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帝王的自我修養
劉如意出得宮殿,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向迴廊行去,同樣在思量如何去長秋殿向呂后跪安。
是的,明日他要去跪呂后,而且是非常誠懇地求得呂后的原諒。
這比之高台上的硬懟回去的一仗還要難。
示之以剛毅,再嶄露仁孝,剛柔並濟,這才是上等權謀。
父慈子孝,漢家以孝治天下,母可以不慈,子卻不能不孝。
白日裡他智勇兼備,但終究還是頂撞了呂后,尤其是那一句「後宮不得干政」幾乎等同於向呂后宣戰。
當然,他是站在國法綱紀的角度上,持身以正,但終究有負面影響,頂撞了呂后。
那接下來,就要抵消掉這種負面影響。
他這個動作一定要有,哪怕是做做姿態,維護劉氏天家的道德倫理,這是帝王的自我修養!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劉如意喃喃道。
落後半步的季布問道:「殿下在說什麼?」
劉如意嘆了一口氣:「沒什麼,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皆難啊。」
過剛易折,壽多則辱。
相比之下,老爹的確是一頭真龍。
季布品砸著劉如意此言,感慨道:「殿下所言,真是一字千金。」
劉如意輕輕一笑,笑容明朗,不見陰鷙:「隨口而言。」
季布看向那少年,暗道,代王殿下真是奇人。
當劉如意回到寢殿,畫眉近前,擔憂道:「殿下,我聽說了,可嚇死我了。」
劉如意笑道:「好了,我沒事兒,你去給我打盆熱水來,我泡泡腳。」
今日行險一擊,收益頗豐。
就在這時,外間宮人來報:「戚夫人來了。」
劉如意聞言,心頭暗嘆了一口氣。
戚夫人終究是知道了。
戚夫人在幾個宮人的粗用下,進入殿中,一見劉如意,目光頓時被劉如意額頭上的帶血布條刺了一下。
「如意,你怎麼……」戚夫人快步而來,目帶關切之色。
劉如意看向戚夫人,關切問道:「阿母,你怎麼來了。」
戚夫人道:「我聽宮人說,你去冬獵時候出事兒了。」
劉如意笑了笑道:「沒什麼事兒。」
他此身母親,政治智慧一般,他和
揮了揮手,示意畫眉將周圍侍奉的宮人屏退。
戚夫人語帶關切:「如意,今日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怎麼鬧得這般激烈?」
劉如意面色凝重,語氣卻平靜得出奇:「皇后要致太傅於死地,指使呂氏黨羽誣陷太傅造反,當時事態緊急,孩兒只能據理力爭了。」
說是據理力爭,實則是以命相搏。
戚夫人玉容上現出懼色,訝異道:「情形竟如此兇險?」
劉如意點了點頭,拉過戚夫人的纖纖素手,語帶叮囑:「阿母,你在宮中也當謹慎從事,以免為,萬萬不可因此而生怨懟,好好侍奉父皇即是了。」
戚夫人玉容蒼白如紙。
劉如意嘆道:「阿母,你我母子外無朝臣根基,內無親眷支撐。」
戚夫人轉眸看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那阿母讓你父皇立你為太子。」
劉如意急聲道:「不可!」
戚夫人聞言,玉容上現出一抹擔憂,低聲道:「難道你無心東宮之位?」
劉如意道:「阿母,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說,有些事只能說不能做,廢長立幼,不知要引起多少功侯反對,頃刻間將你我母子置於火爐炙烤。」
戚夫人聞言,玉容倏變。
長秋殿
呂后回到宮中,臉色鐵青,連帶著殿中的氣壓都低了許多。
「這個賤婢之子,簡直是反了天了!」呂后將几案上的茶盅砸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熱氣升騰。
亦步亦趨跟著的審食其,低聲道:「殿下息怒,息怒。」
「竟還敢將我和趙姬相比,他竟……」呂后柳眉倒豎,厲喝道:「簡直豈有此理!」
審食其勸道:「殿下,我漢家功侯對殿下插手國政,頗有微詞。」
呂后聞言,悚然而驚,一下子清醒過來。
「你是說……」
審食其道:「殿下,代王后宮亂政之言,的確在諸功侯當中頗得人響應,汾陰侯和安國侯二人就是明證,還有一些只怕心中也有不滿,只是礙於面子,不好出來附和。」
可以說,大漢立國之後,呂后在國家大事上指手畫腳的比較多,雖說有呂氏外戚集團在朝堂上呼應,但還有一些漢家功侯,乃至劉邦本人也是頗為反感的。
否則,也不會把呂澤調遣至代北,此舉本身就是分呂氏勢力。
呂后麵皮青紅交錯,道:「都是那賤婢之子煽動,可恨!」
她小看那黃口小兒了。
審食其道:「殿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今日看得明白,代王殿下可謂步步為營,為淮陰侯百般辯白,並試圖攻訐殿下。」
呂后氣得嘴唇直哆嗦:「他還步步為營?」
這豈不是說她被一個黃口小兒算計了?
