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安的遺憾

  三月的紐約,冬天還沒完全走遠。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達內爾家客廳那張褪色的棕色沙發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對角線,帶來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躺在光線邊緣的林安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將身體埋進一條洗得發白的毛毯。

  他感覺有點冷,公寓是有暖氣,但暖氣早在兩小時前就停了。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這棟老公寓樓的供暖系統每天晚上只開一段時間,至於什麼時候開和停,純粹看房東的心情,而至於開暖氣,純粹是因為法律要求,房東特意開著來敷衍社區的。

  你別管租戶冷不冷,你就看這暖氣開了沒有嘛。

  林安有點受不了,即便還很困,他也披著毛毯坐了起來,目光空空的看著那老舊的窗戶,聽著外面的引擎和喇叭聲。

  在林安眼中的世界,幾個彈幕正因為他的甦醒而飄過。

  【睡美男醒了】

  【我還以為他要睡到下午,這體質不行啊,我當年在東北零下二十度光膀子睡】

  【樓上吹牛不打草稿】

  【隔著屏幕,我都能聞到惡臭,太髒了】

  髒?

  彈幕的提醒,讓林安想起來了,自己昨天和達內爾騎著二八大槓凌晨回到他的家後,因為過於疲倦,他直接就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沒換衣服也沒洗澡。

  以至於林安身上還穿著一套不知道多久沒洗的流浪漢套裝,血和汗,還有灰塵和鐵鏽的混合物糊在上面,那樣子和氣味……漬漬漬。

  想到這裡,林安坐在沙發上,扭頭打量著自己所在的地方。

  達內爾家的客廳很小,小到一張沙發,一台二十一寸的CRT大屁股電視,一張摺疊餐桌就能把空間填滿。

  廚房在右手邊,門開著,林安能看見達內爾那寬厚的後背和大屁股,以及他正在哼著的不知名小曲。

  左手邊是三扇關著的房門,顯然林安需要的衛生間就在其中。

  就在這個時候,林安的肚子叫了一聲,很響。

  響到正在廚房翻冰箱的達內爾都停了手。

  「你聽見了嗎?」

  達內爾從冰箱門後面探出頭來,呼出一口白氣。

  「我剛聽見你的肚子在說話,它在說達內爾,你得救我,我需要牛奶和麵包?」

  「不,達內爾,我現在需要洗澡。」

  林安站了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陳舊卻乾淨的布沙發上,現在有著一片黑紅色的污漬,非常的顯眼。


  這讓林安越發的嫌棄自己。

  「兄弟,你已經睡了好幾個……或許十個小時了。」

  達內爾關上冰箱,雙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腳上穿著一雙毛絨拖鞋。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下午兩點。」

  「洗澡更重要一點。」

  「ok,ok……」

  達內爾攤開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動作。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左手邊那三扇門。

  「衛生間在那邊,左邊第二扇,其他是私人地方……我得說一下,我家的熱水器壞了。」

  林安的注意力沒有放在沒有熱水、需要在寒冷的三月份洗冷水澡這件事情上,而是將目光投放在達內爾的身上。

  在寒冷的天氣中,只穿著一件白色T恤的他,身上並沒有看到有什麼傷口之類的存在。

  而林安明明記得昨天晚上他被怪物的爪子扒拉了幾下,後者還大喊著要去打狂犬疫苗。

  「你的傷口呢?」

  林安提出疑問。

  「我的傷口?」

  達內爾扭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沒問題,因為害怕我媽媽看到,我的傷口昨天晚上就好了,一點疤都沒有……ok,這事情我也不瞞著你了,我其實是一名天使,就像是電影中那樣……」

  他張開雙臂,做了個「從天而降」的姿勢,然後立刻因為冷空氣鑽進衣服里而縮了起來。

  「只不過上帝派我來紐約的時候出了點差錯,沒給我翅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所以,昨天晚上那群在廢棄廠房內進行大屠殺的槍手,他們的目標是你?」

  「no,no,我只是一個黑人,他們怎麼可能為了殺我,而屠殺那麼多人……」

  林安看著達內爾,後者的聲音越來越低。

  「好吧,好吧,他們應該是衝著我來,我以為逃進棚戶廠區,他們就會離開……別告訴我媽媽,她會害怕的。」

  「沒問題。」

  「好bro,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林安不知道這個叫做達內爾的黑人到底是如何惹上麻煩。

