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猶太人和烏鴉
晚上九點,布萊頓海灘的街道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
黑海海鮮餐廳的霓虹招牌沒有亮,捲簾門半拉著,門前停車位空無一人。
按照正常的營業時間,這家餐廳應該還有兩個小時才打烊,但今晚謝爾蓋提前把它關了。
從外面看過去,整棟四層建築只有二樓的一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一隻半閉著的眼睛。
謝爾蓋·庫茲明坐在二樓辦公室的高背皮椅上,面前是一張厚重的橡木辦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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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一瓶已經喝掉三分之一的「標準」牌伏特加,一隻厚重的玻璃杯,一個盛著半根熄滅雪茄的菸灰缸,以及一部屏幕朝下扣著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
他剛從60分局回來不到一個小時。
理論上,他是被「釋放」的。
德盧卡中尉的人在前幾天把他從餐廳帶走,以「涉嫌參與有組織犯罪活動」的名義關了他直到現在。
但事實上,在這幾天時間裡,他只在審訊室里待了不到四十分鐘,其餘時間都在一間豪華的單間內,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住著。
如果謝爾蓋想出去,這是很容易的事情,只需要讓他的律師來60分局一趟,他就能在二十四小時後離開。
但是謝爾蓋不想出去,他甚至掏出五千美刀賄賂德盧卡中尉,讓他違規關押自己一個月的時間。
沒辦法,謝爾蓋在警察局內,雖然被限制了自由,但是反而能夠躲過外面的風暴,給某些人一些交代,讓他能有迴旋的餘地。
不成想,錢收了,事情沒辦成,60分局他只住了幾天,就被警察趕出去了。
這本身就讓謝爾蓋煩躁。
更讓他煩躁的是,那名警探在把他送出分局大門時,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近乎友善的語氣說。
「謝爾蓋,實話實說吧,之所以我要抓你,是有人托我找你問話……就是你綁架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那件事情……」
後面的話,德盧卡沒有說出來。
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它意味著兩件事,第一,有人盯上了他;第二,盯上他的人有足夠的能量,能讓60分局的警探替他們開口問話。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紐約市警察是誰的狗,謝爾蓋這個在紐約地下世界混飯吃的人,可太清楚了。
謝爾蓋倒了一杯伏特加,仰頭灌下去。
酒精沿著喉嚨燒出一條火線,暫時壓住了胃裡那股翻湧的煩躁。他用俄語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
兩件麻煩事。不,準確地說,是三件。
但真正讓他今晚坐在這裡喝酒的,只有一件。
第一件事是新澤西「特拉普萊克斯生物」醫藥公司的任務沒完成。
他們在布魯克林廢棄工廠區的那個實驗不僅搞砸了,FBI還突襲了謝爾蓋在其他地方的據點,繳獲了三十多支槍和一批不知道什麼用途的醫療設備,抓了他七個人。
那家公司現在正忙著應付FBI的調查,焦頭爛額,暫時沒空來找他的麻煩。
況且那件事的主要責任也不在他……是他們的實驗出了問題,他的人只是負責安保和運輸。
所以,這一件,不著急。
第二件事是那個猶太人。
謝爾蓋又倒了一杯酒,沒有立刻喝,而是盯著杯子裡透明的液體,像是能從裡面看出什麼答案來。
大衛·戈德斯坦。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讓謝爾蓋裝滿伏特加的胃都一陣抽搐,感覺到想要嘔吐的噁心。
他認識戈德斯坦三年了,做過五六次生意,每一次都讓他更加確信一件事……不要和猶太人做生意。
一方面是因為錢的問題,每一次任務,戈德斯坦付錢很不痛快,付款時總是喜歡拖拖拉拉,找理由剋扣除了定金之外的佣金。
除此之外,這個人還有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屬於某些商人的傲慢……他認為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包括那些錢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認為付了錢,整個世界就應該圍著他轉。
他認為雇了謝爾蓋,後者就應該像一條狗一樣,無條件地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錯,不能有任何意外。
而一旦出了意外,他就會暴跳如雷。
要不是去年的經濟危機,導致所有人,包括混黑色世界的謝爾蓋也受到波及,收入暴跌,他是真不想與那個猶太豬接觸,接受他的任務。
這一次任務,是戈德斯坦僱傭他綁架哥倫比亞大學的一名教授,這件事本身並不複雜。
謝爾蓋接了單,按照一貫的流程操作,通過一次性手機聯繫執行者,安排車輛和望風的人,約定時間和地點。
目標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教授,沒有保鏢,沒有武器,每天的路線固定得像是地鐵時刻表。
這種活,在他的評估體系里屬於「低風險、低難度、低回報」的活。
然後,派出去的四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突然之間,就好像四個人連同他們的手機一起,從這個世界上被上帝抹掉了。
謝爾蓋至今沒搞清楚那四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他被60分局的警察抓進去,他才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然後在豪華單間內通過律師對外聯繫,讓手下找人。
然後,直到現在都沒能得到一點有用的信息,派人去綁架四人幹活的房屋進行偵查,卻發現房子乾乾淨淨的……字面上的乾淨,除了地板和牆壁之外,房屋內任何有用的東西都消失了。
這可太見鬼了,對方用的手段可不是黑道的風格。
殺了人,黑幫會請清潔工,或者是自己動手把屍體處理了,不麻煩警察,但是這他媽的一棟房子內什麼東西都消失了,這是怎麼回事?
