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同行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晨霧還未散盡,青陽城的街巷間便已響起了零星的腳步聲。

  沈清秋家的宅院不大,是六扇門配給百戶的官舍,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收拾得乾淨利落。

  後院廂房裡,薛茯苓正坐在床榻邊,將沈清秋的衣襟解開,查看她腰間的傷口。紗布揭開,露出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邊緣微微泛紅,卻並無化膿的跡象。

  「恢復得挺好。」薛茯苓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膚,語氣溫和,「不過,清秋,你真得注意點了,短時間內儘量不要動武,否則傷口會留下很明顯的疤痕的,這可就不漂亮了。」

  沈清秋靠在床頭,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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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茯苓抬眼看她,見她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便輕聲問道:「還在想馬眉峰的事?」

  沈清秋沒有答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入六扇門,是他帶的我。教我辦案,教我怎麼在江湖上立足……我敬他如師,視他如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他手上沾了那麼多條人命,藥廬那十六條人命,福豐街我那幾個同僚的命……他到死都沒半分悔意,到底是他變了,還是他從來就是如此。」

  薛茯苓將紗布重新蓋好,輕輕為她掩上衣襟,柔聲道:「人心本就是最難測的東西。你不必替他找理由,也不必因此否定自己。他對你好,與他做錯了事,這並不衝突。」

  沈清秋苦笑了一下:「我明白,只是……」

  「只是心裡頭總歸不是滋味。」薛茯苓接過話,替她說完了那句說不出口的話。

  沈清秋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薛茯苓不再多言,只安安靜靜地替她將衣襟理好,又拿起一旁的腰帶幫她繫上。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丫鬟在門口躬身道:「沈大人,外頭有位顧公子來訪。」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常的模樣,語氣平淡道:「請他進來。」

  薛茯苓也站起身來,將床榻上的藥箱收拾好,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不多時,顧觀棋便跟著丫鬟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掛著那柄秋水劍,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整個人清清爽爽的,襯著清晨的日光,倒真有些翩翩公子的意味。

  沈清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淡淡問道:「顧大夫,這一大早的,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顧觀棋拱手見禮,笑道:「昨日與薛姑娘約好了,今日一同去城外的藥田看一批藥材,順路便過來看看沈百戶的傷勢恢復得如何。」

  他說著,將食盒擱在桌上,打開來,裡頭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還冒著熱氣,「順道帶了點點心給你們嘗嘗,我親手做的。」

  沈清秋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平靜的薛茯苓,道:「我的傷沒什麼要緊的,你們有事便去忙吧!」

  「那行。」顧觀棋點了點頭,轉向薛茯苓,溫聲道,「薛姑娘,您怎麼說?」

  薛茯苓微微頷首,向沈清秋說:「清秋,那我們先走了,你要聽醫囑,別動武,注意控制情緒。」

  「去吧去吧。」沈清秋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別耽誤了你們倆的正事,好好相處,多了解對方。」

  顧觀棋也向沈清秋拱了拱手,便與薛茯苓並肩出了門。

  沈清秋坐在床榻上,看著兩人的背影一前一後地穿過院子,消失在月洞門後。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食盒拉過來,打開蓋子,拈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糕點還是溫熱的,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她很快就將一盒點心全吃了,嘴裡鼓鼓囊囊道:「真是個小氣鬼,專門來看病人就帶這麼點東西,扣扣搜搜的,茯苓應該看不上吧……一定看不上!」

  ……

  此後數日,顧觀棋與薛茯苓便開始頻繁往來。

  剛開始的一段時間裡,

  薛茯苓都是住在沈清秋家裡的,顧觀棋不便留待。另外,很不巧的是,每次顧觀棋去,沈清秋都是剛剛離開去上值。

  兩人一連好幾天都沒有碰過面。

  後來,藥廬里重新安排了護衛,六扇門派了一隊精銳駐守,安全無虞,薛茯苓便搬回了藥廬,顧觀棋與薛茯苓相處的時間就更多了。

  兩人相處得很愉快,因為有共同話題。

  薛茯苓的醫術遠在顧觀棋之上,對顧觀棋來說幫助很大,而顧觀棋那些來自後世的醫學理念對薛茯苓來說也是耳目一新,兩人常常一聊便是大半日。

  不過,大多數時候,顧觀棋都是陪著薛茯苓去青陽城周邊那些村鎮義診。

  顧觀棋對薛茯苓的觀感很好。

  這姑娘義診,是真的親力親為,不管對方是乞丐還是普通平民,她都沒有絲毫嫌棄。

  最讓顧觀棋佩服的是薛茯苓的情緒控制,不論與患者溝通有多困難,她都能夠耐心解釋。

  顧觀棋沒見過薛茯苓有過情緒化的時候。


  ……

  馬眉峰的案子,沒過多久便結了案。

  六扇門和郡府衙門最終的調查結果是:漕幫青陽城分舵舵主與馬眉峰官商勾結,東窗事發後畏罪自殺。

  這個結果,不論是顧觀棋還是薛茯苓都不相信,但是,衙門已經結案,連沈清秋都說毫無線索。

  沒幾天,青陽城江湖出了個轟動一時的消息。

  赤練神捕沈清秋升任六扇門副千戶。

  從正六品到從五品,看似只升了半級,卻是從「百戶」到「副千戶」這道重要的門檻。她成了青陽郡六扇門百年來最年輕的副千戶,也是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坐到這個位置的人。

