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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滿餉明兵戰八旗

  第143章 滿餉明兵戰八旗

  天啟五年(1625年)八月五日,瀋陽。

  瀋陽校場,八旗中的六旗集結完畢,這些女真士兵各個甲具齊全,10多年來對明軍屢戰屢勝,讓這些士兵士氣高漲,仿佛此去不是打仗,而是去發財。

  被徵召的四萬包衣奴才則不同,他們打仗時充當步卒和苦力,平時在莊園裡種地。他們被驅趕著從各自的田莊中走出來,臉色麻木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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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計八萬五千人,浩浩蕩蕩,遮天蔽日。

  努爾哈赤騎在他的大青馬上,看著自己的精銳之師,對此戰充滿信心。

  「出發!」

  號角長鳴,大軍南行。鐵蹄踏過瀋陽城外的官道,揚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沿途的村莊能看到一些稀稀拉拉的莊稼,雖然快要秋收了,但長勢明顯不好。

  努爾哈赤創立的這套耕戰一體的八旗制度,看上去既能種地又能打仗,但在小冰河時期的惡劣天氣下,遼東也是乾旱連連,糧食收益極差。

  女真人靠的是對外掠奪來補充自身,因為土地收益差,打仗的收益好,所以女真人更喜歡打仗,而不喜歡種地,這就更加劇了遼東地區的土地荒廢,加上努爾哈赤大肆屠殺,現在遼東說是千里無人煙也不為過。

  兩日後,大軍抵達遼陽。

  遼陽城曾是遼東第一重鎮,城牆高厚,市井繁華。可如今,城門樓上火燒的痕跡還在,城裡十室九空,努爾哈赤把都城定在瀋陽,幾乎把遼陽的人口給遷光了。

  只有一些女真士兵和老弱包衣留守,努爾哈赤沒有進城,只讓大軍在城外駐紮一夜。

  次日清晨,大軍繼續南行。

  又兩日,抵達海州衛。

  海州衛是遼南的咽喉,東接蓋州,西連遼河,往南便是耀州和復州。努爾哈赤在這裡停下了腳步,召集眾貝勒議事。

  「莽古爾泰,阿敏。」道。

  「兒臣在!」兩人大步出列。

  「你們率正藍旗、鑲藍旗,兩旗共一萬五千人,南下增援蓋州衛。」

  努爾哈赤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敲,「你們二人在擊敗毛文龍之後,再與本汗匯合。」

  莽古爾泰大咧咧地抱了抱拳道:「父汗安心,最多5日,孩兒就會率領正藍旗,鑲藍旗與父汗匯合,再給父汗砍下熊廷弼的腦袋。」

  努爾哈赤點點他,他也沒有重視毛文龍。

  兩藍旗從海州衛分兵南下,一萬五千鐵騎踏起煙塵,經耀州一路向南。努爾哈赤則率餘下三萬女真主力和四萬包衣,繼續西進。


  與此同時,明軍主力也從廣寧出發,一路東進。

  孫承宗率八萬明軍精銳,出廣寧衛,渡大凌河,向遼河方向推進。這八萬大軍是從遼東各堡抽調出來的精銳,步兵、騎兵、車營、炮兵,兵種齊全,訓練有素。

  三年來,孫承宗在遼東練兵,等的就是這一天。

  大軍行至西平堡遺址時,左光斗、魏大中、廖其昌、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六人,帶著香燭紙錢,來到了廢墟前。

  天啟二年,女真人攻西平,郎中楊漣,守將羅一貫率五千士卒死守不退,血戰數十日,彈盡糧絕。城破之日,五千將士全部戰死,無一人投降。

  努爾哈赤為此戰付出了數千女真士兵的傷亡,盛怒之下,下令將西平堡拆成平地。

  此後數年,明軍和女真人以遼河為界,在各自一側堅壁清野,這座廢墟便成了那段慘烈歷史唯一的見證。

  此刻西平堡,斷壁殘垣上爬滿了荒草,幾根燒焦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插在瓦礫堆中,像是一具具不肯倒下的骨架。風吹過廢墟,嗚嗚作響,仿佛那些死去將士的魂魄還沒有散去。