沙發,電視,馬桶,鍋碗瓢盆,全都不見了,這是在幹活啊?
戈德斯坦不管這些。
從他回到黑海海鮮餐廳後,戈德斯坦的電話就不斷打進來。一開始是質問,然後是辱罵,最後是通牒。
他的要求很簡單,也很荒謬……退還全部佣金,並且額外賠償三倍。
退錢,可以。
按照規矩,任務失敗,佣金退還,這是謝爾蓋認可的原則。
但三倍賠償?沒有這個規矩。
從來沒有。
如果每一單失敗的任務都要三倍賠償,他謝爾蓋早就被人扔進哈德遜河了。
半小時之前,戈德斯坦又打了一次電話,謝爾蓋沒接,電話響了,斷了,然後又響,反反覆覆三次。
他看著桌上屏幕朝下的摩托羅拉,知道那些未接來電里全都是同一個號碼。
但戈德斯坦的威脅,說穿了,也只是讓他煩躁而已。
猶太人有錢,有人脈,在美國有著巨大的影響力,但是這是猶太人這個群體,不代表戈德斯坦是什麼大人物,他頂多就是猶太人中的小卡拉米。
而這裡是布萊頓海灘社區,是俄羅斯人的地盤,任何外來人進入這裡都會受到排斥和監視。
如果戈德斯坦真的蠢到派人來這裡找他麻煩,謝爾蓋不介意讓伊戈爾在某個深夜,用一顆子彈,解決掉這個價值三倍佣金的麻煩。
真正讓他憂慮的,是那個教授。
謝爾蓋拿起酒杯,這次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玻璃杯壁傳來的冰涼觸感。
羅伯特·傑羅,哥倫比亞大學數學金融系教授。
名字很好記,因為謝爾蓋在接單之前專門查過這個人,畢竟這是對文化人動手,不了解清楚,容易出意外。
傑羅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他在華爾街有深厚的人脈,他教的那些數學模型,被各大投行和對沖基金用來預測市場、評估風險、計算利潤。
他的學生遍布高盛、摩根史坦利、雷曼兄弟。
他的學術聲譽讓他在上流社會有一席之地,他的社會關係讓他能夠隨時拿起電話,打給那些坐在曼哈頓寫字樓頂層辦公室里的人。
而那些人,能夠拿起電話,打給那些坐在警局、市政廳、甚至是聯邦調查局辦公室里的人。
這就是謝爾蓋真正害怕的東西。
他不怕黑道。
黑道的手段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預判、可以防禦、可以用同樣的手段反擊。
但羅伯特·傑羅有可能不會用這些手段。
傑羅極有可能會拿起電話,打給某個在市政廳工作的朋友,用平靜的語氣描述自己遭遇的襲擊。
那個朋友會拿起電話,打給某個在某個美國部門工作的朋友,或許是移民局,可能是FBI,也或許是……
然後,謝爾蓋·庫茲明的名字就會出現在某些他不想讓它出現的文件上,某些他不想讓它出現的會議上,某些他不想讓它出現的名單里。
美國深處的黑暗,所隱藏的東西太恐怖了,謝爾蓋只要想一想,心裡就會出現一種他無法用伏特加壓下去的恐懼。
謝爾蓋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
「蘇卡不列……」
他用俄語開頭,然後是一連串的英語粗口。
咒罵的對象是大衛·戈德斯坦,他罵他貪婪,罵他愚蠢,罵他為什麼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做生意。
罵完之後,他又罵自己……為什麼要接這個單?為什麼要和猶太人合作?為什麼在第一次合作之後就不斷絕往來?
