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悔棋(一)(已修改)
「你?」安藤進聲音有些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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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了月島熏臉上,銳利得不可思議。
他只吐了一個字——你?
疑問的語調。
就連「就憑」兩個字都懶得加。
那不屑的腔調,充滿進攻性的眼神,讓木村蓮莫名聯想起什麼極道少年將人堵在巷道里,開口威脅人時的樣子。雖然安藤進和他們氣質實在有些不符,但說這句話時,就是有種奇怪的相似感。
果然,安藤進此言出口,便發覺了口氣的不妥。
自己似乎,是被那小子虐得,有點惱羞成怒了啊......
惱羞成怒,就會失態。
雖然他平時就是喜歡對學生們發脾氣,但那根本不叫失態,那只是他的說話風格。
可是現在的他,真的是感覺火很大。
有一半,是對自己無能的狂怒,有一半,是對月島熏的不滿。
可恨啊,怎麼會有這麼叛逆的丫頭!要我真是她爹就好了,用竹板好好管教她就完事了,可惜自己不是。
所以只能態度再客氣點,口氣再軟一點。
他搖了搖頭,又補充了一句:「你,還是算了吧。」
月島熏沒理他,走了過來,彎腰,柔聲道:「木村桑,接下來,讓我來好嗎?」
木村蓮轉過腦袋。
對視上了她的眼神。
一時愣了下。
他一直覺得,月島熏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因為大,也不是因為睫毛很長,也不是眼角的弧度,有多麼優美。
當然這些她都有。
是了,自己喜歡她的眼睛,最關鍵的是,她的眼神,很認真。
無論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的那種認真。
毫無雜質,可以照見人的本心。
有種讓人看了,就覺得人就應該這樣子活的那種感覺。
這是他這條鹹魚無法擁有的眼神。
當初,他就是看見了這雙眼神,就心裡莫名就生出了一種感覺——她一定能下好圍棋。
在上一世的歷史上,曾有一次本因坊戰的決戰,對局地恰逢核彈轟炸,當時對局的兩位大棋士,身子都被狂風掀翻,卻仍毅然將棋局下完。
他覺得,如果要把認真分個等級,那麼月島熏就擁有和那兩人同一級別的認真。
看到這個眼神,木村蓮心裡就放心了。
不是放心她一定能贏,而是放心,她就算輸了,也不會再受到任何打擊。
木村蓮微笑著點頭,起身讓位,注視著她,道:「盡力即可。」
月島熏點了點頭,彎腰,整了一下墊子,跪坐而下。感受到木村蓮坐過後的體溫,唇角浮起了微笑。
安藤進看著這微笑,心裡升起一片驚疑,但仍面無表情,開口:「你要讓幾顆子。」
月島熏充耳未聞,抓了不知幾顆黑子,按在棋盤上。
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安藤進看懂了。
這是催他去抓一把白子,她要猜子的意思,她想不讓子,跟他堂堂正正來上一局。
那種鎮定的感覺。
他突然生出了一種錯覺。
從前那一個面對他時,姿態畏畏縮縮,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很陌生的人。
不,一點都不陌生,那種從從容容,在棋盤前一坐,就不動如山的氣勢,就好像是她的父親,月島渚那樣。
他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絲緊張,然後又感覺有些好笑,搖了搖頭。
讓子棋都贏不了我的菜鳥而已,我慫什麼?
她跟這小子學了幾天,學出幻覺了是吧?
他抬手,一把白子,落在了棋盤上。
猜子完畢。
月島熏執白。
月島熏接過棋盒,突然開口:「安藤老師,你剛剛說錯了。」
「我說錯了什麼?」
「他是天才,但,我也是天才。」
安藤進面無表情,抬手,一子拍落。
喝道:「證明給我看!」
第一手,星位。
月島熏抬手,星位。
短短几手棋之後,在棋盤下方,安藤進習慣性地展開了他小田流的布局。
月島熏看著棋形,細眉微挑。
一種熟悉的感覺,自心底油然而生。
木村蓮教過她在此布局的各種變化,現在,終於可以用上了。
她剛要抬手,突然怔住了。
手臂似乎有些輕。
想像的世界裡,出現了一隻無形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一般,引導著她,下一步,該怎麼下。
她餘光瞥了眼站在不遠處的木村蓮,心中感到很安寧。
安藤進皺了皺眉,視線聚焦在月島熏指尖的那枚白子,心想,這手棋需要想這麼久嗎?
忽然間,月島熏動了。
她右手平伸而出。
安藤進的眼中。
她的動作,像是抽了幀的動畫一般,速度很緩。
白子從棋盒中,來到棋盤上,仿佛是一場漫長的旅程。
啪!
清越到不可思議的落子聲。
在房間裡激起了一陣回音。
一間高掛!
安藤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怎麼又是這一手棋?