審食其連忙斟酌著言辭,改口道:「或者說,代王是以命相搏,而殿下輕敵了。」
「輕敵了?」呂后聞言,玉容變幻了下,終究無奈承認道:「是我輕敵了。」
審食其等呂后恢復冷靜了一會兒,道:「殿下,代王不能以小兒視之,今日他在諸功侯面前展示驍勇,又頓首相請後宮不得干政,已經得了陛下和一些功侯的矚目。」
呂后低聲道:「你……這麼一說,我讓馮毋擇他們出來奏報韓信謀反,是弄巧成拙了。」
此刻的呂后已有些方寸大亂,或者說後悔。
審食其道:「殿下,現在說這些無用,殿下接下來讓人傳揚代王不孝,在孝道上做文章。」
「不孝?」呂后柳眉挑了挑,美眸閃爍了下,疑惑道。
審食其道:「殿下是代王的嫡母,任何在國事上的爭執都會有心人攻訐後宮亂政,唯有孝道,這是死死拿捏代王的要害。」
呂后聞言轉怒為喜:「你說的是,論禮法,我是他的嫡母,他今日雖然強詞奪理,煽動人心,但頂撞嫡母,已是不孝!」
審食其見此,暗鬆了一口氣。
只要皇后殿下不為憤怒淹沒了理智,代王就沒有可趁之機,說來,終歸是先前代王拜韓信為代國太傅,讓皇后殿下憤怒非常,亂了陣腳。
而他這幾天,也不能來宮裡了,無他,為了避嫌。
趙姬和長信侯,那代王嘴是真毒!
此刻距離長秋殿僅兩百步遠的蘭香殿,這座殿宇是皇四子劉恒生母薄姬平日的居所。
殿中靠著窗戶的位置,織機吱呀呀響起。
一個荊釵布裙,容顏白皙的婦人,正在織布,冬日日光透過窗欞照耀在那張雖然不是太美艷,但溫柔婉約的臉蛋兒上。
薄姬雖是夫人,生育了劉恆,但在宮中並不受寵,平日裡也見不了劉邦幾回。
其人性情儉樸,不尚浮華,在宮中明明有織室女工,但仍自行織布,哪怕是呂后對其儉素、賢惠之品行,都存了幾分敬意。
四皇子劉恆在宦者陪同下,進入殿中,雖裝飾和擺設不夠精美,但相比宮外的刀光劍影和暗流涌動,無疑頗為溫馨。
薄姬放下手中梭子,臉上笑意盈盈:「恆兒,回來了?」
劉恆道:「阿母,我回來了。」
「渴了沒有,杜鵑倒些蜂蜜水。」薄姬吩咐著,近前,握住劉恆的手在自己手裡暖著,「恆兒,冷不冷?」
劉恆道:「阿母,我不冷。」
「今日不是去冬獵了嗎?怎麼樣,熱鬧不熱鬧?」薄姬笑道。
劉恆興高采烈道:「阿母,你不知道今日代王兄長……」
於是,將白日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
薄姬面帶微笑聽著,也不打斷。
劉恆聲音清脆,語帶雀躍:「阿母,代王兄長他好厲害,射箭也很厲害,十發十中,好多人喝彩。」
薄姬輕笑了下,道:「謙謙君子,用涉大川,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劉恆怏怏道:「阿母,孩兒知道了。」
劉恆雖小,但薄姬喜愛黃老之學,平日耳濡目染,劉恆自然知道自家阿母在說什麼。
薄姬從宮女杜鵑手裡接過蜂蜜水,笑道:「好了,喝些蜂蜜水,暖暖身子,這些道理,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戚姬的那個孩子,她知道從小就機靈,但如今和皇后對上,只怕會引得塌天之禍。
在薄姬看來,戚夫人母子是鬥不過呂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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