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帝以民為基,民舉帝之威
聲音蒼老,音量也很輕,透著無盡的虛弱。
但在這嘈雜的環境中,卻讓所有修士都聽的清清楚楚。
一雙雙目光循聲望去,只見擁擠雜亂的人群中,一個頭髮稀疏花白,腰身佝僂的老人慢慢站了起來,他嘴唇乾裂,臉色蠟黃,身形顫顫巍巍,好似風吹即倒。
乾裂的嘴唇呢喃著:「不能跪。」
「蹲下!」有負責看守的珊瑚商會修士厲喝。
老人不為所動,渾濁的目光朝楊義這邊看來,努力瞪大眼睛,似是想看清楊義到底長什麼樣,可哪裡能看得清?
這點距離對一個健康的成年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他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言就很勉強了。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蹲下!」方才厲喝的修士已經朝他行去。
老者不理,非但沒有蹲下,反而邁開步伐朝那修士迎了上去,行將就木的身軀競爆發難以言喻的氣勢,讓那準備過來教訓他一頓的修士都不禁生出一絲不安。
短短數月,正氣盟高調崛起,大地上各大城池高掛星火旗,但凡星火旗光輝照耀之地,凡人的生存都能得到保障,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活如牲畜,被高高在上的修士們肆意欺凌折辱。
星火旗下,凡人才能活得像個人。
這個消息早就傳遍珊瑚城了。
無數凡人翹首以盼,望眼欲穿,等待正氣盟的到來,等待星火旗懸掛珊瑚城,驅散城中黑暗,帶來光明的一日。
正氣盟來了。
城中凡人歡欣鼓舞,但金家卻將他們強行聚集在了內城,將他們當成了與正氣盟對峙的籌碼。老人親耳聽著楊義如何與金富貴談判。
聽著他寧願放棄到手的大把財富,也要保障凡人的安全。
聽著他寧願放金家離去,也要保下他們這些螻蟻的性命。
聽著金富貴提出一個又一個要求,最後逼迫楊義下跪道歉。
從未想過,這世上真有修士能為他們這些凡人退讓到這個程度。
心中的期盼沒有讓人失望,反而比期待中更好。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難道真的要那位跪下磕頭來換取他們活命嗎?
他們的命不值錢!
一直以來都如此。
蒼老的身軀爆發從未有過不符合這個年紀和身體狀態的速度,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吶喊:「娃兒,可以抬頭認錯,不能低頭認輸啊!」
這聲音宛若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楊義神色凝滯地望著那蒼老身影。
老者嘶吼:「珊瑚城三十萬百姓一直在等你,你一定要解救大傢伙!」
鮮血飛濺。
老人倒在血泊之中,渾濁的目光開始渙散,但臉上卻掛著笑意。
最後的最後,他親眼看到了那位大傢伙口口相傳的正氣盟盟主。
死而無憾!
「我……」迎上來的修士呆住,他滿面惶恐不安,看向金富貴的方向:「我沒有動手!」
是那老者自己一頭撞在他手中靈劍上的。
「混帳!」金富貴怒吼,神色忽然不安。
只因隨著那老者鮮血的濺出,內城蹲坐在地上的凡人們,一個個都站了起來,他們或許心懷畏懼驚恐,或許忐忑不安,但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卻驅散了他們心中的懦弱,喚醒了他們壓抑多年的勇氣。「跟他們拚了!」
「為了我們的後代!」
「殺了金家人。」
內城一片混亂。
無數人朝距離自己最近的珊瑚商會修士撲去,修士們瞬間手足無措,有人本能反擊,驟然造成大量傷亡有人雖極力壓制自己,可耐不住凡人數量太多,那些凡人沒有拚殺的手段,便衝上去抱住那些修士,用拳頭捶,用腳踢,用牙齒咬,一如當日鈞城場景重現。
只不過規模更大無數倍。
死傷急驟增加。
「住手,都住手!」金富貴汗流浹背。