  左光斗將香燭插在地上,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在秋風中散開。

  他望著這片廢墟,沉默了許久,指著不遠處的大明軍隊道:「文儒,你看,朝廷的大軍是否威武?」

  「朝廷的大軍終於要反攻遼東了,」左光鬥眼眶泛紅道,「軍餉終於能發到遼東普通士兵手中了,每一兩銀子都足額足色,再沒有剋扣。

  文儒,你在天有靈的話,就保佑我軍戰勝女真人,為你報仇雪恨,也為西平堡五千士兵報仇雪恨。」

  他身後的五人魏大中、廖其昌、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也齊齊行禮。

  魏大中上前一步,將一杯酒灑在地上,沉聲道:「文儒兄,我等必為你報仇雪恨。你在天上看著,看我們怎麼把建虜趕回白山黑水去。」

  做完這一切,六人卻忽然都沉默了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楊漣活著的時候,他們還是匯聚在東林黨旗幟下的至交好友。

  但因為鹽稅問題,新法問題,東林黨分裂出首善黨,雙方斗得不可開交,相互認為對方是死敵。即便遼東之戰是雙方最大的公約數,但他們也回不到以前那種親密無間的狀態了。

  一時間,六人站在楊漣的靈位前,香菸繚繞中,誰都沒有再說話。

  左光斗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淡淡道:「走吧,大軍要過遼河了。

  ,六人翻身上馬,追趕前方的大軍。

  八萬明軍渡過遼河,攻占了牛莊驛。


  牛莊驛是遼河西岸的一處要地,女真人在此駐有少量守軍,見明軍勢大,便棄城而逃。孫承宗下令在牛莊驛安營紮寨,同時為了防備後路被斷,下令在遼河之上修築二十餘座浮橋。

  此時,努爾哈赤的大軍已抵達海州,兩軍相距不足五十里。

  這五十里之間,雙方的斥候開始了激烈的絞殺。女真人的探馬和明軍的夜不收,在這片開闊的平原上來回穿梭,互相獵殺。

  女真人弓馬嫻熟,探馬來去如風,往往三五騎就能將明軍數倍於己的斥候打得狼狽不堪。

  明軍的夜不收雖然也配備了馬匹和火槍,但騎射功夫終究差了不止一籌。

  數日下來,明軍在斥候戰中損失慘重,孫承宗不得不收縮探查範圍。

  八月十三日,復州。

  比起海州方向雙方小心試探,復州方向的戰事,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蓋州城頭,甲喇額真把都興隆面色鐵青看著城下明軍。他手下只有不到三百真正的八旗兵,其餘兩千多人散布在蓋州四周的莊園裡看守漢人莊戶。

  明軍大舉來攻的消息傳來時,他一方面向遼陽求援,一方面把四周莊園裡的女真、蒙古男女老少全部收攏進蓋州城,共四千餘人,他把城中的漢人全部趕了出去,十二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青壯和健婦,能拿武器的全部武裝起來,召集了1600餘人守城。

  遠遠的,明軍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

  王化貞騎在馬上,望著蓋州城低矮的城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毛文龍部抵達復州城下,紮好營寨之後,王化貞便下令發動了猛烈的進攻。

  六門大將軍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城樓,三十門弗朗機炮、三十門虎尊炮在兩側列陣,黑壓壓的一片。

  張盤站在炮陣前,拔刀前指:「開炮!」

  「轟轟轟—」六門大將軍炮同時怒吼,炮聲如驚雷滾過大地,鐵彈呼嘯著砸向蓋州城樓。磚石崩裂,碎片四濺,城樓上被砸出一個缺口。

  緊接著,弗朗機炮和虎尊炮也加入了轟擊。炮彈如雨點般落在城牆上,硝煙瀰漫,血肉橫飛。

  城頭上那些臨時武裝起來的女真、蒙古老弱,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

  有人抱頭蹲在垛口後面不敢動彈,有人被炮彈削去了半個腦袋,有人在硝煙中連滾帶爬往城下跑。不到半個時辰,城樓已被打得殘破不堪,城牆上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體。

