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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崔呈秀:我也是東林黨,為什麼總抓著我不放

  葉府正廳里,炭盆燒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氣擋在門外。東林黨眾人陸續散去,廳內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鄒元標和葉向高兩人對坐。

  鄒元標端起茶碗,忽然意識到什麼,放下茶盞,朝葉向高歉然一笑:「進卿,老夫喧賓奪主了,失禮。」

  葉向高擺了擺手,神色平和道:「爾瞻多慮了。某剛到京城,朝政諸事尚在熟悉之中,新法又是你一手推行,由你來主持正合適。」

  他說的是實話。換了別的首輔,要麼搶班奪權,主導新政;要麼糾集朝臣,橫加阻撓。

  可葉向高卻是一個例外,成為大明首輔,他沒有宰執天下的豪氣,反而覺得自己坐在一個火山口上。

  他在萬曆年間做了七年「獨相」,夾在一個荒唐皇帝和激烈黨爭之間,早就看透了官場的險惡。他不想再卷進去,當年連上六十二道致仕奏章,好不容易才脫身回鄉,過了六年清閒日子。

  所以這次接到聖旨,他在路上磨磨蹭蹭走了一年多,十月才到京。誰知一進京,東林黨就裂成了兩半,局面比萬曆朝還要兇險。他這把老骨頭,犯不著進去當「背鍋俠」。鄒元標要主持變法,他求之不得。

  沉默片刻,葉向高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說道:「朝政艱難至此,你和存之,就不能相忍為國?」

  

  鄒元標苦笑,搖了搖頭:「進卿,你不在京中這一年,不知道朝廷虧空有多嚴重。五百萬遼餉,相當於大明每個農戶增加了四成的稅賦。即便是這樣,還是不夠。這錢農戶出不起,就得從別處找補。鹽稅已經是代價最低的方案了。」

  葉向高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他何嘗不明白?不管誰主政,都得面對同一個問題——遼餉從哪裡來?

  鄒元標給出了答案:加鹽稅。

  高攀龍只反對,卻拿不出辦法。

  這也是他最終站在鄒元標一邊的原因。哪怕名不副實,他也是大明的首輔,錢從哪裡來?這個問題是繞不過去的。

  正說著,管家匆匆進來稟報:「老爺,巡鹽御史崔呈秀求見。」

  葉向高一怔,隨即點頭道:「有請。」

  葉府門外,崔呈秀站在石階下,望著那些從府中魚貫而出的東林黨人,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六月間,鄒元標推行新鹽法,要派六位巡鹽御史分赴各地。朝堂上人人皆知這是趟渾水,得罪人不說,還未必辦得成,沒人敢接。

  他站了出來,毅然接了揚州巡鹽御史的差事。他自認從那開始自己就是東林黨的一份子。

  半年下來,揚州鹽稅從六十多萬兩漲到二百六十多萬兩,翻了四倍,冠絕天下。他一個人繳的稅銀,幾乎占了朝廷全年稅銀的一半。他以為自己是功臣,回京等著封賞,可賞賜還沒下來,彈劾先到了。


  高攀龍那些人,忌能妒賢。他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卻抓著他的些許小錯不放,朝廷上下誰不貪銀子,他只是按慣例拿自己該拿的那份,憑什麼就成了眾矢之的。

  為什麼就要揪住這點小錯誤不放,難道我崔呈秀不是東林黨人嗎!

  前日天子下了表彰的聖旨,可末了錦衣衛又遞來警告,讓他心裡一緊。今日聽說北派東林黨在葉府議事,卻沒叫他。

  他驚怒交加,葉向高和鄒元標是他的靠山,如果連鄒元標也保不住他,他遲早被高攀龍那些人撕碎。

  崔呈秀顧不得臉面了。整理了衣衫,駕著馬車來到了葉府,沒有邀請,難道我自己就不能來。

  那些從府中出來的北派東林黨人,有的看見了他,目光裡帶著審視、鄙夷,或是漠然。

  崔呈秀暗自咬牙:你們一個個只會誇誇其談,要不是我,新鹽法就是個笑話!我才是北派的功臣!

