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沒那麼麻煩(900月票加更)
大衛·戈德斯坦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屏幕。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窗戶上貼著一層反光膜,從外面看進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銀白色反光。
門鎖換了新的,門框上裝了防盜鏈,門口的地毯下面壓著一個壓力感應器……如果有人踩上去,他桌上的一個小屏幕就會亮起紅燈。
很安全。
這是他躲在法拉盛的第七天,七天前他還在曼哈頓上東區的公寓裡,喝著單一麥芽威士忌,盤算著要如何給某個大人物洗黑錢的單子能賺多少。
然後他接到了朋友的電話,說通過謝爾蓋僱傭的人失手了,四個槍手全部失蹤,傑羅教授被人救走了。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憤怒,然後在接到電話的當天晚上就搬到了法拉盛。
老東西雖然不能打,但是畢竟是教授,他明面上的關係人脈還是挺嚇人的,真的要躲一躲。
要是綁架成功了,自己手裡握著老東西把柄的時候,這倒是無所謂,可現在不是失敗了嘛。
這棟紅磚樓是他三年前通過一個中間人買下的,用的是殼公司的名義,殼公司套著另一層殼公司,兩層殼的註冊地分別在德拉瓦州和開曼群島。
沒有人能順著這棟房子的產權查到他。
他的安全措施不止這些。
窗戶外牆裝了三個攝像頭。
一個朝下,對著樓下的大門和街道,任何走進這棟樓的人都會被拍到。一個朝左,對著緬街方向,能提前看到駛入街區的車輛。
一個朝右,對著側巷,防止有人從防火梯爬上來。
攝像頭的信號是加密的,接收器就在他桌上,屏幕上三個畫面並排顯示,實時更新。
門口的地毯下面有壓力感應器,門框上裝了防盜鏈,門鎖換成了以色列產的電子鎖,需要密碼和指紋雙重驗證。
他還買了一把槍,格洛克19,放在書桌右側的抽屜里,彈匣是滿的,保險已經打開了。
他每天睡前會檢查一次槍,早上起床後再檢查一次。
除了這些,他還準備了一個應急包。
一個黑色的尼龍雙肩包,裡面裝著五萬美元現金、一套換洗衣服、一本假護照、一瓶水、兩塊能量棒,還有一部充好電的一次性手機。
應急包就放在門邊的鞋柜上,隨時可以抓起就跑。
七天來,他只出過一次門。去樓下的韓國超市買了一箱泡麵、一箱礦泉水、幾袋麵包和一罐速溶咖啡。
收銀台後面那個戴眼鏡的韓國女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法拉盛的韓國人不會多管閒事,這是他在這個社區里發現的為數不多的優點。
……
局長從防火梯上飛起來,無聲地落回林安的肩膀上,收攏翅膀,把喙埋進胸口的羽毛里。
林安站在紅磚樓對面的街角,防風大衣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三個攝像頭,一個壓力感應器,電子鎖,防盜鏈,還有一把格洛克】
【這猶太人把公寓裝修成了碉堡】
【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他把所有監控的畫面都接到了自己桌上,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能黑進他的監控系統,他桌上的屏幕就會顯示「一切正常」,而實際上……】
【主播有SDR,能錄一段正常畫面循環播放】
【但地毯上壓力感應器怎麼辦,那個不走無線信號,是物理觸發】
【只要不踩地毯就行了】
【電子鎖呢】
【電子鎖有兩種開法,一種是密碼,一種是物理鑰匙,以色列產的電子鎖都有應急機械鎖芯,防止電子故障把人鎖在裡面】
【我打賞給主播的開鎖槍能開機械鎖芯】
【2009年的以色列電子鎖,機械鎖芯還是傳統結構,開鎖槍打上去就是幾秒鐘的事】
【防盜鏈呢】
【防盜鏈在門裡面,人進不去怎麼弄斷】
【不需要弄斷,主播要的不是破門而入,是讓戈德斯坦自己開門】
【對,讓他自己開門】
【怎麼讓他自己開門】
【樓下韓國超市的電話,主播知道嗎】
【知道,招牌上有】
【打超市電話,讓那個戴眼鏡的韓國女人上樓敲門,說樓下漏水就行了……】
「沒必要那麼麻煩。」
林安說完這句話,手往面前的空氣一抓。
一個黑色的尼龍頭套憑空出現在他手裡,緊接著是一副黑色皮革手套。
他把頭套戴上,只露出眼睛和嘴,然後把手套戴上,十指屈伸了一下,讓皮革貼合手指的輪廓。
【頭套和手套,主播的倉庫里怎麼什麼都有】
【廢話,打賞列表里翻一翻,總能找到能用的】
【達內爾呢】
【達內爾不需要,他是黑人,皇后區的黑人,在法拉盛的紅磚樓里出現,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對,法拉盛雖然華人多,但黑人也不少,送外賣的、卸貨的、收垃圾的,誰會記住一個黑人的臉】