  毛文龍望著那一片硝煙瀰漫的城頭,暢快道:「痛快!有了火炮,打仗就是不一樣。

  再轟三天,蓋州必定告破!」


  參將陳忠笑道:「還是殿下造的火炮質量好。若是朝廷以前那些貨色,末將可不敢這麼猛著放。放不了幾炮,炮管自己先炸了。」

  王化貞捻著鬍鬚,意氣風發道:「諸位放心,殿下運了十萬斤火藥過來,還傳話說,此戰儘管打,打掉了多少火炮、多少火槍,殿下全給補上,一件不少。」

  陳良策拱手道:「殿下對東江鎮的恩情,真是還不完。」

  東江鎮自成立之初就靠朱由檢的支持。前兩年東林黨上台,因為他們是首善黨,朝廷斷了他們的糧餉,若不是殿下鼎力相助,東江鎮就難熬了。

  正說著,一騎夜不收飛奔而來道:「巡撫,總兵!二十里外發現建奴馬隊,約上萬人,正朝我軍殺來!」

  王化貞眼睛一亮,大喜道:「女真人的援軍來了!我等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毛文龍面色凝重道:「恩相,不可小看女真人,上萬人,起碼是兩旗女真精銳。他們都是騎兵,來去如風,我軍多是步卒,不可不防。」

  他轉頭對夜不收道,「再去探!弄清楚是女真人的哪幾旗,領兵的是誰!」

  「遵命!」夜不收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毛文龍轉身下令道:「耿仲明!你帶一千人留守城下,監視城中女真人。他們不出來則罷,若敢出城,就地殲滅!」

  耿仲明抱拳:「遵命!」

  「其餘各營,轉向列陣!準備迎敵!」

  兩萬大軍前進了5里,而後展開陣型,盾牌手列於陣前,木盾連成一堵盾牆。

  長矛手緊隨其後,一丈八尺的長矛從盾牌縫隙中探出,如林般森嚴。火槍手列成三排,槍口從長矛之間伸出。

  炮手們調整炮口,對準女真人殺來的方向。這是戚家軍的戰術—盾牌擋箭,長矛拒馬,火槍殺敵。

  遠處,煙塵蔽日,馬蹄聲如雷鳴。莽古爾泰和阿敏率領正藍旗、鑲藍旗一萬五千騎兵,捲地而來。女真騎兵排成寬大的橫陣,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涌過原野。

  「明軍列陣了。」莽古爾泰勒住馬,眯著眼望著遠處那片方陣,臉色嚴肅了幾分道:「這東江鎮果然和其他明軍不同。」

  阿敏面色陰沉道:「火槍是膽小鬼的武器,開完槍就沒用了。用老辦法。輕騎騷擾,引他們放槍;等槍放完了,重騎沖陣。明軍的火槍再快,也不可能連放不停。」

  他一直想要報仇,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莽古爾泰道:「不急,先讓我軍戰士休息,恢復戰鬥力。」

  在莽古爾泰的命令下,女真士兵下馬休息,或是喝水,或是吃東西,或是給自己的戰馬吃點豆料補充體力。


  毛文龍也讓自己的戰士休整,戰場上平靜地度過了一個時辰。

  莽古爾泰上馬,臉色嚴肅道:「全軍上馬,準備進攻敵人。

  兩旗士兵紛紛上馬,列好整齊的隊列。

  他一揮手,「輕騎,上!」

  上千輕騎從陣中衝出,策馬狂奔,衝到明軍陣前七八十步,張弓搭箭。

  箭矢如蝗,叮叮噹噹地釘在鐵盾上,紛紛墜落。盾牌後的明軍紋絲不動,只有在盾牌間隙中被射中的明軍士兵,不時發出哀嚎聲音,但因為他們也穿著鐵甲,傷亡並不大。

  「放!」毛文龍一聲令下。

  「砰砰砰—」弗朗機炮紛紛開火,幾十女真騎兵直接被鉛子打成了血肉窟窿,戰馬更是慘無人睹,直接倒在戰場上,鮮血染紅了這片土地輕騎們撥轉馬頭,而後再次發起衝擊並進行弓箭騷擾,三輪騷擾過後,莽古爾泰拔出戰刀,厲聲高喊:「重騎—沖!」

  鐵甲重騎從陣中殺出。人和馬都披著厚厚的鐵甲,排成楔形陣列,如山崩地裂般壓過來。馬蹄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連大地都在顫抖。

  毛文龍冷靜地看著那堵移動的鐵牆,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令旗猛地揮下:

  」

  放!」

  「轟轟轟—」六門大將軍炮同時開火,鐵彈拖著呼嘯砸進重騎隊列中,連人帶馬掀翻在地。弗朗機炮、虎蹲炮緊隨其後,炮彈在騎兵陣中炸開一道道血路。三排火槍手輪番射擊,鉛彈如暴雨般傾瀉。

