏢放下窗簾,轉過身來。

  「根據我的觀察,教堂附近並沒有烏鴉出現。」

  威廉士閉上僅存的眼睛,想起了昨晚經歷的事情……殺人影子,惡毒烏鴉,以及白色的冰冷霧氣。

  他睜開眼,把右手從椅子扶手上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纏滿繃帶的手掌,下面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白色紗布染出了幾朵淡紅色的梅花。

  「好……曼哈頓那邊什麼情況。」

  保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主祭,至聖導師說事情壓下去了,據點的事情不會暴露出去,但是……」

  「但是什麼?」

  保鏢繼續說道。


  「但是手尾的兄弟匯報,房屋內現場找不到任何人形殘留物,只有一些微量血跡樣本分散在多個角落,像是有人把屍體拖走了……包括聖餐的食材也不見了。

  但後巷沒有拖痕,周圍幾個街區的監控正常運轉,卻什麼都沒拍到。」

  「該死的,他們都被惡魔吃掉了……布萊恩,其他三位信徒,還有我們準備的食材。」

  威廉士咒罵一聲,臉上露出憤怒和恐懼的混合神情。

  「如果是這樣……桑托斯。」

  威廉士把那隻纏滿繃帶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按在椅子扶手上。

  「去檔案室,把教會裡所有關於烏鴉、影子、白霧的記錄全部調出來,從創立之初到現在,一百多年,每一份手抄本,每一封書信,每一個主祭留下的手記……只要提到這三個詞裡的任何一個,全部拿到我這裡來。」

  桑托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並非是拒絕命令,而是懵圈了。

  「怎麼了,主祭?」

  「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惡魔襲擊了據點,打斷了聖餐儀式,並將布萊恩和其他三位信徒給吃掉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人找不到屍體的原因。」

  「所以……烏鴉,影子,還有霧氣是關鍵?」

  「沒錯。」

  威廉士肯定道。

  「昨天晚上,我們就是遇到了上述的攻擊……我的守護天使,昨天晚上更是被惡魔給吃掉了,這導致我眼睛的損壞。」

  保鏢依然有些猶豫,因為事情有點嚴重。

  聖餐與轉化之環的檔案室不在教堂地下室,也不在任何一個備選聖所。

  檔案室在布魯克林碼頭倉庫的地下二層,是一個用防火門和水泥牆封死的恆溫儲藏間,只有主祭以上位階的成員才有權限進入。

  威廉士讓他去調檔,等於把一把鑰匙交到了他手裡,而這把鑰匙在平時,連碰都不能碰。

  桑托斯有些躍躍欲試,這事情存在著危機,卻也蘊含著收穫。

  「執事,調檔範圍是全部檔案?有些檔案存了上百年,拉丁文手抄本居多,翻譯成英文的話可能需要好幾天……」

  「先找目錄。」

  威廉士打斷他,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重新聽到烏鴉的嚎叫。

  「檔案室有索引卷,按關鍵詞索引,先翻索引,不要再翻譯太多,把提到烏鴉的、影子的、冷霧的條目全部摘出來,不管是什麼語言,先拿到我這裡。

  如果手抄本里提到過類似的黑翅膀的東西,或者有哪個主祭記載過能吞噬魂體的方法,立刻、馬上、直接告訴我。」


  他停頓了一下,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次。

  等呼吸稍微平復之後,他把右手從扶手上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自己那隻被烏鴉啄穿的手掌。

  「還有一件事。檔案室里如果有創始人留下的手記,把他的原稿優先調出來。

  這個教團是他創立的,如果有什麼我們不了解的事,源頭應該在他那裡。」

  桑托斯拿出本子,用筆在上面飛快地記了幾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站直身體。

  「明白,我自己親自去查,檔案室那邊我會讓他們先做關鍵詞索引,另外……執事,要不要安排人送您換個地方休息?昨晚那個影子能追到布萊恩的聖所,他有可能也知道教堂的位置。」

  威廉士沉默了幾秒鐘。

  他把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用左手壓住,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對面牆壁上那面苦像。

  耶穌的肋部有一道被長矛刺穿的傷口,木雕的傷口邊緣被蠟燭油熏得發黑,看上去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不用,教堂里人多,並且是神聖之地,惡魔不敢在這裡動手的……你確定剛才看到有烏鴉嗎?」

