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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建立墨學組與成立信王獎

  第132章,建立墨學組與成立信王獎

  講堂里的人漸漸散去,朱由檢站在講台邊,沒有急著離開。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還在收拾東西的年輕人身上。

  「周安。」朱由檢叫了一聲。

  周安抬起頭,快步走過來,躬身道:「殿下。」

  朱由檢打量著他。二十出頭,卻人高馬大,生活的狀態並不差。但現在他衣裳卻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打了補丁,顯然現在的他生活並不富裕。

  「你們家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朱由檢開門見山。

  周安苦笑道:「很不好。父親從去年丟了差事,整日借酒消愁。母親勸他,他就動手打人。家裡的作坊關了,現在只靠著以前家裡的積蓄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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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守正站在一旁,嘆了口氣。朱由檢沒有說安慰的話,走回講台邊坐下,思索片刻道:「做學問不能只在嘴巴上,得有實踐。我們連自己身邊的人都幫不了,還談什麼拯救天下?」

  李守正點頭。

  「我打算成立一個『墨學組』,專門幫助那些因為產業變革而失業的工匠。幫他們找活干、學手藝,幫他們渡過難關。你們覺得,誰適合做這個墨學組的領頭人?」

  李守正想了想道:「殿下,我想張拭可以。他家世代工匠出身,從小在作坊里長大,知道工匠的苦處。他又讀過書,識文斷字,人也厚道,有同情心。上次魯南賑災,他主動報名,在災民安置點幹了兩個月,任勞任怨。他是最適合的人。」

  朱由檢拍板定了下來,目光落在周安身上道:「你願不願意加入墨學組,專門幫像你父親一樣的工匠?」

  周安愣了一下,而後道:「學生願意!」

  朱由檢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回去告訴你父親,琉璃作坊不是他的錯,是這世道變得太快了。可世道變得快,也不能就這樣放棄人生。我們墨學組,就是要幫他這樣的人重新站起來。你回去告訴他,失敗了依舊可以重來。」

  周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抱拳深深一揖:「學生……多謝殿下。」

  朱由檢對李守正道:「墨學組的事,你和張拭商量著辦。人手不夠,從各社抽調;銀子不夠,從通寶閣的利潤里撥。這件事,要快。」

  「遵命。」李守正躬身。

  朱由檢內心有點感嘆,工業化這條路絕不好走,未來會有更多像周父這樣的人,但他不會停留,即便是工業化,他都未必有信心能扛得住小冰河時期的天災,更不要說停留在封建時代就是一條絕路。

  天啟四年十二月二十日,京城,信王府。


  臘月的京城,年味兒一天比一天濃。街巷裡時不時響起幾聲零星的鞭炮,孩子們追在後面又笑又叫。

  信王府的大門上已經貼好了嶄新的門神,紅燈籠從門楣一直掛到影壁,府里的下人進進出出,忙著灑掃庭除、張羅年貨。

  李氏這幾日心情極好,兒子難得在家住了這麼久沒往外跑,陪她說話,陪她吃飯,陪她看戲。

  朱由檢這幾日確實難得清閒。可這份清閒,註定是短暫的。

  這日午後,他正陪著李氏在暖閣里聽評彈,王有德匆匆走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朱由檢眉頭微皺,起身對李氏道:「阿娘,有客人來了,孩兒去去就來。」

  李氏擺了擺手,繼續閉著眼聽曲。

  正廳里,三位穿著貂裘、面色不善的老者已經端坐多時,英國公張維賢靠左,成國公朱純臣居中,國丈張國紀靠右,三人面前的茶碗幾乎沒怎麼動。

  「殿下,您這段時間到底在忙什麼?」朱純臣看到朱由檢過來馬上開口道:「商社的事也不管!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今年的財報一出來,股價直接跌了快一成!從五百二十兩跌到四百八十兩!一天工夫,我們損失了多少銀子嗎!」

  張國紀心疼道:「幾萬兩銀子啊殿下,就這麼幾天跌沒了。下官這幾年攢點家底不容易。」

  他是國丈,發家全靠這兩年,財富大多集中在股市里。張皇后心疼父親,天啟帝也時不時賞他幾張股票,可股價一跌,到手的銀子就飛了。

  張維賢臉色卻不比兩人好看到哪裡去。他自認這一年在朝堂上替信王擋了不少明槍暗箭,費了老大的力氣,結果這位王爺呢?