  重騎正面遭到重創,沖在最前面的幾十騎連人帶馬栽倒,後面的騎兵被絆倒,陣型大亂。

  但女真人不愧是精銳,後排騎兵繞過倒地的同伴,從兩翼包抄,試圖繞過盾牆射擊明軍側翼。他們一邊策馬奔馳,一邊張弓放箭,箭矢從側面射入明軍陣中,幾名火槍手中箭倒地。

  毛文龍立即變陣,兩翼的盾牌手迅速轉向,擋在火槍手前面。長矛手也調轉方向,矛尖指向側翼,火槍手跟隨射擊。

  盾牌擋住了大部分箭矢,長矛逼退了試圖沖陣的騎兵,火槍給側翼的女真人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雙方鏖戰大半個時辰,明軍火器犀利,女真騎兵機動性強。各自的傷亡都超過了千人0

  莽古爾泰望著那片嚴整的方陣,咬咬牙,只能鳴金收兵。

  女真騎兵如潮水般退去,在原野上留下一地的屍體和鮮血。

  毛文龍沒有追擊,下令原地休整,清點傷亡。明軍陣亡四百餘人,傷六百餘。女真人丟下近千具屍體。

  可毛文龍臉上沒有喜色,女真騎兵的機動性太強,他一時間也沒有好辦法擊敗莽古爾泰。


  8月19日,海州。

  經過了大半個月的試探,兩支大軍終於要碰撞到一起。

  八萬明軍分成三路,每路相隔不過三五里,互為騎角,緩緩向前推進。

  車營在前,步兵居中,騎兵護住兩翼,像一隻巨大的鐵刺蝟,一步一步地向東蠕動。

  三萬女真主力和四萬包衣在他身後列陣,戰馬嘶鳴,旗幟飄揚,刀槍如林。

  努爾哈赤望著遠處地平線上緩緩逼近的明軍陣列,臉色也嚴肅了起來,明軍的行進速度很慢,但軍陣嚴謹,陣型當中寒光閃爍,武器裝備居然不輸給女真騎兵,光這點就足夠讓努爾哈赤重視了,叫花子一樣的明軍,裝備真的變好了,這支軍隊戰鬥力不可小看,孫承宗有點本事。

  兩支軍隊在相距三里的地方,再次停住,做戰前的最後休整。

  孫承宗以馬世龍的三營車營為先鋒,七百多輛戰車在陣前排成兩道橫線,每輛戰車上都裝著兩門佛朗機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前方。

  戰車之後是一營營的步兵,火槍手和長槍兵混編列陣,密密麻麻如同移動的森林。一萬騎兵分成左右兩隊,安插在大軍兩翼,護住側翼不被敵軍包抄。

  努爾哈赤在女真中軍陣中,望著明軍前方那幾百輛戰車,眯起了眼睛。

  「這就是明軍的車營?」努爾哈赤大聲道:「他們以為靠這些木頭車子就能擋住本汗的鐵騎?簡直是痴心妄想。」

  「大汗說的沒錯,明軍的火炮不堪一擊。」女真將領笑道。

  努爾哈赤命令道:「盾車出列!」

  命令傳下去,後方的包衣們開始行動。四人一組,推著一輛輛巨大的盾車,從軍陣後方推到前方來。

  這些盾車都是戰前趕製的,車身用粗大的硬木拼接而成,正面釘著厚厚的木板,外面還蒙著好幾層牛皮,足有兩人多高,推起來沉重得嘎吱作響。

  兩千輛盾車很快在女真陣前排成了一道長長的木牆,看起來堅不可摧。

  孫承宗目光平靜如水:「傳令馬世龍,戰車營,進攻。」

  傳令兵策馬而去,號旗揮舞。前線的馬世龍收到命令。

  馬世龍是寧夏衛的將門出身,世襲武官,還考中了武舉,天啟二年孫承宗練兵時一眼看中了他,說他「文武雙全,是難得的將才」,便將他提拔為車營參將。

  馬世龍在車營里摸爬滾打,帶著他的士兵日復一日地操練裝填,把車營練成了一台精密的殺人機器。這三年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當女真人的盾車進入佛朗機炮的射程範圍時,馬世龍的戰刀猛地向前一指。