難以想像,他拿來為質,無數年來逆來順受的三十萬凡人,竟有如此兇殘的時候。
他心知動亂一旦開始,那就徹底壓不住了,這不是他想要的場面。
可以說,城中凡人的這些大逆不道的舉動,完全不在他的預期中,也超出了他的想像。
「金富貴!」楊義雙目赤紅,咬牙怒吼,手上高舉殘虹劍,劍身之上,劍芒迅速暴漲。
這一瞬間,正氣城,斷龍城,鈞城……
大地之上但凡還有楊義雕像矗立的城池,那一座座凡人日常膜拜的雕像陡然升騰起一道白光,直衝雲霄,如閃電,似驚雷,朝珊瑚城方向聚來。
一座座雕像下方,無數正在頂禮膜拜的凡人都看到了這一幕神跡,神態愈發虔誠專注。
殘虹劍上,暴漲的劍光仿佛得到了四面八方的加持,劍光變得極為凝鍊煊赫,只一瞬間便超過了當日在鈞城的極限。
嗤嗤嗤………
劍氣肆掠,楊義身旁百丈,無人能夠靠近,便連扛著星火旗的陸千山都在急速退避。
帝以民為基,民舉帝之威。
這是帝王劍。
也是如金富貴這樣的修士們,從來都看不起的民心民意匯聚之劍。
金富貴的表情徹底惶恐,驚駭欲絕地望著那從天而降的劍芒,哪怕已經築基,他也能從中感受到極致的死亡威脅。
那是他難以抗衡的力量。
楊義當日在鈞城斬出驚天一劍的事不是什麼秘密,金富貴與金滿樓也搜集了各方情報,加以分析推測。雖搞不懂當日那一劍到底是什麼鬼名堂,但歸根結底,那終究只是鍊氣的手段。
所以無論金富貴還是金滿樓,都沒太在意。
直到此刻,這位珊瑚商會大掌柜才知曉,這根本不是鍊氣能施展出來的。
「你瞧不起凡人!」楊義嘶吼,「那就讓你看看這天下凡人匯聚出來的力量有多鋒利!」
劍光落,比鈞城不知高明多少的防禦法陣只堅持了三個呼吸,便轟然破碎。
劍光尚有餘威,持續斬落。
楊義咬牙,狂催自身靈力,猛地一振手中殘虹劍。
幾乎要斬落在金富貴頭頂的駭人劍芒,忽然崩散。
金富貴死裡逃生,全身都被汗水打濕了,他知道自己能撿回一條性命,不是楊義對他手下留情。而是顧忌城中凡人。
那一劍若是繼續斬下去,金富貴確實會死,但絕對有數千凡人要為他陪葬,體質孱弱的凡人可禁不住那一劍的威能,哪怕只是餘威。
所以楊義才會強行散去帝王劍的餘威。
何等諷刺,從來都瞧不起凡人的金富貴卻因凡人而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殺!」喬君克怒吼,領著自己的無雙小隊衝殺。
「殺!」
四面八方,五千修士大軍朝內城殺去。
雲瀾手捧寶鏡,急速朝前飛掠,內城防禦法陣被破了,他要在第一時間動用寶鏡的威能束縛住金富貴。花驚羽已經拈弓搭箭,只等雲瀾得手,便重複當日斬殺金滿樓的舉動。
金滿樓御空而起,掉頭就跑。
「別傷及無辜!」摧邪和明心大喊。
其實無需他們提醒,在親眼目睹了楊義之前是如何為凡人出頭後,所有人出手都極為小心,寧願沒有斬獲,也不願造成什麼誤傷。
珊瑚商會的底蘊很強,但在正氣盟五千大軍的圍剿下,根本不算什麼。
楊義此刻正在接受秦四娘的醫治,那一劍斬下去,他整條臂膀的血肉都爆開了,這是強行驅散帝王劍餘威的反噬。
也是必須承受的代價。
內城的大戰只持續了不到一盞茶便結束,絕對的兵力優勢下,珊瑚商會的修士根本抵抗不了,很快便被斬殺殆盡。
這些人一直以來都在為珊瑚商會做事,手底下不知沾染多少罪惡,可以說沒有一個無辜之輩。雲瀾皺著眉飛了回來,沖楊義搖搖頭:「那金富貴跑了,我追著他進了一座大殿,然後他就不見了蹤影,也不知他怎麼離開的。」
楊義目光閃了閃,微微頷首:「知道了。」
他大概知道金富貴是怎麼逃走的,農家雖是鬥法三廢,但到了築基,保命的本事還是有的。內城中,無數凡人在失聲痛哭,那不是悲傷的哭聲,而是欣喜的泣鳴,哭聲中蘊雜著對往日遭遇的悲憤,亦有對未來的憧憬。
更有人對著楊義所在的方向,遙遙叩拜。
「千山,接住我。」楊義忽然悄悄開口。
扛著大旗的陸千山一怔,還沒想明白,便見楊義忽然從飛劍上跌落下來。
他神色驟然驚恐,手中星火旗一卷,將楊義卷在其中,眼珠子轉了轉,急得口中發出嗚嗚聲,不斷地給秦四娘打眼色。
四娘福靈心至,大聲道:「不好,盟主這是被剛才的劍氣反噬了。」