  不是在外面講學,就是跟文官打嘴仗,生意上的事反倒擱在了一邊。影響到他們的利益,態度自然就不一樣了。

  朱由檢在主位坐下,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三人都說完了,才開口道:「各位國公,去年那種情況是特殊情況。漕運斷絕、京城缺糧,那是百年不遇的事,咱們賺了那筆銀子,是時機使然,不是常態。

  至於跟西洋人那筆大買賣,諸位也清楚,人家在萬里之外,一來一回一年多,西班牙人的白銀艦隊兩年才來一趟。所以本王定下兩年一大貿的策略,今年人家的船隊還沒到,銀子也沒來,這貿易怎麼做的起來?」

  他放下茶碗道:「不過,諸位也別只看去年。今年咱們開拓了朝鮮市場,高檔皮毛、朝鮮藥材、銅礦石量都不小;日本幕府答應擴大貿易額,倭刀、硫磺、銅的進貨量翻了一番;南洋各國的貿易站也建了好幾個,雖然還在鋪路階段,但已經有進帳了。零零總總加起來,今年也賺了二百多萬兩銀子。

  二百多萬兩,朝廷一年稅銀的三成,諸位還嫌少?


  這天底下,上哪兒找這麼賺錢的買賣去?」

  朱純臣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脖子一梗:「通寶閣今年利潤也有二百多萬兩!殿下,您那個座鐘今年可賣瘋了啊。一座西洋大鐘好幾百兩銀子,老夫買一座都心疼,您倒好,一口氣在京城建了五六座塔鍾,每座上千兩!說是什麼方便百姓看時辰,可那是銀子啊!」

  朱由檢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成國公,您要是真心疼,怎麼還一口氣買了五座?」

  朱純臣被噎得老臉一紅,別過頭去。

  經過了這兩年的技術進步,座鐘終於可以量產了,朱由檢為了宣傳鍾,在京城各主要的地方建了五座塔鍾。當然還有一點讓他很無奈的事,禮部的官員強硬地要求他的塔鍾高度不能超過皇極殿最高點。

  氣得朱由檢暗道,等我當了皇帝,我全要把你這些破爛制度給廢掉。

  雖然塔鍾建的不高,但是現在京城大部分的地區,大家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時間,極大地提高了大家的時間效率。

  大戶人家也開始在廳堂里擺上半人高的座鐘,銅擺左右搖晃,整點報時,叮叮噹噹,比沙漏和日晷方便得多。

  信王衛隊訓練則用小號的座鐘,一個梳妝盒大小,隨身攜帶,訓練時往桌上一放,掐著秒表練裝填。商社帳房先生辦公桌上也擺著一個,定時休息,定時核算。

  通寶閣今年賣出了大大小小五千多座鐘,光這一項就賺了三十多萬兩銀子。

  再加上那筆十萬兩黃金的交易——由於錢康一直在大量吸納黃金,推高了金價,帳面上折算下來成了一百二十萬兩白銀。

  玻璃窗、玻璃飾品、玻璃鏡子,今年又貢獻了五十多萬兩的利潤。零零總總加起來,通寶閣今年的總利潤突破了二百萬兩大關。

  股價也應聲暴漲,從年初的不到一百兩漲到了五百多兩一張。

  張維賢三人臉上不忿——他們當然不是嫌通寶閣賺得多,是嫌信王把精力都花在了通寶閣上,冷落了他們投了大錢的大明皇家海貿商社。

  海貿商社今年的財報雖然也賺了二百多萬兩,可股價不漲反跌,從年初的高點一路滑下來,這幾天尤其慘烈,就是因為王安那個不懂生意的太監接手了財報的發布。股民心裡沒底,紛紛拋售。