  「上重炮彈——開炮!」

  他的吼聲在陣前炸開,傳令兵的號旗猛地下劈。

  「砰砰砰!」

  三百多門佛朗機炮幾乎在同一瞬間噴出了火光。炮聲震耳欲聾,整片大地都跟著抖動了一下。

  佛朗機炮是後裝子炮的速射炮,每門炮配備三到四個子炮,打完之後可以迅速更換,開炮的速度,甚至是火神槍的三四倍。

  此刻每一門炮都裝上了重炮彈,那種足有一斤重的鐵彈丸,專門用來破防禦工事。

  幾百枚鐵彈丸呼嘯著划過天空,發出尖銳刺耳的音爆聲。那聲音像是幾百隻厲鬼同時尖叫,黑壓壓的一片掠過天空,宛如死亡的烏雲從天際壓了下來。

  女真人的包衣們聽到這聲音,全都僵住了。他們抬頭望向天空,只看到無數黑點飛速變大,朝他們的頭頂砸來。那是死亡的聲音,是閻王的怒吼,是大明朝廷用鐵與火鍛造的復仇。

  「砰砰砰!」

  鐵彈丸砸在盾車上,厚重的木板和牛皮在炮彈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一輛盾車被正面擊中,整輛車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橫飛,盾車後面的四個包衣被炮彈和碎木砸中,當場血肉模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前排的盾車接二連三地被砸爛,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橫掃整個陣線。

  「換子炮!」

  馬世龍的命令接踵而至。訓練有素的炮手們迅速拔出打空的子炮,換上早已裝填好的新子炮,動作快得驚人。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之間,第二輪炮彈便已經呼嘯而出。然後是第三發子炮,再裝填,再射擊。

  短短一瞬間,三百多門佛朗機炮打出了上千枚彈丸。女真人精心準備的兩千輛盾車,有數百輛被砸得破爛不堪,剩下的也有許多被擊穿了盾面,搖搖欲墜。

  盾車後面的包衣們被砸得人仰馬翻,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人被炮彈直接命中,整個身體都被打成了肉泥;有的人被飛濺的碎木刺穿了胸膛,倒在血泊中抽搐。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包衣陣中蔓延。這些被驅趕上戰場的漢人奴才,本就沒有什麼戰鬥意志,此刻面對如此恐怖的炮火,哪裡還撐得住?終於有人扔下盾車,轉身就跑。

  「不准跑!」後方的女真將官抽出戰刀,砍翻了幾個逃跑的包衣。血濺在黃土上,溫熱的屍體倒在人群中,可這並沒有阻止潰逃的蔓延。

  更多的包衣丟下盾車,像受驚的羊群一樣拼命往後方跑。女真將官砍得手都軟了,依舊擋不住這股潰逃的洪流。

  努爾哈赤在高坡上看到了這一幕,臉色終於凝重了起來。


  他在遼東打了四十年仗,從建州左衛的一個小部落起家,一步步打下了整個遼東。

  明軍的火炮他見得太多了,笨重的紅衣大炮,粗劣的虎蹲炮,還有那些經常炸膛傷到自己人的鐵炮。可這樣的火力密度,這樣的射擊速度,這樣整齊劃一的操作,是他四十年來從未見過的。

  這支明軍,和從前不一樣了。

  「父汗。」代善策馬來到努爾哈赤身邊,抱拳道,「兒臣請戰,趁著明軍火炮發射的間隙,率正紅旗沖一陣?

  我軍騎兵速度快,片刻就能衝過炮火覆蓋的地帶,到時候刀槍相接,咱們女真人還怕他們不成?」

  努爾哈赤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火炮再厲害,也是有間隙的。只要抓住間隙衝過去,就是女真騎兵的天下了。

  「去吧。」

  代善策馬回到正紅旗陣前,拔出腰間的長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環顧四周的七千五百名正紅旗騎兵,這些都是跟著他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卒,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跟我沖!」

  七千五百名騎兵齊聲吶喊,馬蹄如雷,洪水般從軍陣中湧出。代善將騎兵分成左右兩路,避開正面的車營,從兩側包抄而去。鐵蹄踏起漫天塵土,喊殺聲震天動地。

  馬世龍站在車營陣前,看著女真騎兵如潮水般湧來,非但沒有慌張,反而哈哈大笑。

  「來得好!」

  他等的就是女真人主動衝出來。車營的佛朗機炮雖然厲害,但女真人要是躲得遠遠的,或者龜縮在盾車後面不出來,他還真不好辦。現在他們主動送上門來,正好讓這群建虜嘗嘗大明車營真正的威力。