  「崔大人,老爺有請。」管家出來,躬身引路。

  崔呈秀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跟著管家進了正廳。

  一進門,他便看見了坐在首位的葉向高,他當即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恩師!七年了,學生終於又見到您了!」

  葉向高沒想到他行此大禮,連忙起身去扶,笑道:「鍾岳,你如今也是朝廷的右僉都御史了,怎還行此大禮?」

  崔呈秀抬起頭,眼眶微紅:「這不是右僉都御史對首輔行禮,是學生對老師行禮。」

  葉向高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親手將他扶起:「快快起來。」

  這話說到他心坎里了。他這個門生,雖然有些許的小錯,但還是重情重義的。

  崔呈秀又轉身,朝鄒元標鄭重拱手:「下官拜見鄒閣老。」

  鄒元標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讚許:「鍾岳,這次你為朝廷立了大功,是新鹽法的功臣。」

  崔呈秀連忙道:「是鄒閣老領導有方,下官不過是盡了些微末之力。」

  鄒元標提點道:「是你的功勞,誰也搶不走。但也要注意仕林清議。你的才幹不止於此,不要因為一些小節,耽擱了前程。」

  崔呈秀心中一喜,這是要提拔他的意思。

  他趕緊辯解:「老師、閣老明鑑,宅院和花魁都是那些鹽商送的。學生在揚州所作所為,實屬和光同塵——不深入鹽商之中,便無從了解他們的底細,也就收不上鹽稅。」

  至於說下官貪贓枉法,更是冤枉,下官要做事,總得給下面的人一點甜頭,不然下官一雙手一張嘴,怎麼推得動整個揚州的新鹽法?」


  鄒元標點了點頭。大明官場的風氣就是這樣,崔呈秀說的也是實情。只要能把鹽稅收上來,些許小節,他不想揪著不放。

  「揚州的情況如何?鹽價漲了多少?百姓的日子還好過嗎?有沒有物價沸騰?」鄒元標連問了幾個問題,語氣裡帶著關切。

  崔呈秀精神一振,往前坐了坐,聲音也洪亮了幾分:「閣老,您千萬不要被那些小人的蠱惑之言蒙蔽。揚州的鹽價確實漲了,但遠沒有到物價沸騰的地步。」

  「恩相,閣老,學生這半年在揚州的所見,揚州之富,冠絕天下,民間素有四象、八牛、七十二狗的說法。」

  「四象八牛七十二狗?」鄒元標和葉向高對視一眼,都露出不解之色。

  崔呈秀解釋道:「所謂四象,就是家產百萬兩以上的豪商;八牛,指家產五十萬兩以上的;七十二狗,指家產十萬兩以上的。」

  就學生所見,揚州家產十萬兩以上的鹽商,何止七十二家?比比皆是。光揚州一地的鹽商存銀,少說也有三千萬兩,每年光利錢就有九百萬兩。」

  他越說越激動:「那些鹽商,為了一個花魁一擲萬金,揚州最頂級的花魁贖身要2萬兩。

  鄒元標瞠目結舌,工部督造鎧甲1萬副,也就花了一萬五千兩左右,一個花魁居然比上萬副鎧甲都要貴,揚州鹽商居然奢靡至此。

  「那些鹽商花幾十兩銀子只為了吃一道雞舌,奢靡腐化到了極點!學生不過是從他們手指縫裡多收了兩百萬兩鹽稅,根本不足以讓揚州傷筋動骨,更談不上什麼物價沸騰!」

  鄒元標和葉向高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三千萬兩存銀,九百萬兩利錢。鄒元標苦笑著搖了搖頭:「揚州鹽商每年的利錢,竟然接近朝廷稅金的三倍。」

  他原本心裡還有幾分愧疚,覺得自己為了大明的存續,犧牲了揚州和江南的百姓。可此刻,那點愧疚煙消雲散了。

  鹽稅早該整頓了。錢都流進了鹽商的口袋,讓他們一個個富可敵國,朝廷卻窮得叮噹響,這算什麼道理?

  接下來的談話便輕鬆了許多。鄒元標言語間對崔呈秀頗為欣賞,勉勵他再接再厲,不要辜負朝廷的期望。崔呈秀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廳內炭火噼啪作響,茶煙裊裊,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隨著火光的跳躍微微晃動。

  高攀龍府邸。

  與葉向高府的熱鬧不同,高攀龍的宅子小而素淨,坐落在城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雪下了一夜,清晨才停,院子裡那株老梅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卻隱隱透出幾點紅意。


  正廳里擠了十幾個人,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眾人臉上的寒意。

  大學士朱國祚、吏科給事中魏大中、左贊善廖其昌、吏部員外郎周順昌……這些人大多是南方籍貫,在朝中居言路要職,品級不高,但卻是清貴的職務。

  高攀龍坐在上首,面色沉重,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同僚,沉聲道:「鄒元標已經忘了當初我們建立東林書院的志向。他為了推行新法,不惜包庇貪官,殘害百姓,與奸佞同流合污,再也不是當年的清流了。」