  朱由檢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通寶閣今年的利潤不是常態。那筆一百二十萬兩的金子只是一次性收入,明年沒了這筆進帳,利潤就會回落。但海貿商社不一樣,明年又是與西洋人兩年一大貿的年份,上次是頭一回,大家都沒經驗。這一次,貿易量只會更大,利潤翻倍都有可能。到時候股價自然就漲回去了。還有軌道商社,今年利潤不錯,各位不是也跟著賺了不少?」


  這話倒是不假。今年京城木軌鋪了接近兩千里地,三條幹線——天津衛到京城、山海關到京城、大同到京城——已經全線貫通。

  除了大運河還能跟軌道馬車掰掰手腕,其他地方的貨運線路,只要軌道鋪到哪兒,商路就轉移到哪兒。軌道商社今年的毛利突破了百萬兩大關,股價翻了一倍,在座的勛貴們個個賺得盆滿缽滿。

  朱純臣卻不這樣想:「一碼歸一碼。軌道商社是軌道商社,海貿商社是海貿商社。我等今日來找殿下,說的是海貿商社的事。殿下,您不能厚此薄彼。」

  朱由檢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說:「那這樣吧——本王把通寶閣的股票跟你們海貿商社的股票一對一換。五百多兩換四百多兩,你們總不吃虧吧?」

  張維賢、朱純臣、張國紀三人齊刷刷地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朱由檢。

  他們又不是那些短視的散戶,怎麼會不知道通寶閣今年有一次性進帳、海貿商社才是細水長流、潛力巨大的真金礦?一對一換,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張維賢乾咳一聲,放緩了語氣:「殿下,這一年來我等勛貴在朝堂上為殿下抵擋了多少明槍暗箭,我等勛貴如何對殿下的,不用老夫多說吧?」

  朱由檢收起笑容,正色道:「英國公言重了。這一年來,諸位在朝堂上維護本王,本王銘記在心。這份情,不會忘。」

  張維賢趁熱打鐵:「那殿下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海貿商社上吧。您看看今年的財報——是王安那個太監主持發布的。王公公雖然忠心,可他懂做生意嗎?

  他只會花錢,不會賺錢。股民們看到是他主持財報,心裡不安,股價這才跌了這麼多。殿下若能親自過問,局面不會是這樣。」

  朱由檢被他說得有些無奈,卻也知道張維賢說的是實情。

  他端起茶碗,無奈道:「好了好了,明年本王多上點心。年底財報的時候,本王親自去主持,這總行了吧?諸位國公,滿意了?」

  張維賢與朱純臣對視一眼,終於喝了茶,各自告辭離去。

  朱由檢站在門口,望著三個老頭被寒風吹得縮脖子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些勛貴的胃口,被這幾年的巨大利潤給撐大了。可他也確實需要他們的支持,沒有他們在朝堂上替他擋著,東林黨和齊楚浙黨的刀早就砍過來了。

  英國公三人剛走,王府門口又熱鬧起來。幾輛青帷馬車魚貫停在府門前,車簾掀開,三個穿著狐裘、妝容精緻的女子相繼下車。

  門房眼尖道:「夏荷姑娘回來了!秋菊姑娘回來了!冬梅姑娘回來了!」

  王府里頓時炸開了鍋。丫鬟們從各處湧出來,圍著三人嘰嘰喳喳,有的拉著夏荷的手不放,有的摸著秋菊的衣裳嘖嘖稱讚,有的跟冬梅打趣問她在天津衛有沒有遇到如意郎君。


  三人在北方商界赫赫有名,是無數人羨慕的「女財神」,不像她們只能留在王府,三人已經成為了王府丫鬟崇拜的偶像。

  夏荷三人和自己原本的姐妹說了一會話,先見了李太妃問安。

  而後來到朱由檢的書房。朱由檢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笑道:「回來了?一路辛苦。」

