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漢非三晉,我亦非重耳(求追讀,求月票!)
淮陰侯府
韓信看著風雪中巋然如蒼松的少年,那臉上繁盛的笑容,一時之間,竟怔住了。
劉如意關切道:「太傅怎麼不穿棉鞋,莫要凍著了才是。」
顯然看到韓信腳上只穿著木屐,而且還穿反了。
嗯,韓門立雪,倒履相迎,將來他和韓信都要上中華成語詞典。
韓信這才覺察到自己情急之下並未穿好鞋子,不在意道:「無妨,韓某少時家貧,體壯熱,不懼寒冬。」
劉如意笑道:「瑞雪兆豐年,你我師生在此,也算是見證了,只是天來晚已雪,能飲一杯無?不知能否和太傅爐邊煮酒,請教兵法?」
韓信聽那少年聲音清脆,言談自若,忍不住伸手相邀:「請。」
此刻,心底輕視漸授,不再將眼前的少年當作小童視之。
劉如意躬身一禮,身上就有雪花撲簌簌落下,幸在狐裘大氅保暖效果極佳,裡間未透。
畫眉連忙幫劉如意抖落肩上和斗笠的雪花,柳葉眉之下的美眸嗔怪地瞪了一眼韓信。
韓信見劉如意小臉雖然凍得紅撲撲的,但眸光湛然,神采奕奕,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
轉而暗暗感慨,代王性情堅毅,對他如此禮遇,於他而言,卻也不知是禍是福。
二人說話間,沿著曲折迴環的廊道向暖閣行去。
劉如意道:「太傅當年,平趙收代,下齊,破項羽於垓下,軍神之名,為華夏傳揚,如意彼時尚在襁褓,無緣親見,憾甚。」
韓信道:「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在府中也只能釣釣魚,下下棋,了此殘生罷了。」
雖然這般說,但韓信心情卻爽快幾許。
劉如意道:「太傅春秋鼎盛,如今匈奴在北為禍,襲擾我大漢邊疆,太傅無意領兵征討嗎?」
韓信默然了一下,沉吟道:「朝廷良將輩出,況且陛下能征善戰,自能平定北患。」
劉如意道:「父皇雖然雄才大略,但國事紛繁,精力也有不濟,平常也需太傅出謀劃策,查漏補缺。」
老爹是能平北患,但因為輕敵冒進,差點兒釀成一場土木堡。
韓信挑起暖閣的厚厚褥子,嘆道:「如今我無心領兵了,況且,陛下也不會用我。」
如今天下太平,已經沒有他韓信的用武之地了。
讓隨從在外等候,劉如意和韓信來到火爐前烤火,僕人奉上酒水,躬身而退,室內只餘二人。
劉如意跪坐在案後,道:「太傅,父皇還是很器重太傅的,只是天下已定,尋常敵人也不需勞太傅出手,如今父皇讓我拜太傅為師,已有啟用之深意。」
韓信一時默然,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悶酒。
劉如意寬慰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太傅雖處逆時,但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來日未必不能再立戰功。」
韓信抬眸看向劉如意,道:「我早年殺伐太盛,這二年,身體有疾,已不能領兵了。」
劉如意啞然而笑:「太傅何相欺於我?」
劉如意指向屏風上掛著的輿圖:「這是代地之圖,太傅先前分明關注著代北戰事。」
謊言被當場拆穿,韓信臉色有些尷尬,道:「我這身體的確有疾。」
劉如意輕笑道:「太傅縱然有疾,也是心疾,就算太傅不再領兵,忍見一生所學,後繼無人嗎?」
韓信聞言頗為動容,看向眼前的少年,暗道,真是好生聰穎。
世上難道真的有生而神明者?
這等話語,可不是旁人能夠教出來的,縱然教一兩句,這等對答無論如何都教不出來。
劉如意道:「自秦末以來,天下戰亂頻仍,百姓流離失所,父皇得太傅、蕭相國、張先生這樣的賢達輔佐,提三尺劍,除暴秦,克項王,定天下,太傅、蕭相國、張先生縱百年之後,也能為後世傳頌,名留青史,萬古流芳。」
事實上,漢初三傑的確做到了千秋留名。
韓信聽劉如意所言,目光恍惚了下。
名留青史,萬古流芳嗎?