【但達內爾那張臉太有辨識度了,三十八歲的臉】
【有辨識度才好,樓道里遇到人,看到達內爾的臉,第一反應是低頭,不是抬頭】
【威懾力】
【對,威懾力】
林安偏過頭看了達內爾一眼。
「走。」
邊上的達內爾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左側肋部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後,他便邁步跟上林安,兩個人穿過馬路,朝紅磚樓的大門走去。
玻璃門上的攝像頭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林安從口袋裡掏出SDR,按下干擾按鈕,幾秒鐘後,他便推開門,兩個人走進樓道。
樓道里,林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黑色運動鞋踩在台階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達內爾跟在後面,他的步伐比林安重,但也儘量放輕了。
三樓樓梯轉折平台,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拉丁裔年輕人正靠在牆上抽菸,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了達內爾的臉。
達內爾的臉在樓梯燈光的昏黃光線中極具威懾力,顴骨高,下頜寬,眉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條線的時候,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塊被雕刻了一半就放棄的花崗岩。
那個拉丁裔年輕人的目光在達內爾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迅速移開。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牆壁上按滅了菸頭,低著頭從兩個人身邊走過去。
【看到沒,這就是達內爾的臉的威力】
【一個字沒說,對方直接跑了】
【那張臉就是通行證】
【不是通行證,是驅逐令】
【都一樣】
五樓,六樓。
604的門出現在走廊盡頭。
深棕色的木門,門框上方的牆壁有一道用白色填縫劑補過的裂縫。門的下方透出一線光。
林安側身讓開,把門口正面的位置留給達內爾,右手從防風大衣的口袋裡抽出了格洛克,槍口指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達內爾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胸口鼓起來,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身體重心下沉,左肩前傾,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直接撞了上去。
木門在撞擊下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悶響,直接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更大的、整層樓都能聽到的巨響。
房間裡的燈光湧出來。
戈德斯坦站在書桌前面還沒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門口。
「砰!」
猶太人的身體自己往後倒下去,後背砸在木地板上,格洛克19從半開的抽屜里掉出去。
【眉心,一槍】
【主播的槍法什麼時候這麼准了】
【三米距離,固定靶,打不中才奇怪】
【但他是站著打的,沒有瞄準,抬手就扣】
【難他天?】
【別聊了,快拿東西】
【對,警察快來了,剛才那聲槍響整棟樓都聽到了】
林安把格洛克收回防風大衣內側,走進房間。
他蹲下來,從戈德斯坦手邊撿起那把格洛克19,檢查彈匣……滿的。
他把槍收好,然後走到書桌前,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電源線拔下來,一起塞進雙肩包里。
書桌抽屜里還有幾份文件,他翻了一下……幾個殼公司的註冊文件、一份傑羅教授的女兒在Facebook上的全家福列印件。
全部收走。
門邊的鞋柜上放著一個包,林安拉開拉鏈看了一眼……呦呵,五捆美刀啊,還有這樣的收穫,美滋滋。
他拉上拉鏈,把包挎在肩上。
達內爾還站在門口,目光從戈德斯坦的屍體上移到林安身上,看著他把房間裡所有有價值的東西一件一件收走。
「Bro。」
「嗯。」
「那具屍體。」
林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戈德斯坦的屍體。