  不過,

  這消息,對於顧觀棋來說,也就是送一份禮的事情,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顧觀棋便起了床。

  今日是去青陽郡轄下千燈縣義診的日子,此乃薛茯苓半月前便定下的行程。

  青陽郡是個四面環江的地方,水路交通非常發達,在官府的引導下,形成了不少商業樞紐,千燈縣便是其中之一,非常繁華,是除了郡城之外,最繁華的縣城,在那裡務工的窮苦百姓非常多,所以,薛茯苓會去那裡義診。

  當顧觀棋到了藥廬時,薛茯苓已經將馬車備好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上戴著一頂遮陽的斗笠,正坐在馬車旁寫著什麼。

  顧觀棋一看便知道薛茯苓是在整理藥方。

  這些時日,與薛茯苓相處,他知道薛茯苓有個夢想,那就是寫出一本醫書,一本收錄世間所有常見病症且擁有最簡便的治療辦法的濟世醫典。

  因為,薛茯苓見過太多普通百姓,明明就是生了小病,最後卻因為大夫醫術不精或者看不起病而死。

  所以,她就想改變這個狀況。

  這是一個很偉大的夢想。

  雖然在顧觀棋看來不太切合實際,但是,用心奔赴且付出努力的夢想是值得尊重的。

  「觀棋,你來了。」薛茯苓見他來了,微微笑了笑,「此次去千燈縣,來回怕是要十天,得辛苦你了。」

  顧觀棋笑道:「茯苓一個姑娘家,都不嫌累,我一個習武之人還能累了嗎?」

  薛茯苓淺淺一笑,說道:「那你上車,我們馬上出發了。」

  隨行的還有兩名護衛和一個藥童。兩名護衛都是六扇門專門安排保護薛茯苓的,乃是一對兄弟,一個叫趙山,一個叫趙石,兩人都是練刀的,武功都很不錯。


  藥童叫小七,是個小姑娘,十二三歲的年紀,機靈得很,見顧觀棋和薛茯苓上了馬車,便也跟著上了車。

  隨後,趙山負責趕車,趙石則騎著一匹馬跟在旁邊。

  沒多久,馬車便出了城,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當夜,一行人找了旅店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便繼續出發。

  太陽漸漸升高,將大地曬得發燙。官道兩旁的莊稼地里,農人正彎著腰勞作,遠處的山巒疊翠,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林間傳來。

  顧觀棋盤坐運功,薛茯苓在車廂里翻看著醫書,偶爾抬頭掀開車簾看一眼外頭的景色,或者就是注視著顧觀棋愣愣出神。

  約莫又走了兩個時辰,才終於進入了千燈縣地界,此時日頭已到了正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

  「薛醫令,前面有個茶攤,要不要歇歇腳?」趙山指著前方路邊一個草棚,回頭問道。

  薛茯苓掀開車簾看了看,點頭道:「也好,歇一會兒再走,正好可以吃點東西再上路。」

  最開心的便是藥童小七,連忙就跳下了車。

  茶攤不大,用幾根木頭和茅草搭成,四面透風,擺著五六張粗木桌凳。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蹲在灶台前燒水,見有客人來了,連忙起身招呼。

  茶攤里已經坐了三桌人。

  靠外頭的兩桌,分別坐著三個行腳商人模樣的男人。都穿著粗布短打,身邊放著扁擔和包袱,看著像是趕路做買賣的。

  但顧觀棋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些人雖然穿著普通,坐姿卻都帶著一股子精悍之氣。有兩個人喝茶時,虎口處露出的老繭痕跡,分明是常年握刀握劍留下的。還有一個人腰間鼓鼓囊囊,掀開衣角時隱約露出一截刀柄。

  他們看似隨意地坐著,目光卻時不時地往中間那桌瞟。

  中間那桌坐著三個道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道人,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面龐清瘦,頜下三縷長須,穿一件灰藍色的道袍,頭上挽著髻,插一根木簪,看著倒是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他身旁坐著兩個年輕道士,都不過二十出頭,眉清目秀,規規矩矩地坐著喝茶,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三個道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那些人的異樣,有說有笑地喝著茶,那中年道人還時不時地指著遠處的山巒,在給兩個年輕道士講什麼風水之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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