這些問題其實有一個答案。
錢。
金融危機影響實在是太大了,而謝爾蓋需要養十五名精銳槍手,才能在這個遍布俄羅斯黑幫的布萊頓海灘社區內站穩腳跟,做自己的情報和武力中介的生意。
沒錢,沒槍,沒人,謝爾蓋就是路邊的一條狗,分分鐘會被人從布萊頓海灘趕出去……不,是消失。
所以,謝爾蓋需要業務,需要錢,所以,他做了妥協。
現在他正在為這個妥協付出代價。
謝爾蓋拿起酒瓶,準備再倒一杯,瓶口傾斜到一半,他的動作停住了。
是從窗外傳來的烏鴉叫聲,一隻黑影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著他。
黑海海鮮餐廳所在的街區,確實偶爾會有烏鴉出沒。
布萊頓海灘靠近海岸線,海鷗和鴿子是常客,烏鴉相對少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謝爾蓋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年,見過很多次烏鴉,從來沒有在意過。
但這一次,謝爾蓋感覺有點不對勁,他看到烏鴉的時候,也意識到了現在是晚上九點。
三月,紐約,晚上九點,太陽已經落山將近三個小時,烏鴉是日行性鳥類,它們應該在黃昏之前就歸巢了。
謝爾蓋緩緩地放下酒瓶,死死地看著面前窗戶外的影子。
看了一會,謝爾蓋看清楚了那隻烏鴉。
這是一隻很大的烏鴉,同時它的頭微微偏轉,一隻眼睛正對著窗戶裡面。
那隻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顆拋過光的瑪瑙,在路燈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點針尖大小的光芒。
它在看著謝爾蓋,專注,沉靜,像是在評估,讓謝爾蓋背後冒汗。
在斯拉夫傳統信仰中,烏鴉是典型的「不潔之鳥」,甚至有傳說它黑色的羽毛是上帝對其惡行的懲罰,是魔鬼創造的產物。
它被認為能穿梭生與死的邊界,是女巫、惡靈的僕從與化身……女巫可變形為烏鴉夜間作惡,竊取人的靈魂、帶來疾病與詛咒。
作為烏克蘭人的謝爾蓋,他當然聽過,並且相信這樣的傳聞……因為他親眼見過一些奇奇怪怪、科學解釋不了的玩意。
在驚恐中,謝爾蓋的手慢慢伸向辦公桌右側的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把馬卡洛夫PM,彈匣是滿的,保險已經打開,他的手指觸到了冰涼的金屬握把……但他沒有立刻把槍拿出來。
他盯著那隻烏鴉。
那隻烏鴉也盯著他。
大約過了十秒鐘,或者更久,那隻烏鴉突然動了一下,它抖了抖翅膀,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然後轉過頭,望向街對面的某個方向。
那個動作太像人類了。
它似乎是確認了某件事,然後把目光移向了下一個需要關注的目標。
然後沒有預兆,它張開翅膀,身體往下一跳,消失在窗框之外的夜色里。
謝爾蓋猛地站起來,手握著馬卡洛夫衝到窗邊,用力將其打開。
窗台上是空蕩蕩的,路燈的光照在那一小片水泥檯面上,反射出潮濕的微光。
那裡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羽毛,沒有爪印,沒有任何能證明幾秒鐘之前有一隻鳥站在那裡過的東西。
「蘇卡……」
他咒罵著,猛地意識到了今天晚上的不對勁。
「伊戈爾!」
一個俄羅斯壯漢推門進來。
「老大?」
「召集兄弟們,今天晚上有情況發生,讓他們去取槍,然後……」
謝爾蓋猶豫了一下,然後下定了某個決心。
「派人去打開地下室的冷藏庫,啟動解凍程序,今天晚上,我們可能需要用到那頭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試驗品。」
伊戈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東西自從運過來就一直凍著,特拉普萊克斯的人說它不穩定……」
「我知道。」
謝爾蓋打斷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空蕩蕩的窗台。
「今晚管不了那麼多了。」
伊戈爾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然後是下樓的聲音,接著是簡短俄語命令和金屬碰撞聲。
謝爾蓋站在窗邊,握著手槍,看著窗外的夜色。
那種感覺還在。
有人正在看著他。
不是烏鴉,而是烏鴉背後的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那隻鳥只是一雙被派來確認某件事的眼睛。
而現在,那雙眼睛已經確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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