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算人
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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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製防盜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把混亂的世界暫時關在了外面。
達內爾轉過身,面向林安,臉上的表情無比的憂愁。
「Bro,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在家具廠被你打死的瘸幫槍手……」
達內爾湊過來,把聲音壓低,似乎房屋內還有第三個人存在一樣。
「還有我們從廢棄工業區撿到的那一袋子錢,暴雨幫丟的那筆錢……」
他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因為這兩件事情,暴雨幫才跟瘸幫打起來的?」
沒等林安說話,達內爾繼續往下說,語速開始加快。
「因為瘸幫死了人,他們派人去廢棄工業區,而暴雨幫丟了錢,他們覺得是瘸幫搶的,所以他們越過修理廠去報復,打死了瘸幫的人,然後瘸幫又報復回來,然後每天晚上都打,然後在加油站打斷腿,然後……」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Bro,這幾天牙買加街上所有的槍戰,是不是我們引起的?」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長著一張三十八歲的臉,此刻寫滿了惶恐。
一種「我是不是幹了壞事」的惶恐。
林安歪了歪頭,思考了一下其中的邏輯,然後就笑了起來。
【這黑哥們怎麼是個好人啊】
【天真,不好玩】
「達內爾。」
他說。
「你覺得暴雨幫是什麼好人嗎?」
達內爾愣了一下。
「暴雨幫?」
他想了想。
「當然不是,他們收保護費,賣白粉,上個月還把老詹森的兒子腿打斷了,因為老詹森交不起錢。」
「瘸幫呢?」
「瘸幫更爛,他們賣的不止白粉,還有那種摻了老鼠藥的假貨,去年南牙買加死了三個人,都是抽了他們賣的東西。」
【真的假的,毒品摻老鼠藥?】
【雖然事情很抽象,但是確實有這樣的事情,主要是老鼠藥能夠製造出讓吸毒者認為劣質毒品的純度很高的假象】
【吸死人了怎麼辦?】
【沒有老鼠藥,吸毒的人也會把自己吸死,誰在乎毒蟲的死活?】
「那不就結了。」
林安的語氣很平穩,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明過無數次,卻依然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實。
「黑幫從來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無惡不作,他們欺負普通人,他們賣毒品,他們打斷交不起保護費的人的腿,他們往白粉里摻老鼠藥。」
他頓了一下。
「即便沒有我們拿走那筆錢,瘸幫也會入侵牙買加社區。」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向樓下那片剛剛發生過槍戰的街道。
警車已經走了,路燈全滅,只有老詹森那輛灰色福特車的引擎蓋上,還映著遠處便利店的霓虹燈光。
「搶地盤是他們的本能,就像狗會撒尿劃地盤一樣,今天不打,明天也會打。
理由可以是錢,可以是面子,可以是誰瞪了誰一眼,可以是任何東西。」
他放下窗簾,轉回身看著達內爾。
「我們只是恰好在他們的劇本里扔了一枚硬幣,他們自己選擇撿起來,自己選擇開始打,自己選擇繼續打。」
「所以,沒必要愧疚什麼……況且,他們又不是人,死的只不過是路邊的黑色流浪狗而已。」
「也是。」
達內爾想了想。
「那老約翰……」
「關你屁事啊!」
林安乾脆利落地截斷了他的話。
達內爾噎住了,張著嘴,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不是,Bro,老約翰是個好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以前幫過我。」
林安挑了一下眉頭,達內爾豎起一根手指。
「兩年前冬天我媽生病的時候,他開著他那輛破福特,送我媽去診所。」
達內爾豎起第二根手指。
「還有我妹妹去年……」
「行了,行了……」
林安嘆息著,再次打斷了達內爾的話。
「你明天早點叫我起床,在老約翰上班之前叫我。」
「為什麼?」
「因為我要幫你的那個老約翰修車,你這個白痴!」
達內爾愣住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像兩顆煮過頭的雞蛋,那張三十八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八歲少年該有的愚蠢表情。
「你……你要幫老約翰修車?」
「我剛才說的不是英語嗎?」
林安歪著頭看他,臉上帶著那種「你在說什麼蠢話」的微笑。
【上一秒:關你屁事,下一秒:明天幾點叫他起床】
【嘴上說著不關我事,身體卻很誠實嘛】
【這就是傳說中的刀子嘴豆腐心?不對,林安是刀子嘴刀子心,但對兄弟例外】
【達內爾:你剛才還說老約翰在表演可憐】
【林安:我收回,因為他幫過你】
達內爾的眼睛瞪大起來。
「Bro,我就知道!」
他衝過來,一把抱住林安,巨大的力量把林安整個人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我就知道!」
「放我下來,你太臭了……」
「不,我不臭,我晚上噴了除臭劑,我不臭!」
