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林舒已是風中殘燭
第223章 林舒已是風中殘燭
嘩啦啦。
隨著白霧散盡,兩條鎖鏈鬆開了林舒的肉身,自發地朝著小徑的一端遊動過去。
幽黑的石像靜坐路邊,看上去就和當初雍州城廟宇內的並無區別。
鎖鏈回到了它的胳膊上,好似蛇身纏繞其上。
「仙人————或者說仙位?」
林舒飄蕩至這尊栩栩如生的神像面前,心底湧起一抹炙熱。
對於世間任何生靈而言,不死不滅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他。
儘管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不滅的只是身軀。
但要知道,在耗費了巨量惡銀之後,林舒好不容易推演出來的鸞凰盜天功,也只有一次替死的機會而已。
眼前的這尊石像,卻可以無數次地重塑!
「嘶。」
林舒指尖傳來一縷灼痛。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朝著石像探出手掌,魂魄卻沒能順勢融入進去。
按照先前元淵的說法,齊公子敢於生出奪舍老祖仙位的心思,乃是因為從玉碟上看見某位上仙被貶的消息。
這也就意味著,仙位是讓給旁人的。
「神像為何還是狼的模樣?」
林舒略微蹙眉,眼底掠過不解。
他倒不是非要這尊仙位,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如今齊公子和夜遊神皆被噬月天狼吞吃,按道理,仙位已經空出來了啊,不該是有德者居之,怎麼還打著齊家的烙印。
「仙位既官位————」
他喃喃自語許久,有所恍然。
如果把這神像看作是一枚官印就能理解了。
想把官印交給別的人執掌,當然要先經過朝廷的充准,就好比職位交接,有人被貶,就有人能升上來。
但自己不是朝廷,相當於是暗中殺官,奪了大印。
在天地眼中,官印還是屬於齊家夜遊神的,其中權柄自然不可能交給「兇手」使用。
齊公子能成功,乃是因為他本就是夜遊神創造出來的白狼仙裔,可以理解為和官員長得很像的血脈親族,所以才能冒名頂替老祖的仙位。
「算了。」
林舒搖了搖頭。
他本來也只是試試而已,沒真想由自己來當夜遊神。
畢竟打造這幽黑神像所用的材質著實古怪。
上面那種若有若無的牢獄鎮壓感,光是多看一眼,就讓人頗為忌憚。
一旦進去了,若是遇到什麼變故,再想出來可不容易。
也難怪齊公子想留條後路在外面。
「便宜你了。」
林舒轉過身子,按照最初定好的打算,朝著噬月天狼輕點下頜。
伴隨著長嘯,狼魂化作漫天黑色焰河,迅速湧入了這尊石質造像當中。
它本就是齊公子的分魂吞吃了浩瀚惡銀所化,算是與夜遊神同根同源,如今還得賜了山海仙格,執掌一尊半世仙位可謂是手到擒來。
咔嚓!咔嚓!
石皮震顫,神像的眼眸緩緩睜開,毛髮蕩漾,渾身重新化作了白狼模樣。
林舒則是攤開手,從其中抽出了一道狼影分魂留在身上,不止方便往後與狼崽子聯繫,也可以繼續用這分魂來推演功法。
「主人————」
夜遊神口中發出嘶啞的呼喚,像是想要解釋什麼,但又不太習慣說人話。
袖齜牙咧嘴片刻,乾脆直接伸手點向眉心。
「還能這樣?」
林舒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居然可以藉助狼崽子的魂魄,將意識送往神像當中,體驗一下當仙人的感覺。
類似於當初靠著精血,藉助余笙的五感去觀察天地。
簌簌。
他操控著神像起身,耳畔的陰風聲更清晰了許多。
在神像的視線中,周遭的環境再次發生變化。
陌生的小徑上面,皆有蛇形白霧作為路引,它們朝著四周蔓延,極其廣闊,似乎是代表著夜遊神的權柄覆蓋範圍。
「這樣看來,整個雍州的陰間,都歸我管轄?」
「嘖,那我應該還有個上司。」
林舒挑了挑眉尖。
狼崽子消化完那兩頭白狼的魂魄,很快便送來了相應的消息。
夜遊神,冥府副帥。
與之同級別的還有日游神和各地鬼王。
再往上半級,便是冥府陰帥,喚作無常。
但這並不算自己的上司,因為大家都同屬半世仙之流。
正經的頂頭上級,乃是一位姓劉的功曹,這位就是正兒八經的山海仙了。
「那珩水龍王算什麼,與劉功曹平級?」林舒沒想過要跟珩水為敵,但即便只為了自保,也得先打探清楚對面是什麼層次。
「功曹只負責記錄傳信,實權不大,真正能與珩水龍王比肩的,那是統管珩水一系陰司之責的判官。」狼崽子認真回應。
「呼。」
林舒掰著手指長吐一口氣。
他終於知道半世仙為何對香火如此渴望了。
身為副帥,頭頂上還有陰帥無常,而後是功曹,再然後才是判官————
別看管的地方那麼大,這是妥妥的基層啊。
「罷了,基層就基層吧,縣官不如現管,好歹也算兩隻腳踩進門了。」
按林舒的打算,殺仙冒官,欺上瞞下,悄悄把雍州群妖從珩水龍宮的眼皮子底下藏起來。
想把這事兒辦好,還就得雍州本地的仙人才做得到。
只不過還有一個麻煩。
雍州可不止一位半世仙啊————
林舒雖然也想如法炮製,用青鸞虛影奪舍了山神,但只要夜遊神來了安仁府的消息傳出去,想要追上那位以速度見長的山神,就像是痴人說夢。
對方還有隨時朝上面檢舉自己的可能。
剛剛放鬆下來的林舒,頓時又感覺頭疼無比。
想有塊自己的地盤怎麼就那麼難呢。
就在他憂心之際,狼崽子卻是傳來了一個「喜訊」。
「主人,祂似乎已經來了。」
半世仙之間,互相皆有感應,更何況是白狼青鸞這兩位老搭檔,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即便此刻陰陽相隔,狼崽子也是察覺到了那人的到來。
「嗯?