  「右營——前出!」

  剛才那輪沒有開火的右營戰車,在士兵的推動下越過左營,向前推進了數十步。

  此時左營剛剛完成三輪射擊,正在重新裝填。右營的戰車在前排重新列陣,炮口對準了正在衝鋒的女真騎兵。

  「開火!」

  「砰砰砰!」

  又是三百多門佛朗機炮同時開火。這一次,炮管里裝的不再是一斤重的鐵彈丸,而是散彈——每一發子炮里塞著幾十上百枚葡萄大小的鉛彈,打出去就是一面死亡的彈幕。

  無數鉛彈呼嘯而出,在空中鋪成一片黑雲,然後如暴雨一般劈頭蓋臉地砸向正在衝鋒的正紅旗騎兵。

  「噗噗噗!」

  鉛彈穿透皮肉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女真人引以為傲的雙重鐵甲在這種密集的彈幕面前毫無用處,鉛彈打穿鐵甲,打碎骨頭,打進內臟。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齊刷刷地倒下一片,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鐮刀在收割麥田。

  人馬倒地,慘叫四起。被打死的騎兵栽下馬來,屍體被後面的戰馬踐踏得血肉模糊。

  中彈的軍馬發出悽厲的悲鳴,轟然倒地,把背上的騎手摔出老遠。戰場上瞬間鋪滿了屍體和垂死的人馬,鮮血浸透了黃土,在秋陽下泛著刺目的紅光。

  代善騎在馬上,眼睜睜看著他的正紅旗騎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心中如同被刀絞了一般。

  他咬碎了牙根,卻沒有退縮他知道,越是這時候越不能退,退就是潰敗。只要衝到近處,女真人的弓箭和長刀就能發揮作用。

  「散開!從兩翼繞過去!」

  代善命令騎兵分散開來,縮小目標,從側翼包抄車營。

  正紅旗的騎兵,聽到命令後迅速拉開距離,分成數股,從不同方向逼近明軍陣線。

  衝到八十步左右時,女真騎兵開始張弓射箭。箭矢如飛蝗般射向車營,撞在戰車的擋板和士兵的盔甲上,叮噹作響。

  明軍士兵紛紛低下頭,用盾牌和戰車擋板護住自己。雖然有不少箭矢射中了目標,但車營的防禦工事確實做得好,大部分箭矢都被擋了下來。

  到了三十步,女真人換了重箭。這種箭的箭頭更大更重,穿透力遠超輕箭,是專門用來破甲的。

  一排重箭射過去,終於有幾個明軍士兵中箭倒下,慘叫聲在車營中響起。

  馬世龍喝道:「火槍手射擊!」

  車營後排的火槍手早已嚴陣以待。一千五百支火槍分成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後排站,輪番開火。第一排五百支火槍齊射,濃煙瀰漫;第二排立刻接上,第三排緊隨其後。

  密集的鉛彈如暴雨般潑向女真騎兵,伴隨著火箭拖著煙尾呼嘯而出,將戰場照得忽明忽暗。

  這種三段擊的戰術,將火力綿綿不斷地傾瀉在女真騎兵頭上。衝到近前的正紅旗騎兵被成片地打翻在地,戰馬的屍體堆成了小山,倖存者被火力和血腥氣逼得連連後退。

  代善還沒來得及調整部署,耳邊又響起了那種令他肝膽俱裂的聲音一左營的戰車已經重新裝填完畢,再次開火了。

  「砰砰砰!」

  又是無數鉛子呼嘯而至,傾瀉在正紅旗的側翼。正紅旗騎陣型開始散亂,但憑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這些騎兵依舊三三兩兩撲向車營孫承宗在中軍看到了這一幕,當機立斷:「步兵—前進!」

  在車營後方,一萬步兵列成方陣,前方是盾牌兵和長槍,後方端著鳥槍,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