林安面無表情地被舉在半空中,像一隻被黑熊拎起來的貓。
【笑死,林安的表情】
【林安:我後悔了,我不修了】
【達內爾這個力量是真的離譜,單手舉一個成年男人跟舉小雞似的】
「放我下來。」
林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然我真的不修了,而且我會告訴你媽,你半夜偷吃冰箱裡的燉牛肉。」
達內爾瞬間鬆手。
林安穩穩落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然後抬起手臂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眉頭皺了一下。
「你確實不臭。」
他承認。
「是我被你蹭臭了。」
達內爾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林安已經轉身躺在沙發上,給自己蓋上毯子。
「五點五十,別遲到。」
達內爾看著閉眼睡覺的林安,撓了撓頭,然後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腋下。
「明明不臭啊……」
他嘟囔著,也準備回房間,但就在達內爾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時,突然又停下來。
「Bro。」
「又怎麼了。」
「你剛才說……『他們又不是人,死的只不過是路邊的黑色流浪狗而已』。」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暴雨幫和瘸幫都不是好東西,但他們也是人,有媽媽的人。」
客廳里安靜了些許。
林安的聲音從達內爾身後傳來,平穩,不帶什麼情緒。
「達內爾。」
「嗯。」
「你的善良是好事,但不要把它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達內爾沒說話。
「暴雨幫打斷老約翰兒子的腿時,有沒有想過他是有媽媽的人?瘸幫往白粉里摻老鼠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買他們貨的人是有媽媽的人?」
林安的語氣沒有變重,沒有變冷,只是在陳述。
「我不覺得他們是人,因為當他們選擇做某些事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自己作為人的資格。」
「所以……」
林安再一次站起來,他攤開手。
「我殺狗覺得非常快樂。」
達內爾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林安。
林安站在客廳中央,窗外的霓虹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
【林安的道德觀:人之初,性本善,不善良的不是人】
【所以在他的邏輯里,暴雨幫和瘸幫已經不是人了】
【因為他看到的是他們做過的事,而不是他們是什麼】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善惡觀】
【不是以身份判斷,而是以行為判斷】
【所以他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殺黑幫,卻會因為老約翰幫過達內爾而早起修車】
【這就是林安,瘋,但有原則】
達內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懂了。」
他說。
「但我還是覺得,老約翰的事,謝謝你。」
「你已經謝過了。」
「再謝一次不行嗎?」
……
六點四十五分。
老詹森推開公寓樓的大門,一臉沉重地出門。
他是個六十歲的黑人老頭,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手裡拎著一個舊工具箱,裡面裝著他今天的午餐。
當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福特車,他已經做好了面對最壞結局的心理準備……
然而,他看到了自己那台老夥計右側的新後視鏡。
嶄新的灰色外殼,乾淨的鏡片,在晨光里反射著街對面便利店的招牌。
他皺起眉頭,湊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
確實是新的。
連連接處的縫隙都很乾淨,像是剛裝上去的。
他繞到車頭,準備去檢查一下引擎,然後在打開引擎蓋後,他看到了裡面的貼紙。
一個卡通彈孔。
黑色的裂紋,圓圓的孔洞,旁邊有一行小字。
「OUCH!」
老詹森盯著那個貼紙,便下意識地笑了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貼紙,然後直起腰,環顧四周。
街道上安安靜靜,晨霧還沒散盡,遠處的牙買加大道上有早班公交車駛過的聲音。
沒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
老詹森收回目光,再次低頭看著那個貼紙,搖了搖頭。
「達內爾。」
他輕聲說。
「肯定是你這個小混蛋。」
他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車裡瀰漫著一股檸檬草的清香。
老詹森愣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
「好傢夥,還給我噴了香水。」
他發動汽車,引擎轟鳴了一聲,平穩地運轉起來。
他掛上倒擋,看了一眼右側的新後視鏡。
「小混蛋。」
他又說了一遍,但語氣里沒有一絲責怪。
福特車慢慢倒出停車位,轉向,朝牙買加大道的方向駛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