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虛假的安全 (一千四百月票加更)
自由,就在面前了!
腦子裡浮現出這句話的時候,威廉士的肚子正卡在窗框上。
這是一面半地下式的窗戶,地面以上只有兩英尺不到的水泥牆基,剩下的就是鐵框玻璃加木板。
威廉士此時此刻有點後悔自己那黑色長袍也遮不住的腰圍,肚子上的贅肉在鑽窗的時候被擠壓成兩層,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但是不儘快逃出地下室,就不是喘不了氣的小問題,而是沒命的大事。
所以,即便再怎麼疼,威廉士咬著牙,用左手扳住窗外地面的水泥板,右手反撐著窗框內側,把自己像一管即將擠爆的牙膏一樣往外拖。
玻璃碎片扎進他大腿外側,他悶哼一聲,繼續,膝蓋撞在牆基上,他也不顧。
終於,在拼命用力之下,威廉士肚子上的最後一寸肥肉從窗框裡擠了出來,整個人像一個被拔掉的軟木塞一樣滾進了後院那片雜草叢生的泥地。
他仰面躺倒在泥里,只是大口喘了兩口氣,就連忙翻身爬起來,不敢耽擱太久。
威廉士可沒忘記隱藏在房屋內的恐怖,所以即便左腿被玻璃割傷了,站起來的時候瘸了一下,他依然沒有減慢逃跑的速度。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撬棍,然後在後院的雜草中拔腿就跑。
身後的事情,威廉士現在暫時不想知道了,他只想衝到自己的車子前面,把車門鎖死,啟動引擎,把油門踩到底,遠離這棟鬼樓、這群烏鴉和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卻殺了所有人的影子。
「嘎嘎嘎……」
不管林安有什麼想法,彈幕老爺們其實並不想讓這個黑色食人魔活著離開的。
烏鴉群在他跑起來的同時起飛了,並對他發起了俯衝攻擊。
第一隻烏鴉從牆頭上彈射而出,擦著他的頭頂掠過,爪子劃在他的額頭上讓他痛叫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在臉前揮舞。
在這個時候,第二隻烏鴉從側面俯衝過來,喙啄在他握撬棍的右手手背上,留下一個小而深的血洞。
他甩手,第三隻撞上他的後背,翅膀扇在他後腦勺上。
「啊啊啊……以主之名,你們這些惡魔快滾開,滾開!!!」
威廉士吃痛,他心中的恐懼也越發的壯大,他一邊叫喊著神的名字給自己壯膽,一邊跑得更快了。
他兩條粗腿交替蹬地,每一步都把泥地上的枯草踩出一個深坑。
在玩命狂奔中,威廉士摔倒了兩次。
第一次是踩到了自己長袍的下擺,膝蓋磕在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磚頭上,他幾乎是四腳著地地彈了起來。
第二次是被一根掛在半空中的枯死爬山虎藤蔓絆到,整個人往前撲,撬棍脫手飛出,他來不及撿,用雙手撐著泥地爬起來繼續跑。
後院的圍牆就在前面,大約還有三十英尺。
他衝過去,雙手扒住牆頭上那根最粗的爬山虎藤蔓,用盡了全部力氣把自己拉上去。
牆頭上嵌著碎玻璃渣,他的掌心被割破了,但他沒有感覺到疼。
威廉士翻過牆頭,整個人從牆上滾下去,落在後巷的瀝青路面上,身體差點滾進車底。
黑色的林肯城市轎車就停在巷子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手指抖得按了好幾次才解開中控鎖。
拉開車門的時候用力過猛,車門反彈回來撞在他肩膀上,威廉士沒有理會,他鑽進駕駛座,拉上車門,按下鎖門鍵,把車鑰匙插進點火孔,用力一擰。
在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把檔位推到了D檔,右腳猛踩油門,輪胎在濕漉漉的瀝青路面上空轉了兩圈,冒出一股焦臭的橡膠煙,然後車子像是被從彈弓上射出去一樣沖向巷子盡頭。
後巷的牆壁在兩側飛快後退,車輪碾過一個水坑,泥水濺上車窗,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轉入西五十二街。
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那排瞎了眼睛的辦公樓和忽明忽暗的鈉燈還在原地……不,不對,還有烏鴉,它們還不死心地在車頂盤旋,嘎嘎叫著。
烏鴉的叫聲,讓威廉士把車速提到了六十,然後七十,然後在紅燈前猛踩剎車,又猛踩油門左轉,朝牙買加社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威廉士在駕駛座上喘著粗氣,隨著汽車飛快地離開鬼屋,烏鴉的叫聲逐漸遠去,乃至消失,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車後面什麼都沒有。
後車窗外面只有被風吹散的白色冷霧,正在被車速拉扯成長條形的絲帶,然後融化在凌晨的黑暗之中。
他把左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摸到臉上,摸到自己右眼緊閉的眼瞼下面那道乾涸的血痕,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把血擦在長袍的下擺上,重新握緊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該死的……該死的……」