  夏荷三人行過禮笑道:「有王爺站台,我等不辛苦。」

  朱由檢笑問道:「紡織廠乾的怎麼樣?」

  「殿下,產能比去年漲了三成,羊毛布漲得最多,差不多漲了5成,今年又招了上百個姐妹。」

  三人說著自己紡織廠這一年的發展,很快她們也開始說自己遇到的困難。

  秋菊無奈道:「雖然紡織廠發展的也很好,但也有困難,今年純堿石的價格漲了五倍,如今還在一路往上躥。再這樣下去,紡織廠的利潤要被吃掉一大塊。」

  夏荷和冬梅也點頭附和,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朱由檢坐直了身子道:「我知道了。我去找馬青山問問。」

  朱由檢當即派王有德尋人。

  馬青山正忙著置辦年貨,聽說王爺相召,撂下東西就往王府趕。

  到了書房,行過禮,朱由檢開門見山:「堿礦石是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加大了供應量嗎?怎麼價格還漲得這麼厲害?」

  馬青山苦著臉,聲音都帶著幾分委屈:「殿下,俺老馬今年拚了命地運啊。十萬石堿礦石入了關,產能比前年漲了十倍不止!可架不住您那些廠子胃口太大。」

  他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光直隸的紡織廠就用了三萬石,造紙廠、印染廠、磚窯廠,哪家不要?尤其是最近,您還搞了一個肥皂廠,堿石的消耗就更大。」

  最要命的是您的玻璃廠,那一口就吞掉了小一半堿礦石。草原上已經挖不過來了,人家連礦石都找不著,俺能有什麼辦法?」他滿臉無辜道。

  朱由檢沒有責備他,揮手讓他先回去了,獨自坐在書房裡,眉頭緊鎖。

  天然堿礦的供應已經到了極限,可需求還在蹭蹭往上漲。靠挖石頭是解決不了問題了。必須找到人工制堿的法子。

  這個道理他懂,可怎麼制堿?他在腦子裡搜索了半天,一片空白。

  他上高中的時候化學學得稀爛,連純淨物,化合物都分不清,更別提什麼制堿工藝了。

  「侯氏制堿法」——他倒是記得這個名字,可也就記得這個名字,至於工藝流程,那是一字沒寫。

  三酸兩堿倒是常在種田流里看到,可大部分哪部把工藝流程寫清楚了?都是主角一拍腦袋,手下人就造出來了。


  小部分寫得詳細的,但誰看網絡會去看三酸兩堿的詳細工藝流程?又不開化工廠,這些內容都是一掃而過。

  想了半天,朱由檢認命了。這不是想不起來的事,是他壓根就沒這方面的知識儲備。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忽然站定,他想岔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自己變出制堿法,而是讓能造出制堿法的人替他去造。京城人才濟濟,讀書人成千上萬,工匠數以萬計,還有那些煉丹的方士,對礦物和化學反應並不陌生。他們缺的不是能力,是動力。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能提供動力的東西——銀子。

  而後朱由檢忽然想到,這完全可以弄出一個常態化的獎,就像歷史上的諾貝爾獎一樣。

  「要不叫信王獎,還是這個名字更好聽。」

  「信王懸賞:凡能造出人工制堿之法,產量大、成本低於天然堿礦者,賞銀一千兩。若有他法能大幅降低純堿成本者,視成效另行賞賜。」

  一千兩銀子!消息傳開,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幾年前信王懸賞刺刀製造法的那一幕,許多人還記憶猶新,那次真有人拿到了一千兩。

  這次又一千兩!一時間,京城裡自認為跟「化工」沾點邊的人都坐不住了。鐵匠鋪的師傅開始翻爐子,藥鋪的掌柜開始搗藥罐,書坊的先生開始翻古籍,連算命的都開始研究五行相生相剋的原理。