他把雙肩包和應急包遞給達內爾,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手按在屍體的胸口上,戈德斯坦的屍體從地板上消失了。
然後還有彈殼,林安也沒忘記,地上只剩下一小灘暗紅色的血,這個就沒招了,時間緊,沒空處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達內爾側身讓林安先出門,然後自己跟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下走。
樓道里很安靜,沒有人出來查看情況。
槍聲確實整棟樓都聽到了,但法拉盛紅磚樓里的住戶比布萊頓海灘的斯拉夫人更懂得一個道理:聽到槍聲的時候,關好門,拉上窗簾,不要往外看。
到了一樓,林安推開玻璃門,兩個人走出紅磚樓。門廊上方的攝像頭紅色指示燈還在閃爍,監控室的屏幕上,畫面依然是「一切正常」。
兩個人穿過馬路,拐進側街。
二八大槓還靠在路燈杆上,袋子裡裝著燒焦的裝備殘骸。
達內爾把雙肩包和應急包系在橫樑上,跨上車座,踩下踏板,林安側身坐上后座,一隻手抓著達內爾的衛衣下擺。
二八大槓從側街拐出來,朝牙買加方向駛去。
而在兩人離開的大約十五分鐘後,一輛NYPD的巡邏車停在了紅磚樓門口。
兩個警察從車上下來,一個白人一個拉丁裔。
白人警察走到門廊下面按了門鈴,等了大約三十秒,沒有人開門。
他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人開門。
拉丁裔警察走到側巷轉了一圈回來說後門鎖著,防火梯上沒有人。
兩個人商量了幾句,白人警察從車上拿來撬棍把玻璃門撬開了。
兩個人走進樓道,沿著樓梯往上走,一直走到六樓,在604門口停下來,白人警察拔出槍,拉丁裔警察敲了門。
「NYPD,開門。」
沒有人應。
白人警察推了一下門,門開了,兩個人端著槍走進去。
房間裡亮著燈,書桌上空蕩蕩的,抽屜半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
鞋柜上空空如也。床鋪整整齊齊,沒有人睡過的痕跡。地板上有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在木地板的紋路里已經半幹了。
白人警察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血。」
拉丁裔警察把槍口垂下來,環顧整個房間。
「人呢。」
兩個人把房間搜了一遍。
衛生間是空的,衣櫃是空的,床底下是空的。
房間的窗戶鎖得嚴嚴實實,反光膜貼得整整齊齊,沒有屍體,沒有武器,沒有打鬥的痕跡,只有地板上那一小灘血。
白人警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虛假報警。」
「那一灘血怎麼解釋。」
「有人流了鼻血,自己走了。」
拉丁裔警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聳了聳肩。
兩個人走出房間,把門帶上,沿著樓梯走下去。
巡邏車很快駛離了紅磚樓,警笛沒有開,車頂的燈也沒有亮。
法拉盛的夜晚恢復了原來的嘈雜,緬街的霓虹燈還在閃,韓國超市的韓劇還在放,鐵板燒的油煙還在飄。
沒有人記得604住過一個叫大衛·戈德斯坦的猶太人。
……
達內爾把二八大槓騎進了牙買加108街,在90-41號門口停下來。
兩個人走上二樓。
達內爾掏出鑰匙打開2B的門,走進屋裡把雙肩包和應急包放在茶几上。
他走到沙發前面,轉過身,整個人往後倒下去,後背砸在沙發墊子上,雙臂攤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林安關上門,走到茶几旁邊,打開應急包把裡面那五萬美元現金拿出來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起那本假護照翻開看了一眼……照片是戈德斯坦的,名字是一個他沒聽過的英國名字,護照做工不錯,但留著也沒用。
他合上護照放回包里。
達內爾躺在沙發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Bro。」
「嗯。」
「下次要殺人的時候,提前說一聲。」
林安把格洛克從防風大衣內側抽出來放在茶几上,和那五萬美元並排擺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手槍和現金上沉默了一秒。
「說了你就不去了?」
達內爾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還是會去。
我有個問題。」
「嗯哼。」
「你的槍法什麼時候那麼准了。」
「開槍射人多了,手感上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