  但是,從他昨天晚上和怪物的鬥毆時表現出的皮糙肉厚,還有過了一個晚上,皮肉傷就全部恢復的情況來看,極大概率是這個達內爾有點特別的能力。

  根據林安的猜測和彈幕提供的可能性,那些武裝人員和怪物應該是某個小醫藥公司為抓實驗體派過來的。


  「我不會是穿越到X戰警系列電影世界裡面了吧。」

  「bro,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對觀眾說話……」

  林安擺了擺手,就要往衛生間走去,不過他很快回頭了。

  「哦,對了,給你兩百刀,去給我買一套衣服。」

  達內爾詫異地看著手中的一沓綠色鈔票。

  「bro,你的衣服都爛成這樣了,這些錢你藏在什麼地方……哦,我差點忘記了,你和我一樣不是普通人,你是一個能憑空變出食物的巫師。

  衣服……你等我一下。」

  說完,達內爾把錢揣進兜里,然後轉身走進一個房間,拿著一疊衣服走了出來,遞給林安。

  「感謝我吧,夥計,我早就給你準備好衣服了,這是我從中國人開的服裝店買的衣服……雖然沒花二百美刀,但是剩下的給我當跑腿費,你也不虧。」

  林安檢查了一下衣服,這一套服裝有上衣,褲子,外套,內褲,還有板鞋,雖然衣服質量不太好,但是能第一時間有換洗衣服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也沒說什麼,拿著衣服就走向衛生間。

  【我有點改變對這個倪哥的看法,沒想到他這麼貼心,居然提前幫主播準備好了衣服】

  【狗屎,這倪哥冒領功勞了】

  【兄弟,你是剛剛上線吧,這衣服明明是早上倪哥的媽媽幫主播準備的,不是這個倪哥出門購買的】

  【主播錢哪裡來的?】

  【哎呀,鏡頭怎麼停在衛生間外面,我還想看主播的身體呢】

  洗澡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的,在紐約三月份的時候洗冷水澡絕不會是一件享受的事情,當林安穿著新衣服離開的時候,他的臉無比的煞白。

  「沃德發,bro,你居然是白種人,不是華夏來的好兄弟!?」

  坐在餐桌上的達內爾很是誇張的展開雙手,對著林安用說唱的方式調侃著。

  「看看你的膚色,和牛奶一樣白,看看你的臉,和陶瓷一樣精緻……」

  達內爾越說越來勁,乾脆從椅子上站起來,單手捂在胸口,像是在舞台上表演歌劇。

  「再看看你這張臉……bro,你是不是搞錯了種族?你確定你不是從愛爾蘭偷渡過來的?還是說你其實是某個好萊塢明星,失憶了之後流落到紐約的街頭?」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呀。

  彈幕里也是一片的嬉鬧。


  經過昨天晚上和剛才的交流,林安對於直播,還有倪哥的風格基本上適應了,所以,對於這樣的調侃,他沒有任何回應,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林安在坐上餐桌之前,其實對於達內爾能給自己提供什麼食物,並不抱多大期待。

  首先,美國的飲食文化,懂得人自然懂,而其次達內爾的家庭環境一看就知道不富裕,自然拿不出太多的收入去購買食物。

  然而,當林安真正坐下去後,他才發現情況和自己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正中間是一大盒炒飯,用那種中餐館外賣的白色紙盒裝著,炒飯的料很足,米粒之間夾著豐富的雞蛋,豌豆,胡蘿蔔丁,還有幾片叉燒肉切成的細條。

  炒飯旁邊是一盒左宗棠雞,橙紅色的醬汁裹著炸得酥脆的雞塊,上面還撒了幾粒白芝麻。

  再旁邊是兩份春卷,每份兩根,炸得金黃,用錫紙包著一頭,方便拿。

  還有一盒西蘭花牛肉,牛肉片切得很薄,醬汁是深褐色的,勾了芡,裹在西蘭花和肉片上,油亮亮的。

  西蘭花已經不那麼綠了,說明做好有一陣子了,但在三月份的紐約,這反而是好事,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最後一盒是酸辣湯,裝在一個圓形的塑料碗裡,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但能看見裡面的湯是深褐色的,飄著豆腐絲,木耳絲和蛋花。

  湯盒旁邊疊著兩雙筷子,不是那種美式幸運餅乾附帶的一次性筷子,而是那種塑料的,可以重複使用的黑色筷子,上面刻著金色的中文字。

  林安看著這一桌東西,愣了一下。

  達內爾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表情。

  「驚喜!」

  他說,張開雙臂。

  「bro,別看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哼。」

  確實如此,中餐冷了不好吃,再加上林安非常餓,他拿起筷子就和達內爾一起埋頭吃起來。

  達內爾在日常當中非常喜歡說話,是個話嘮,然而在吃飯過程中,他卻一聲不吭,除了咀嚼聲之外,並沒有多餘的雜音發出。

  這讓林安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頓飽飯。

  吃飽喝足了,達內爾主動收拾碗筷進入廚房,林安若有所思地看著前者在廚房內忙碌的背影,然後看了一下掛在客廳牆壁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上有著四個人,兩個男人,兩個女的。