正氣盟盟主楊義,在當日一劍破鈞城防禦法陣之後,再現壯舉,驚天一劍重現,斬破珊瑚城防禦法陣,但自己卻因不忍傷及無辜,強行驅散無上劍威,導致自身受到反噬,重創昏迷。
消息傳出,正氣盟無數修士擔憂不已。
珊瑚城城主府外,更是有大量凡人自主匯聚,禱告祈求上天開眼,保佑楊義平安無事。
趕都趕不走,著實令人無奈。
大戰之後,珊瑚城一片狼藉,尤其是內城,此前混亂中,許多凡人因此而亡,受傷者比比皆是。正氣盟抽調諸多醫修,著手救治,更打開了珊瑚商會的糧倉,發放糧食和諸多生活用品。
如此舉措,更得民心敬待。
而此戰之後,本域陸地上的局勢徹底明朗,珊瑚商會被清掃,從今以後,這陸地之上,便是正氣盟當家作主了。
城主府,一間廂房中,血腥氣瀰漫,楊義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秦四娘滿臉疲憊地走進來,對著楊義施展了一套法術。
喬君澈擔憂地問道:「四娘,小義什麼時候能醒?」
秦四娘道:「外傷已經痊癒了,但當日那劍氣太過強大,他受的是內傷,我再多施法幾次,應該就可以了。」
「那就好。」喬君澈貌似鬆了口氣。
「先讓他休息吧。」秦四娘說了句,轉身離去,喬君澈也沒多留,臨走前關上房門。
一片寂靜中,只有楊義的呼吸聲。
誰也沒注意到,房間的一個角落中,無聲無息地,一團土黃色的光芒湧出,光芒散去,露出一道身影。赫然是前兩日逃走,不知去向的金富貴。
他極力地收斂自身氣息,屏氣凝神等了片刻,確定房中只有楊義一人,臉上頓時露出怨毒神色。珊瑚城丟了,傳承數百年的珊瑚商會沒了,金家一百多口也全落在楊義手上。
可以說,金富貴如今是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一個。
憑他方才展現出來的玄妙手段,若一心逃跑求活,這世上沒人能抓住他。
但他怎甘心就這樣離去?
造成如此局面的,罪魁禍首便是楊義,所以他要殺了楊義,一解心頭之恨。
輕手輕腳,沒有任何動靜,來到床邊,望著楊義蒼白的面孔,他心中湧出無盡仇恨和憤怒,恨不得能將面前之人千刀萬剮。
但他終究只是取出了一柄靈劍,直直朝楊義胸膛刺去。
躺在床上的楊義墓然睜眼,冷冷地看著他:「金富貴,等你多時了!」
金富貴臉色大變,如此情景,他哪還不知這是陷阱?
一咬牙,便要對楊義痛下殺手,然便在這時,楊義眸中閃過一抹精光。
威嚴瀰漫。
在那雙目光注視下,金富貴競憑生自己極為渺小的感覺,反倒是楊義躺在床上的身影迅速變得高大。神念攻擊?他腦海中閃過這種荒謬的念頭,很快否定。
神念攻擊只有築基才能施展,而且還得修行對應的法術,楊義一個鍊氣如何能施展出來?
他雖強催神念擺脫了那種影響,但這剎那間的耽擱無疑已錯失了最好良機。
因為楊義身上已浮現出護身靈器的光芒。
他素來是謹慎小心的,沒敢再強求,而是急速退回自己剛才出現的位置。
神念涌動間,一團土黃色的光芒忽然浮現出來,將他包裹。
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道玄光。
原本只有楊義的臥室內,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身影,手上捧著一面寶鏡,對著金富貴的方向,鏡面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玄光正是從寶鏡掠出,打在金富貴身上,寶鏡新任器靈蛟姝顯露,將他纏繞。
金富貴一時競動彈不得。
「進來!」楊義起身低喝。
嘩啦啦……房門被推開,守在門外的花驚羽立刻沖了進來,抬眼見到金富貴,美眸一亮,迅速拈弓搭這又是一個法儀的指標!而且是品質奇高的指標!
「怎麼可能?」金富貴滿面驚駭,電光火石間,他隱隱有所洞察:「你故意的?」
兩日前他從珊瑚城逃走之後,其實並沒有離開太遠,而是躲在暗處,他親眼看到楊義一頭從飛劍上載落的場景,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冒險返回,意圖殺楊義報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