這一招,不是有問題的嗎?
記得和那小子的第一盤對局裡,他就是使出了一間高掛,然後走妖刀定式,被他殺得血虧。
沒想到小薰也這樣下?
我可是教過她,遇到這種布局,應該二間掛才對。
這都學的什麼啊?真是誤人子弟!
他皺了皺眉,他沒有思考,照著本能,直接二間高夾。
月島熏看了安藤進一眼,皺眉了嗎?安藤老師?
你覺得這是壞棋?
錯了,這才是正確的應對!今天,就由我來給你上課吧!
她沒有任何猶豫,抬手,大飛!
安藤進以手抵頜,陷入了沉思。
這是又要和我展開妖刀定式?
那你不是又要血虧?
然而僅僅幾手棋之後,
安藤進瞳孔一縮,指尖捏著棋子,頓在了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良久,他將手臂放了下來,陷入沉思。
為什麼?她這裡,是直接沖了下去?誰教她這樣下棋的?
這樣的下法,完全是不對的。
哪有這麼簡單粗暴的?
這一手棋實在太俗了。
他沉思了很久,算了,她要這樣下,那我就順勢把她封鎖住吧。
安藤進抬手,先是斷,再是長,再是擋。
雙方交換結束,轉眼間,已然形成了一個實地與外勢的轉換。
棋盤上,月島熏占了一塊巨大的角地,安藤進取得了一片厚勢。
木村蓮心裡舒了口氣。
在從前人類的認知里,對於這種棋形,看到黑棋能圍出這種厚勢,會覺得黑棋是賺的。可是在AI的眼裡,黑棋的這個厚勢其實並不厚,甚至還有很多漏洞。
還有邊星上的那顆子,也由於距離太近的問題,很難起到配合。
此時此刻,如果有個AI分析此局,月島熏的勝率,應該已然接近百分之八十了。
是的。
對於眼前的這個棋形,他前世用AI研究很深,乃至連每種變化對應的AI勝率,他都記在心裡。
安藤進也是盯著盤面,本能地有些迷茫了。
他心裡有些奇怪。
按理說,月島熏既然跟他在學圍棋了,他們兩個人,沒道理下法是不同的。
所以說,那小子第一盤是故意那樣下的?
為的就是誘導我用這個布局,好讓月島熏下出現在這個圖來?
可是這個結果,她真的賺嗎?我的厚勢這麼大......
棋界的主流觀點,可不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他又想到了那小子妖孽一般的實力。
心裡突然有些緊張。
難道說,他的理解,才是對的?
難道月島熏,也學到了那小子那般詭異的棋路?壞了壞了,他手心有些冒汗,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始終干擾著思路。
以至於無意識間,右上角,他習慣性地下了一手三間低夾。
不好,這個下法,我和那小子在第三局下過。
當時我記得這個下法,也是我大賺,但......
這恐怕又是一個陷阱!
幾手棋過後,安藤進的心沉了下來。
果然,月島熏應對得很沉穩。
我完全沒有賺到任何便宜。
甚至感覺,自己這裡,好像還是虧了?他自然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上,AI出來之後,三間低夾這個下法,使用頻率就大幅度下降了。
這個下法,看似飄逸,實則有些緩。
在木村蓮眼中,這一個局部走完,他又是虧了五個點的勝率。
布局就此結束。
安藤進看著棋盤,總覺得,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自己好像形式,有點劣了?
安藤進搖了搖頭。
我自己嚇自己幹什麼!她到底有沒有進步,到了中盤,一切就能揭曉。
布局就算讓她賺了,又如何?
硬實力的差距,可不是一點小技倆就能彌補的!
三十手之後,雙方進入中盤。
安藤進一連串大局觀極佳的好手,將盤面稍微扳回來了一些,心情略定。
木村蓮目光落在了月島熏的臉上,見她還是冷冷清清的鎮定模樣,心裡的緊張不由緩了一些。
他估計了一下,月島熏應該還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勝率。
其實這樣的勝率參考意義不大,可能人類棋手一招不慎,百分之七十就變成百分之一了。
不過當下這局面,確實是月島熏優勢。
如果雙方平穩進行的話......
啪。
月島熏落下一子。
木村蓮呼吸一窒,無意識地往棋盤走近了一步。
這裡,她直接選擇破空了嗎?
就算是自己優勢,也要把對面拖入亂戰嗎?
明明可以簡明地定型,但仍然要把局面導向複雜?
是了,她這是在向安藤進,表露決心啊。
誠然,這種下法不合理,但用在這裡,似乎也不能算壞棋。
安藤進跟他下了一天的亂戰,現在月島熏也跟他亂戰的話......