  其中一個是達內爾,他比現在看上去年輕,感覺才三十歲左右


  他摟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有著古銅色膚色和波浪狀黑髮,有點像是黃黑混血的女孩,後者也抬手抱著他的腰。

  而在兩人後面,站著一名三十多的黃皮膚男人和一名年齡相近的黑人女性。

  林安看著這張照片,一時之間陷入了沉思當中。

  彈幕也是議論紛紛,搞不清楚情況。

  林安看了一會,他忍不住詢問。

  「達內爾,你有一個女兒?」

  「what?」

  剛好洗好餐具的達內爾走了出來,一臉的疑惑,他順著林安的目光望向牆壁。

  「那是我的妹妹。」

  「什麼?」

  林安和彈幕都驚了。

  「那個時候,你媽媽多少歲?」

  達內爾意識到林安的疑問,他嘆了一口氣。

  「照片上那個女人就是我媽媽,她當時三十多,而我當時才十六歲,後面那個男人是我的繼父,他來自中國福建,是一個好人,去年被上帝召見……哦,不對,他說去見媽祖。

  而我雖然長得凶,但是我現在也才十八歲。」

  滿臉鬍子茬,抬頭紋深刻,眼角下垂,整張臉寫滿了「被生活折磨過」的滄桑感,沉鬱的滄桑感,你現在告訴我你才十八歲?

  【這倪哥也就是說長得著急了一點,年齡其實不大?】

  【2333】

  【哥們在娘胎里就開始工作了吧】

  林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事情的發展超出他的預料。

  不過,總體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也順便解開了林安的疑惑,為什麼達內爾會對身為黃種人的他初始好感度那麼高,除了在廢棄廠房的幫助之外,還有他繼父的一份功勞。

  吃飽喝足了,達內爾還順便將布沙發的外套收拾走,丟進洗衣機內後,他就招呼著林安準備出門了。

  「走,bro,我們出門走走,去搞點錢。」

  「什麼搞錢?「

  「我的一個好哥們告訴我,白人們要在隔壁社區的商業街要進行遊行,好兄弟們準備趁著遊行開始的時候,去那邊進點貨,我也打算去參加一下。」

  林安眉頭一挑,進貨?

  什麼進貨?

  【零元購現在就開始了嗎?】

  【這活動在美國其實一直有,並不是2021才開始,最早的零元購出現在1930年,也就是美國大蕭條時期,然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是美國窮人的傳統,並不是黑人獨有的活動】


  「我也能參加?」

  「當然,bro,你可是我的救命好哥們,你當然可以,走……」

  「我還有一個疑問……如果昨天晚上那些武裝分子沒有放棄,還在追殺你,我們外出與他們撞上了,這該怎麼辦?

  警察現在肯定包圍了廢棄工廠,他們查出你是參與者,追過來要抓你的話……」

  「沒事。」

  達內爾有著黑人天生就有的樂觀感。他站在窗前,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圈,像是在勾勒整個紐約的地圖。

  「昨天晚上我被追捕的時候,他們並沒有真正看到我的臉,真的追趕我的人,都被你給打死了。

  另外紐約很大,住著好多人,他們要在紐約市內那麼多倪哥當中找出我這樣一個倪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轉過身,面對著林安,表情認真得像在給小學生上課。

  「而且這是皇后區,不是曼哈頓,不是布魯克林,這是牙買加社區,這裡有這裡的規矩。」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指著外面那條街。

  「裡面住的是誰?是黑人,拉丁人,孟加拉人,他們都是窮人,非法移民特別多,都是在別的地方待不下去的人,警察要在這裡找人是不容易的。」

  他放下窗簾,走回來,一屁股坐到餐桌旁邊的椅子上。

  「這裡的人不喜歡警察,因為警察來找他們的時候,要麼是查身份,要麼是開罰單,要麼是……反正沒好事。

  然後,他們也不喜歡陌生人,如果有幾個白人開著一輛黑色SUV在街上轉悠,你猜會發生什麼?」

  【會死】

  【紐約的社區壁壘確實存在,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白人進黑人社區?那不是找死嗎】

  「然後,最後他們就算是真的找上門了,也沒事,我大不了就是死而已。」

  達內爾的語氣非常輕鬆。

  【沒事的,主播,美國警察的破案率特別低,然後昨天晚上追殺的那些槍手基本上都用民用槍械,一件防彈衣都沒有,他們肯定沒有什麼大勢力,紐約警察第一時間肯定是找他們麻煩,而不是找倪哥】

  【沒錯,我現在就是紐約警察,他們的作風就是這樣】

  【六百六十六,沒想到直播間內的人才那麼多啊】

  「這樣啊。」

  林安的臉上露出了遺憾的神情。

  「要是這樣,豈不是說我的樂子沒有了?」

  【???】

  「what?bro,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

  「bro,你再說一遍,你剛剛說的話,讓我有點害怕啊!」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