  那些煉丹的方士更是激動——他們煉了半輩子丹,對各種礦物的燒煉、溶解、沉澱再熟悉不過,以前燒出來的是「仙丹」,如今信王要的是「純堿」。

  一樣的燒煉,一樣的溶解,一樣的沉澱。區別只在於,這次燒出來的東西不會要人命。京城裡幾個有名的方士,煉丹爐的火從早燒到晚,整條胡同都瀰漫著硫磺和硝石的氣味。

  高升客棧。江西舉人宋應升抱著一摞書回到客房,推開門,愣住了。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陶罐、瓷罐、玻璃罐,大小不一,高低錯落,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粉末和液體。硫磺的黃色,食鹽的白色,石灰的灰白色,還有幾罐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房間裡的氣味混雜著酸澀和辛辣,熏得人直想咳嗽。

  宋應星蹲在地上,正往一個玻璃罐里小心翼翼地倒著什麼,手裡拿著一根玻璃棒,一邊攪拌一邊觀察罐中溶液的顏色變化。他的棉袍袖口燒了一個洞,手指上沾著不知名的粉末,鼻尖蹭了一道白灰,全神貫注,連門開了都沒察覺。

  宋應升的臉當場就綠了。他把書往桌上一摔,幾步衝過去,一腳踢翻了最前面的陶罐。罐子在地上滾了兩圈,碎成幾瓣,裡面的粉末撒了一地。

  「宋應星!」宋應升的聲音氣得發抖,指著地上的瓶瓶罐罐嗬斥道,「你在幹什麼!現在是什麼時候?馬上就要會試了!你不溫習功課,在這裡搗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還想不想考進士了?」


  宋應星慌忙站起來,袖口不小心掃到了另一個罐子,罐子晃了晃,他趕緊用手扶住,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才轉過身來訕訕道:「兄長,您別生氣。我聽說信王懸賞一千兩銀子徵集制堿之法,我想著,咱們來京趕考盤纏花銷不少,若能拿到這筆賞銀,以後幾年就不愁了,也能給家裡減輕些負擔。」

  宋應升怒不可遏,彎腰將地上的瓶罐一個個撿起來,毫不留情地摔碎。玻璃碎片飛濺,陶瓷碎片滿地,硫磺味瀰漫開來,嗆得宋應星直往後退。

  「家裡不缺這點銀子!」宋應升摔完最後一個罐子,喘著粗氣,「你是舉人!是大明的舉人!溫習功課、考取進士才是你的正途!家裡也不缺這點銀子。」

  宋應星只能無奈地看著這些碎片,自己的化學夢還沒開始就破碎了。

  京城,內城。

  冬日的寒風貼著牆根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有人在巷口哭。周安背著書架,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書架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他這學期的書,書架上還卷著一床棉被,整個人看上去有點落魄。

  兩年前,周家不是這樣的。他父親周友良在城東開了間琉璃作坊,專做「藥玉」——用玻璃料冒充玉石,做些廉價的簪子、手鐲、鼻煙壺,賣給中等人家。東西不算精緻,勝在便宜,一年也能賺五六十兩銀子。

  在京城,這是殷實人家。那時周友良心氣高,出錢請了夫子單教兒子,指望他考秀才、中舉人、當官。

  可兩年前信王在京西建了玻璃廠,用真正的玻璃做出各種精美器物,周家的作坊沒了銷路,不到半年就熄了火。

  沒了收入,日子一落千丈。周安也從私塾退了學,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信王在京西玻璃廠附近建了學府,收費低廉,像他這樣的窮學生還能勤工儉學,在學府里幫忙整理圖書、打掃講堂,掙幾文飯錢。他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讀到了現在。

  轉過巷角,家門在望。門虛掩著,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飯菜的香氣。

  周安推門進去道:「母親,孩兒回來了。」

  桌上擺著五六道菜——有魚有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這在周家是過年才有的排場。姐姐周芸在灶台邊忙活,臉蛋凍得通紅,手上包著布條;母親劉氏在擺碗筷,額頭隱隱透出青紫。