  魏大中嘆了口氣,還想再勸:「高公,事情真到了如此緊迫的地步?為了一個崔呈秀,就要分裂整個東林黨?大家何不相忍為國?」

  他實在不想東林黨如此大好局面就此分裂。

  「相忍為國?」高攀龍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鄒元標包庇崔呈秀,江南鹽價漲了兩倍多,百姓怨聲載道,他卻視而不見!我們當初成立東林黨,不就是為了與這些奸佞抗爭嗎?如今他倒好,自己成了奸佞的庇護傘!他要做新的張居正,我就要打倒他。」

  魏大中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他知道高攀龍的性子,剛直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高攀龍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牆上的一幅輿圖前,那是大明的疆域圖,遼東、西南都畫著紅色的標記。他背對著眾人道:「朝廷之所以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就是因為貪官污吏太多。遼餉加了一年又一年,一年花了一千多萬兩,可結果呢?

  銀子到不了士兵手裡,糧食吃不到士兵嘴裡,武器鎧甲破爛不堪,前線一觸即潰。為什麼會這樣?就是那些貪官污吏在肆無忌憚地吞噬朝廷的軍餉!」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鄒元標不想著怎麼整頓吏治、肅清貪腐,反而包庇崔呈秀這樣的蛀蟲。他這不是在救大明,是在抱薪救火!」

  朱國祚點了點頭,附和道:「高公說得是。變法不是不能變,但不能以犧牲百姓為代價。鹽價暴漲,江南民心浮動,若不加以制止,恐生大變。」

  左占善也接口道:「如今之計,當以澄清吏治為先。只有把貪官污吏清理乾淨,朝廷的銀子才能用到刀刃上。」

  魏大中道:「但現在變法已然成了朝堂的共識了,大明一年虧空上千萬兩銀子,已經到了不變不行的情況了。」

  「沒有銀子,朝廷就不能平定遼東和西南叛亂,鄒公主導變法,強調富國強兵,上承天意,下得人心,我等如何反對?」

  周順昌也皺眉頭道:「這段時間參奏崔呈秀的奏疏,天子都留中不發,反而甚至賞賜於他,可見天子也是贊同變法的。」

  高攀龍嚴肅道:「我等更要勸阻天子,當年王安石變法,禍亂天下,以至於汴京被金人攻破,可見變法之危害。」


  「朝廷現在的危機,在於兵事太重,貪腐橫行,武備不興,現在的朝廷宛如一個重病之人,需要的不是猛藥提振,而是緩慢調養,恢復身體。

  某以為當與女真人議和,全力剿滅西南叛亂,而後休養生息,20年不言兵事。」

  「高公之策妙呀,與女真人議和之後,朝廷就不用背負500萬的遼餉,自然就沒有虧空了。」在場的南派東林黨人激動道。

  他們推行的政策,最大的缺陷是沒辦法增加朝廷的收入,不能富國強兵。但只要和女真議和,遼東之戰就算是結束了,500萬的遼餉就不用支付了,壓在朝廷上的大山也就沒有了。

  高攀龍點頭道:「朝廷則可花20年時間整頓吏治。嚴懲貪腐,同時限制皇室及勛貴的非法占地。不能讓那些皇親國戚再肆無忌憚地兼併民田。」

  「其二減輕民負。清查田畝以均平賦稅,取消部分礦稅、商稅等額外攤派,由官府主導平抑糧價、賑濟災民。」

  「其三,整飭邊防。針對遼東女真人的威脅,重用邊疆能戰之將,訓練士卒,加強山海關防務,儲備軍餉。邊防穩固。」

  他說完,目光掃過眾人:「此三策是我等今後行事的根本,諸位以為如何?」

  魏大中沉思片刻,率先表態:「高公所言極是。推動議和,整頓吏治、減輕民負,確實是當務之急。下官願附驥尾。」

  朱國祚也點了點頭:「高公高瞻遠矚,某等自當追隨。」

  其他人紛紛附和。一時間,廳內的氣氛熱絡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如何將這三條主張付諸實施。

  有的說應該聯合朝中志同道合的同僚上書,有的說應該在南方各省聯絡地方官,有的說應該在國子監和書院中宣傳這些主張。

  高攀龍聽著眾人的議論,臉上的寒意終於退去了幾分。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株被雪壓彎的老梅,低聲道:「雪壓梅枝,終究壓不斷。等到春暖花開,它還會再開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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