威廉士咒罵著,也不知道他在罵誰。
……
林安從雜物堆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此時此刻,彈幕正在他視野邊緣滾動著,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就這麼讓他跑了!?】
【主播你到底在想什麼!那個胖倪哥吃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我操,他車都開出去三條街了,現在追還來得及,讓烏鴉跟上去!】
【你們別吵了,主播明顯是故意的】
【故意?故意放走一個食人魔主祭?這是什麼操作?】
【放長線釣大魚啊,你們沒看到已經有三個分鏡頭切到烏鴉身上跟上去了嗎,他跑不掉的】
【教堂救濟站的位置我們本來就知道,他的老巢早就暴露了,現在放他走,他會去找誰?當然是去找其他食人魔啊】
【看那個死胖子進屋子時輕車熟路的樣子,肯定存在一個食人魔組織】
【他嚇成這個樣子,第一反應肯定是去抱團取暖,這不就等於給我們帶路嗎?】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爽,眼睜睜看著一個食人魔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爽+1,至少應該給他腿上來一槍】
【腿上來一槍他還能開車嗎?還能帶路嗎?你們動動腦子】
【別吵了別吵了,看主播,他在幹什麼?】
林安確實在干別的事。
他已經轉身走下了樓梯,腳步輕而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穿過鑄鐵門,穿過那股還沒散盡的白霧,他重新走進了地下室。
應急燈還亮著,慘白的光打在牆壁上,把那些整齊排列的手術器械照得纖毫畢現。
聖壇上的天鵝絨布被威廉士撞歪了半截,露出一角木頭本色的桌面,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拉丁文禱詞。
三支黑蠟燭全部熄滅,燭芯還冒著最後一縷細煙,解剖台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根被割斷的扎帶和一片被汗浸濕的人形水漬。
冰櫃還在運轉,壓縮機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
林安看一眼空無一人的解剖台,然後轉頭看向地下室的角落。
那個角落被冰櫃和一堆摞起來的紙箱遮住了大半,只有應急燈的一小片白光漏進去,剛好夠照亮一個人的輪廓……
女孩蜷縮在冰櫃旁邊,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死死攥著從解剖台上扯下來的那塊深紅色天鵝絨布。
她的嘴還塞著那條毛巾,呼吸又淺又急,眼淚已經把臉上的灰塵衝出兩條白印子,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醒了。
或者說,從她被綁上解剖台的那一秒起她就一直是清醒的,只是恐懼把她的聲音吞掉了。
「你安全了。」
林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倫敦腔在這種音量下反而顯得更清晰,像午夜收音機里傳出來的播音員。
「你可以出來了。」
她沒有動。
彈幕滾動,將女孩的反應全都反映出來。
「漬……」
林安不滿的微微偏了一下頭,他的耐心不多。
「食人魔的同伴正在趕過來,你不想死的話,就趕快跟著我離開。」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但她依然沒有站起來……女孩現在對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包括警察。
就在這個時候,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Bro,Bro……你在下面嗎?我在外面等了十分鐘,烏鴉都飛走了,白霧都散了,那個胖倪哥開車跑了,然後我又等了兩分鐘,我就想,我兄弟在下面,我這個當兄弟的不能還在外面站著……」
達內爾的身影出現在鑄鐵門門口,他手裡還握著一根木棍,但他舉著它的時候看上去不像在拿武器,更像在舉著一個話筒。
他停下腳步,往地下室里掃了一眼……燭台,解剖台,冰櫃,牆上那些手術器械。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林安身上。
「bro,你在幹什麼?」
「這裡有一個活人。」
林安看到達內爾,他原本僅存的一點耐心都消失了,他一指角落,吩咐道。
「把那個人帶走,食人魔的下屬距離這裡就只剩下兩分鐘路程,你快把人帶走,回工廠。」
「那你呢?」
「我想離開,自然能回去……你快把人帶走,她還有用,不能被食人魔的同伴給抓走了,快……」
「好的,bro。」