  「沒有。」

  「那你快去辦,我要儘快知道答案。」

  桑托斯把筆記本塞進西裝內側口袋裡,轉身走上樓梯。

  他的腳步聲在地下室的樓梯間裡迴蕩了幾秒鐘,然後被教堂正廳里傳來的管風琴聲吞沒了。

  下午三點的禱告還在繼續,有人在彈《奇異恩典》,旋律穿過地板,傳進地下室的時候已經變調成了嗡嗡的低鳴。

  威廉士獨自坐在高背椅上,閉上那隻僅存的左眼,把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握住胸前那個被撞得變了形的銀十字架,他開始祈禱,像溺水的人握住水面上最後一塊浮木。」

  ……

  下午的陽光從皇后家具廠二樓窗戶木板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條巴掌寬的淡金色光帶。

  林安走上來的時候,艾倫正坐在門口一張從二樓搬下來的破沙發上,懷裡抱著一把霰彈槍,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舉起武器,右手下意識地摸上扳機護圈,看清來人是林安之後才快速把手從槍上移開。

  「Boss.」

  「人呢?」

  「在會議室內。」

  艾倫把槍放下來,他猶豫了一下繼續匯報。

  「boss,她不說話,也不吃東西……需要凱特琳強行給她灌食物嗎?」

  林安沒說話,從艾倫身邊走過去,推開會議室的大門。

  女孩坐在會議室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膝蓋蜷起來頂在胸口,兩隻手抱住小腿,把臉埋在膝蓋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林安站在門口看著她,後者也看著林安。

  在這樣的對視中,林安能看到她的眼睛……很大,虹膜是淺灰色的,像是褪了色的舊照片。

  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瞳孔縮成了針尖大的一點,眼眶周圍的肌肉繃得很緊,這是極度恐懼的生理反應。

  她大概二十出頭,皮膚是那種曬過太陽之後變成淡蜜色的白,頭髮是深棕色的,原本應該很漂亮,現在亂成一團,黏在額角和脖子上。

  她穿著一件凱薩琳找來的舊運動服,拉鏈拉到下巴底下,袖口蓋過了手指尖。

  但是,即使穿著寬鬆的衣服,林安也能看出她的骨架很小,鎖骨從領口露出來,突出的弧度像是被削過的木頭。

  林安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還在眨,她看起來就像一具漂亮的屍體。

  「你叫什麼名字?」

  林安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女孩沒有回答,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從林安臉上移開,重新埋進了膝蓋後面。

  林安等了三秒鐘。

  「你會說英語嗎?」

  還是沒有回答。

  林安把後背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飛速下降。

  【媽的,這姑娘是真嚇傻了】

  【廢話,換你被綁在解剖台上,旁邊擺滿醫療器械,馬上要被開膛破肚吃心臟,你傻不傻】

  【而且她應該聽見了布萊恩念的那些禱詞,那個氛圍……正常人撐不住的】

  【眼神不對焦,把自己縮成一團,拒絕交流,這些都是急性應激障礙的典型症狀】

  【急性應激障礙,ASD,創傷後三天內出現的反應,表現為麻木、迴避、過度警覺,如果超過一個月沒好就會發展成PTSD】

  【她現在這個狀態,不說話不進食,屬於麻木期,身體在強制關機保護自己】

  【需要專業的心理干預,最好是找臨床心理醫生做危機干預,不然拖久了會出大問題】

  【紐約這邊有專門做創傷後心理諮詢的NGO,專門的免費危機熱線,要幫她聯繫一下嗎?】


  【你對她繼續說話,可能會有點作用】

  林安看著彈幕的建議,有點想撓頭。

  「心理醫生?我現在去哪裡給她找心理醫生?現在這不是錢的問題。」

  【也是,現在的問題不是心理醫生,而是不能暴露】

  【紐約警察還在搜查,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在找食人魔還是受害者……食人魔那個組織既然敢在曼哈頓金融區搞這種儀式,說不定跟警方或者市政方面有人】