  周安的書架「哐當」掉在地上。

  「爹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人回答。周安轉身進了屋,一把揪住炕上還在呼呼大睡的周友良的衣領,拖到門口,拉開大門,將他整個人摜了出去。

  臘月的寒風裹著雪碴子撲在臉上,周友良一個激靈醒了,爬起來大罵:「幹什麼!你想弒父不成!」


  周安怒道:「你還有做父親的樣子嗎?自己沒本事,就打老婆、打女兒?」

  周友良臉上掛不住,梗著脖子反駁:「還不是你最尊重的那個信王?他把咱家的祖傳產業擊垮了!給你減免了幾個學費,你就感激涕零,忘了他是咱家的仇人!」

  周安氣極反笑:「殿下派人來幫你找新差事,是你自己不去!整天喝馬尿,打老婆打女兒!」

  周友良臉色漲紅,「我不要他們假惺惺!把我作坊搞垮了,再施捨一份?」

  「別吵了,別吵了!」周母拉著周芸上前勸,姐姐低著頭,眼眶泛紅。

  一家人坐回桌前,飯菜冒著熱氣,卻沒人動筷。

  周安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緩緩開口:「信王殿下現在出了一千兩賞銀,徵集人工制堿的法子。

  父親,你以前燒玻璃,咱家作坊也用堿石,我記得後期你為了降低成本也研究過堿石。咱家要是能做出純堿,拿到這筆賞銀,我去求殿下支持咱家開一個純堿作坊。到那時候,咱家就有一個安安穩穩的產業了,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了。」

  周友良攥著酒杯的手鬆了。一千兩。他沉默了片刻,來到屋子裡的水缸旁,他舀起一盆水,寒冬臘月的井水冰冷刺骨,咬著牙一捧一捧往臉上潑。

  冷水澆在臉上針扎一樣疼,可那疼痛讓他渾濁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清明起來。

  「干。」周友良擦乾臉上的水,走進屋裡,「信王一千兩賞銀,咱家來拿!」

  當晚,父子二人坐在油燈下,鋪開紙,先把記憶中他們家原本製造純堿的流程整理好。

  父子倆把周家後院堆放雜物的柴房清了出來,砌了一座小窯,架起風箱,買了幾個陶罐、陶盆,幾樣原料——食鹽、硫磺、石灰石、木炭、綠礬。

  先用濃硫酸和食鹽弄進一個瓷缸當中,製造出了硝芒。

  把芒硝和木炭、石灰石混合放進爐子裡燒。木炭負責把芒硝變成硫化鈉,石灰石里的碳酸鈣最後和硫化鈉反應,生成碳酸鈉。

  把燒出來的黑灰泡在水裡,碳酸鈉會溶解,剩下的廢渣不溶,把廢渣過濾出來,再把水熬干就能拿到粗堿。

  半個月後。

  兩父子連新年都沒過,一直在家裡做實驗。

  第二十一爐。新配比的原料裝進了新買的陶罐,罐口用黏土密封,只留一個小孔排氣。周友良親手將陶罐放入窯中,點燃爐火。

  「停火。」周友良喊道。

  罐子從爐中取出,放置冷卻。父子倆蹲在罐子旁邊,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見罐壁冷卻時細碎的「劈啪」聲。周安伸出手,又縮了回去。周友良一咬牙,撬開了封口。

  灰白色的粉末,細膩,乾燥,顏色均勻,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純正。周友良捧起一撮在手指間撚了撚,粉末從指縫滑落,乾淨,沒有雜質。周安用堿石蘸水,沾了一點粉末——氣泡細密而急促,「嗤嗤」作響,比天然堿礦反應更快更猛烈。

  「爹,成了。」周安的聲音在發抖。

  周友良把粉末小心翼翼地倒進瓷碗裡。

  當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周友良把那碗純堿擺在桌子正中間,他自豪道:「這就是1000兩,是我們家翻身的本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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