達內爾也知道事態嚴重,沒時間爭辯什麼,他已經隱約聽到遠處的警笛聲了,再不跑,就真的逃不掉了。
……
達內爾便把手裡的木棍一丟,連忙跑過去。
越過林安,靠近角落,達內爾便看到了那個躲藏起來的女孩,後者臉上滿是恐懼。
他知道這種恐懼是什麼,但達內爾沒有時間解釋,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警笛聲,豐富的街頭經驗讓達內爾知道,他現在只有兩分鐘,甚至更少。
「小姐……」
達內爾蹲下來,用他能發出的最輕柔的聲音說道。
「我叫達內爾·華盛頓,牙買加人,今年十八歲,我媽在社區教堂唱詩班,我妹在華人街餐廳端盤子……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皇后區隨便問,誰不認識瑪麗·華盛頓的兒子。」
女孩沒有動,她依然呆呆地,用無聲的眼睛看著達內爾。
不行,不能等了,這個人崩潰了,她已經失去了正常的理智。
達內爾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
即便嘴巴被布條勒住,女孩依然張大嘴巴叫著,卻沒辦法抵抗達內爾的力量,整個人被拽著飛了起來,向著地下室出口撲去。
達內爾拖著女孩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地下室。
林安卻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環視四周。
「兄弟們,時間緊,任務重,快幫我找出有記錄什麼信息的紙張,或者是藏起來的保險箱之類的東西,我好把東西帶走。」
【右手邊鐵皮櫃的底層,有個保險箱】
【書架上的破布下面,有幾本筆記本】
【聖壇底下的地磚是空的】
【冰櫃後面的牆角那個位置,有個文件夾被踢到冰櫃夾縫裡了,我剛才看到布萊恩塞進去的】
【牆上手術器械托盤旁邊的那個壁掛裡面有一份藥品進貨記錄】
【保險箱密碼……算了主播你把保險箱一起帶走,不用開箱子】
【警察還有多遠?】
【一條街外,最多一分半鐘】
【一分鐘,最快的警車已經拐彎了!】
林安沒有回話,他已經蹲在了鐵皮櫃前,拉開了最底層的櫃門。
這裡藏著一個老式轉盤密碼箱,黑色外殼,鍍鉻把手,轉盤上積了一層薄灰但轉盤本身沒有灰。
林安把手放上去的下一秒,保險箱就消失不見了。
如果保險箱是固定的,林安倒是拿不走,可惜,保險箱雖然很重,卻並沒有與柜子或牆壁焊死。
他站起來,轉身兩步走到書架前,一把扯下那塊破布。
三層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最上層是拉丁文彌撒書,封面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中層是一摞手工裝訂的手抄本,最下層是一個鐵盒子。
林安來不及看這都是些什麼東西,他全部收進商城,一件不留。
然後是聖壇。
他掀開那塊被威廉士撞歪的天鵝絨布,蹲下來用匕首撬開空心地磚。
地磚下面是一個不到三寸深的空間,裡面放著一個銀質盒子,盒身上刻著被蛇纏繞的十字架。
嗯,拿走。
【冰櫃夾縫的文件夾】
【壁掛櫃的藥品記錄也拿走,這東西有用】
【警察還有一分鐘】
林安走到冰櫃旁邊,彎腰從冰櫃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抽出那個被踢進去的文件夾……收走。
然後他轉身走到壁掛櫃前,拉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小瓶裝的藥品……麻醉劑,肌肉鬆弛劑,還有幾瓶標籤被撕掉但液體顏色明顯不對的玻璃瓶。
藥品旁邊是一本處方箋大小的記錄本,翻開全是藥名、劑量和使用日期。
嗯,全部拿走。
做完這些,林安站在地下室中央,原地轉了一圈,地下室內能藏東西的地方,他都已經清空。
除此之外,他自己的腳印和指模也沒有留下……林安在進來之前,不僅早已經戴上手套,他更是在鞋底貼了膠帶,不會在房間內留下能追蹤他的痕跡。
彈幕的視線掃過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任何遺漏。
【清乾淨了】
【警察到街角了,後門走】
林安轉身走向地下室的窗戶,就是威廉士剛才擠出去的那扇窗……在離開之前,他還順手拿走了達內爾丟在地下室的木棍。
雖然達內爾戴了手套,一根木棍不可能遺留什麼痕跡,但是預防萬一,林安還是把它帶走了。
他不需要擠出去,因為林安的體型比威廉士瘦得多,他只需要側身一滑就穿過了窗框,成功的來到地下室之外。
在窗戶外面,林安直起腰的時候,他還順手把窗框上掛著的幾縷黑色纖維扯下來塞進口袋裡……那是威廉士的長袍下擺被碎玻璃鉤掉後留下的。
然後他穿過院子,輕巧翻過那道被枯死爬山虎覆蓋的矮牆,無聲地落進後巷的陰影里。
警笛聲在正門外停了下來,有人在用對講機喊話,車門打開又關上,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從正門方向傳來。
林安淡定從容地慢步走進巷子盡頭,融入了凌晨的黑暗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