  【這姑娘一旦露面,食人魔那邊肯定會派人處理她,進而找到林安】

  【說白了,她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

  【關鍵是她知道多少?布萊恩在地下室有沒有透露過什麼組織的信息?】

  【她那個狀態,問也問不出來】

  林安看著彈幕,向女孩走過去。

  隨著林安的靠近,女孩的身體也持續地顫抖起來,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改變那個蜷縮的姿勢,甚至隨著距離的拉近,抖動程度急劇加劇,讓林安懷疑她會把自己抖到抽搐的地步。

  林安被迫停下腳步,甚至重新回退到門口。

  距離重新拉開後,女孩的抖動便恢復了原本的頻率……雖然她依然不說話。

  林安感覺自己的耐心在飛快消耗中……大多數時候,他都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即便是面對漂亮的異性,他也感覺這是一個麻煩。

  這該死的傻子,為什麼不能提供一點情報,讓自己能夠更好的狩獵呢?

  越想,林安的耐心就越少,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縮在牆角的女孩。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之後,他抽出一隻手,用指節敲了敲會議室的門板。

  女孩的肩膀跟著那兩聲敲擊抖了一下,臉埋得更深了。

  「聽著。」

  林安的聲音不帶任何多餘的起伏。

  「昨天晚上那間地下室里發生了什麼,你比我更清楚。食人魔、禱詞、解剖台……他們本來要把你的心臟,你的肢體切下來,擺在銀盤子上吃掉。」

  女孩的呼吸聲變粗了,從膝蓋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堵住之後硬擠出來的嘶嘶聲。

  「我打斷了那個儀式,我把那些食人魔全殺了,我從屠刀下把你救了下來,讓我的人把你帶到這裡。所以你現在還活著。」

  林安停頓了一下。

  「凌晨的時候,你也聽到了警察出動的動靜,但是今天早上,紐約所有的報紙,沒有一家報導這件事,沒有食人魔,沒有地下室,沒有兇殺案。


  你是美國人,你比我更清楚這事情意味著什麼。」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給出一點時間讓女孩去思考。

  【主播在幹什麼,這是安慰,還是恐嚇啊?】

  【呃,就我一個人感覺主播的話有點不對勁嗎?】

  【他一直都不對勁,是神經病】

  林安感覺時間差不多了,他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不打算把你交給警察,也不打算讓心理醫生來給你做危機干預。」

  林安往前走了一步。

  這次女孩沒有像之前那樣劇烈顫抖,只是把埋在膝蓋里的臉抬起來了一點……剛好露出左眼。

  那隻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他,瞳孔還是縮著的,但眼眶周圍的肌肉似乎鬆開了那麼一絲。

  「原因很簡單,第一,我不想這樣做。

  第二,把你送到任何地方,食人魔組織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找到你。第三……」

  林安豎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我殺了他們的人,打斷了他們的儀式,搶走了他們的食材,他們是我的獵物,而你,作為整個事件的參與者,要麼是你為我提供可以狩獵的情報……要麼能對我的狩獵起到幫助。」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揣進兜里,站在女孩面前,居高臨下。

  「所以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縮在這個牆角里不吃不喝不說話,等你的身體撐不住了,我讓人把你抬出去丟在某個公立醫院的急診室門口。

  運氣好的話,醫生會報警,警方會接手,然後食人魔那邊會在警察的筆錄室里找到你。」

  林安蹲下來,把自己的視線降到跟女孩齊平的高度。

  這個動作讓女孩往後縮了一下,後腦勺撞上了水泥牆,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第二個選擇,你為我工作,去戰鬥,去殺死那些想要吃掉你的人……」

  【主播你是真不當人啊,前兩個選擇全是死路,第三個選擇乾脆不存在,她不能回家嗎?】

  【這姑娘但凡走出家具廠,不出二十四小時就會被邪教徒給請回去補辦儀式】

  【她回不去了,這倒霉蛋的全部信息應該早就被人摸透了,不想連累家裡人,最好就當自己死了,一點聯繫都不要有】

  【主播還真不是一個好人啊】

  【確實,主播從頭到尾就沒裝什麼好人,他救人只是因為殺人順手,現在留著是因為可能有用】

  【不過說真的,被食人魔當食材,和被主播當工具人,哪個更慘一點?】


  【後者至少不用被吃】

  女孩抬起頭,看著林安。

  「你的名字叫什麼?」

  「蘇菲……」

  聲音很低,近乎微弱,但是林安聽清楚了,也知道了她的選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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