只是,代王雖然年幼,竟說出這等豪邁之言。
劉如意道:「然而北方匈奴為患,頻頻滋擾邊疆,不知多少百姓遭受鐵蹄踐踏,太傅忍見北地百姓妻離子散,淚灑胡塵?」
韓信手中銅酒樽微停,心頭劇震。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縱然立下再大的基業,功高震主也能難保全自己。」韓信嘆道。
本來這類話不該給眼前的孩童說,尤其還是劉邦的愛子。
但或許是韓信一年多的委屈,也或許是少年方才之言太過叩問本心。
「如意雖年幼,但也知雁過留聲,人過留名的道理,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太傅以失王爵而論,心情鬱郁,如意可以理解。」劉如意語氣誠懇,言及此處,停頓了一下,道:「然大丈夫之志,當如松柏、如翠竹,經霜雪尤茂,受寒風仍堅,豈可因一時之不順而生頹喪之念,自暴自棄呢?」
韓信之前打的終究是內戰,如果將自己的軍事才華對上匈奴,為諸夏開拓生存空間,當更為千古傳誦。
韓信眼眸一亮,但旋即黯然下來,搖了搖頭道:「你父皇猜忌於我,不會給我領兵機會的。」
可以說,到此刻,韓信已打開了心扉,連猜忌之言都說了出來。
或者說,憋了太久太久了,恰也能看出韓信在政治上的天真。
韓信心頭鬱郁,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劉如意道:「父皇心胸寬大,不拘小節,什邡侯雍齒背叛父皇,如是旁人何其痛恨,父皇不罪之,季布數陷父皇於窘境,父皇拜其為郎,父皇對太傅既有疑憚,也有愛惜,否則當初將太傅帶到洛陽,又遷長安,不知多少人進讒言想殺太傅,但為父皇一力拒之,蓋因,父皇知太傅之才華,知太傅之貞節,知太傅之苦衷,遂苦等至今日。」
按史書記載,老爹應該嘗試過留下韓信,否則也不會帶到長安,只是老爹後續沒有想到如何使用。
只是韓信的軍事能力太強,這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如今有他在,那韓信就可以留下作為抗衡呂氏外戚集團的一枚重要棋子。
韓信面容有所觸動,許久之後,化為苦笑,端起酒盅,再次一飲而盡。
劉如意道:「太傅不過三十餘,一時榮辱,又算得了什麼呢?父皇彭城一敗,丟盔棄甲,然不氣不餒,屢敗屢戰,終破項王。」
人生起起伏伏,要挺得住,想得開。
韓信此刻看向劉如意的目光已然滿是欣賞,感慨道:「代王殿下真是一個好的說客,只是我與漢皇之間的糾葛,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
「不過,我可以答應教殿下兵法,至於能學到幾成,全看殿下的造化了。」
韓信忽而洒然一笑。
這位代王的確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劉如意也不急切,溫聲道:「那孤與太傅就來日方長。」
韓信和他老爹之間的恩恩怨怨,的確不是他三言兩語可以徹底化解的,不過現在起碼有了一個不錯的開始。
韓信看向那少年,忍不住贊道:「殿下真是天資聰穎,有成古之聖王之資,可惜……」
古之聖王,幼而能言,弱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
劉如意輕笑了下,將韓信到了嘴邊兒的話說出來:「可惜不為呂皇后所生。」
韓信又一次震驚。
眼前稚童竟能看到這一層,實在讓人驚訝。
漢皇漢皇,後繼有人吶。
念及此處,韓信心頭的無奈更為濃郁。
劉如意看向韓信,道:「太傅,我只是想自保罷了,太傅,你我師徒。」
說著,用手指向韓信和自己:「同病相憐耳。」
韓信又是一怔,但對上那雙與年齡不符,沉靜一如寒潭的眼眸,不由再次為其所震動。
在這一刻,韓信絲毫不敢再將眼前稚童當作小孩兒。
可以說,此刻的劉如意和韓信,竟有幾許雪中煮酒論英雄的豪邁。
劉如意端起酒樽,微微抿了一小口,感慨道:「大漢非三晉,我亦非重耳。」
韓信已是震驚得麻木,道:「代王殿下聰敏練達,來日絕非池中之物。」
怪不得漢皇生出易儲之念,只是他為代王太傅,似乎不經意間卷進了這種漩渦。
劉如意放下酒樽,並沒有接話。
韓信忽而問道:「殿下,如果方才我仍未出來,殿下何以處之?」
劉如意摩挲著酒樽,笑道:「我會讓琢侯之子酈堅,帶人點了太傅的房子,就不信太傅不出來。」
韓信聞言先是一愣,繼而苦笑,道:「這是火攻之法,殿下非常人也。」
卻也覺得大為有趣。
可以說,眼前的代王,聰明過人,天馬行空,不拘一格,也就是年歲還小,否則這等王者氣度,讓人心折。
劉如意道:「太傅,不說這些了,教我兵法吧。」
韓信再無他言,只有一字:「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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