  他們排成密集的三段擊陣型,輪番射擊,火槍聲連綿不絕。


  殘存的正紅旗騎兵在密集的火力面前終於有崩潰的跡象。

  努爾哈赤在高坡上,看著代善的正紅旗被打得落花流水,臉色陰沉:「岳托!」

  「在!」鑲紅旗的旗主岳托策馬上前。

  「帶鑲紅旗衝上去,把你父親接應回來!」

  「喳!」岳托拔刀策馬,率領鑲紅旗的七千多名騎兵殺出軍陣。

  同時,努爾哈赤不再猶豫,下令全軍出擊。正黃旗、鑲黃旗最精銳的一萬餘名騎兵,在他的帶領下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出,想要依靠騎兵的數量優勢一舉衝垮明軍的陣線。

  孫承宗看到努爾哈赤親自率軍衝出,神色依舊鎮定。他抬手一揮,中軍的令旗開始不斷揮舞。

  「左右騎兵—護住兩翼!」

  「車營—輪番推進!」

  「步兵——三段擊,保持火力密度!」

  一條條命令有條不紊地傳下去。明軍的騎兵分成左右兩隊,死死咬住試圖包抄的女真騎兵,不讓對方從側翼突破。

  三營車營則像三台巨大的戰車一樣輪番滾動,一營射擊時,另一營推進,車營和步兵之間的配合嚴絲合縫,佛朗機炮打散敵人的陣型,步兵的鳥槍則負責清掃衝到近前的散兵,環環相扣,沒有一絲破綻。

  女真人的騎兵在這套戰術面前吃盡了苦頭。他們的衝鋒被炮火打散,他們的迂迴被明軍騎兵堵住,他們的騎射在戰車的擋板和步兵的火槍面前收效甚微。

  戰場上到處都是戰馬的屍體和垂死的士兵,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從正午一直殺到日頭西斜,努爾哈赤終於扛不住了。

  他看著陣地上密密麻麻的女真士兵屍體,看著那些被打殘打散的旗隊,看著身邊那些滿臉血污、氣喘葉吁的將領,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一種他從未在戰場上體驗過的情緒無力感。

  這不是他認識的明軍。那群只知道躲在城牆後面瑟瑟發抖的明軍,什麼時候變得能在開闊地和女真鐵騎正面對攻、甚至還占了上風?

  「退兵。」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號角吹響退兵的信號。女真騎兵如蒙大赦,紛紛撥轉馬頭,往回奔逃。岳托的鑲紅旗護著代善的正紅旗殘部,狼狽後撤。

  「轟!」一枚炮彈在代善身邊炸開,代善和他的戰馬頓時倒下,鮮血流了一地。

  「阿瑪!」岳托高喊道,他想要過去,卻被自己的親兵死死拉住,撤離了戰場。

  努爾哈赤親率正黃旗斷後,緩緩退出了戰場。

  孫承宗下令騎兵追擊,一路追殺到海州城下,這才回營。


  戰場上硝煙漸漸散去,夕陽將整片大地染成了血紅色。到處都是屍體——人的屍體、

  馬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視野所及的土地。破碎的盾車、折斷的旗杆、散落的武器盔甲,混在泥濘的血漿中。

  戰果統計很快送到了孫承宗手中。

  明軍陣亡兩千七百餘人,傷三千二百餘人。而女真人方面,包衣死傷兩千餘人,女真士兵戰死五千餘人,女真俘虜八百餘人,殘部倉皇東逃,至於包衣則俘虜2萬餘人。

  孫承宗拿著這份統計戰果,壓抑不住激動的內心。

  自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之戰以來,六年了。六年裡,明軍攻城的仗打過,守城的仗打過,襲擊的仗打過,但從來沒有在野戰中正面擊敗過女真主力。今天是第一次。八萬明軍與七萬女真主力在開闊地上正面交鋒,最終將對方擊潰。

  三軍的歡呼聲震天動地。士兵們互相擁抱,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感謝老天,遼東的士兵個個和女真人有血仇。

  他們也想戰鬥,也想廝殺,也想勝利,只可惜以前不是武器不行,就是糧草不足,還有上面的官員昏聵,讓他們白白送命,他們雖然對女真人充滿了仇恨,卻從來沒戰勝過這個敵人,而今天終於勝利,他們看到復仇的希望了。

  「報捷。」孫承宗將戰報遞給傳令兵道:「八百里加急,報進京城。遼東大捷!」

  傳令兵翻身上馬,帶著捷報向西狂奔而去。身後的軍營中,歡呼聲經久不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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