安藤進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了下月島熏,嘆道:「你是我教出來的,我很了解你。」
他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亂戰的話,你從沒贏過我。」
他是在敘述,敘述一件事實。
語氣很堅定。
但是,一個人內心的某個念頭足夠堅定的話,是不需要說出來的。
這句話,看似是說給月島熏聽的。
但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要暗示自己,自己不會輸。
見月島熏不搭腔,安藤進嘆了口氣,落子。
斷。
極其強硬的一手棋,分斷了月島熏的兩邊。
既然你要戰,那就戰。
你確實表現得比之前更有覺悟了一些,可那又怎樣?圍棋又不是打架,不是你越狠越不要命,就越能贏的!
你的決心確實是了不起,可我懷疑你的,從來不是決心,而是你在這條路上,到底能走多遠!
然而月島熏仿佛早料到了他的應對,也是沒有絲毫猶豫,一手大飛,切斷了對方一條邊。
從氣勢上來看,近乎壯烈的一手棋。
不能說是好棋,但也說不上是壞棋。
安藤進低眉,心裡有些無語。
這真的是小薰嗎?
你這一手棋,不應該是退一路,穩住自己的實空才對嗎?
好陌生的棋啊,好狠的棋啊。
這樣下雖然感覺有很多漏洞,但確實,是我最難受的一種下法。
我以前老覺得她複雜局面下,算不清局勢,但是,這一手棋,她分明算得很到位。
她身上,是發生了什麼?
她是不是已經看出了我左邊的那一處斷點了?
所以要這麼下?
還是說,這是在瞄準我右上的打入?
月島熏緩緩開口:「老師,你剛剛又說錯了,你確實教了我很多,但是,把我教出來的,是他。」
安藤進看著盤面,久久地陷入沉默。棋室中,是那樣的靜,兩人散發的氣勢,將一切波動都壓了下去。
忽然,他開口:「你是什麼時候開竅的?」
「這一周。」月島熏誠實回答。
安藤進沉默了下,仔細品味了下她的語氣,冷聲道:「怪我了是吧?可以,把我贏了,再說!」
他不再廢話,落子。
慘烈的廝殺,正式拉開序幕。
如果說之前,這兩人是在拿著武器互相比劃試探,現在,他們則是糾纏在了一起,開始了不死不休的互捅。
安藤進的神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有些痛苦。
呼吸,也是一次比一次沉重。木村蓮和他下棋時,都沒聽他喘息得這麼用力過。
木村蓮將目光落回盤面,神情同樣一片凝重。
眼下的局面,已然跟勝率關係不大了,雙方都在走鋼絲,有誰一招不慎,就會陷入萬劫不復。
五十手棋過後。
第一場戰鬥,逐漸迎來了尾聲。
安藤進眉頭似有舒展,他落下了最後一手棋,他直起了背,仰臉,像是在水裡長久憋足了氣終於浮上來了一樣,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又低下頭,目光震撼地注視著月島熏,吐了兩個字:「不錯。」
下一刻,他又搖了搖頭:「但是......不夠!」
是的,這場戰鬥結束了,他確立了優勢。
雖然只是小優,但已經試出了月島熏的成色。
雖然很煎熬,但終究是他稍微賺了一些。
沒想到這丫頭的戰鬥力,這麼......
啪!!!!!!!
一聲巨響,安藤進一臉驚悚地抬頭。
只見面前,月島熏也跟著抬臉,眼神冷清:「現在,夠了嗎?」
安藤進低頭看著棋盤,他沉思了十秒,下一刻,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好詭異的一手棋。
很刁鑽,超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但,確實是好棋。
有點試應手的味道。
沒有直面回應自己的攻擊,而是用一個巧妙的轉換,來試探自己的意圖。
太巧妙了!
這種棋,通常是只有九段級別的高手,才能下出來的。
而月島熏,她明明連職業都不是。
是一時的靈光乍現嗎?不......就算是靈光,那也是天分,沒有天分的人,想一輩子,也想不到這樣的棋。
她其他的那些棋下的,確實是有不少欠缺考慮。
但是這一手,足見她的上限。
安藤進沉思了很久很久,抬手,將黑子落下。
黑子貼上了盤面,就在他手剛要鬆開的那一剎那。
他心中猛地一突,糟了!
我好像擋錯方向了!
被她的這一下氣勢震懾,搞得有些手忙腳亂!
如此關鍵的地方失誤!這一下,我可能要虧慘了!
一瞬間,他思維都空白了三秒,然而很快,他神智恢復了一絲清醒。
還好還好,我手指還沒離開過棋子。
這時候將棋子撿回去,也不算悔棋。
想到此,他手腕沉了下去,就要將棋子重新撿起。
便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個很賤的聲音:「喂喂喂,你可不能悔棋啊!」
他一抬頭,迎上了月島熏疑惑的眼神。
他臉皮顫抖了一下,轉過頭,只見木村蓮也是滿臉懷疑地看著他,神色十分不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