」
青年愣了下,隨即眼底多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林爺,好像要徹底上岸了。
風聲蕭瑟。
偌大的安仁府城內沒有了騷亂,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隨著白霧的消弭,妖王與夜遊神齊齊消失在陽間,就連毫無修為的凡人,都可以輕易逃出這片是非之地。
但城池的中間,卻仍舊佇立著許多身影。
元淵眸光飄忽地立在原地,略顯幾分失魂落魄的模樣,余笙則是早已情緒崩潰,呆滯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虛無。
妖王與山長都沒有任何接著下令的意思。
這也就意味著,所有人都可以自行離去。
可是沒人離開。
不管是燼河石翼等一眾大妖,還是以蘇景慈為首的那些鎮魔大將。
——
半路加入的錢亦儒,從最初就扛著妖旗的謝語棠和徐老。
乃至於修為微薄到可以說近乎沒有的老楊,都是在金桂的攙扶下,怔然立在原地。
常奕一遍又一遍地攥握刀柄。
在半世仙人的面前,眾生平等,上至元嬰妖王,下到凡夫俗子,其實都沒什麼區別。
他們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卻還是選擇了留在這裡。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這已經是妖眾————亦或者說凡人修士,距離戰勝仙人最近的一次。
拿出性命,不顧存亡,只為親眼看看那個或許早已註定的結果。
然後隨著這個結果一齊消彈在天地間。
「山神爺,要不咱們現在動手?」
極遠處的雲峰上,余湛明有些激動地搓了搓手:「不能讓齊家獨占了風頭啊。」
那些大妖和叛賊,此刻都跟傻子似的匯聚在一起,這不就是行走的功績嘛!
前方,蒼老身影背對著,卻沒有絲毫回應。
「呃。」
余湛明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滿臉訕訕。
對於山神爺而言,哪裡需要什麼功績。
從本質而言,「功績」這種東西,就是對方驅使仙裔為其賣命拋出的魚餌罷了。
別說是山神爺,就連自己,今日過後也用不著這玩意兒了。
余家族裔死的死,散的散,僅剩的另外那個天驕還腦子有病地選擇了叛族。
祂余湛明,就已經是山神爺唯一的選擇,可以說突破元嬰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大不了再走一遍通玄老祖那條路罷了。
居然以這種方式,橫壓了一代嗎?
余湛明咽了咽唾沫,眼中湧現荒謬和難以置信。
自己什麼都沒做,便成了齊公子那樣的人物?
當然,這樣成為的首席,多少摻了些水分,但隔個數十上百年,等到了下一代,誰又敢質疑這位新晉族老!
這位晚輩激動萬分的情緒,並沒有影響到前面的老人。
66
」
余家山神無悲無喜地盯著城池正中。
祂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從陰司里出來的人,到底是夜遊神,還是齊公子。
若是後者,那在上面調來另一位冥府陰帥之前,雍州就是自己一個人的了。
悄無聲息間,祂的眼皮忽然輕抖兩下。
余湛明亦是按捺住激動心緒,好奇地朝城中看了過去。
森寒刺骨的白霧再次湧現。
隨著劇烈震顫,雄偉的幽黑拱門一寸寸地從地下升起,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安仁府城,在剎那間又變回了鬼蜮。
陰陽逆亂!
余笙腳步跟蹌地退後,眼底最後一絲光彩也如燭火般湮滅。
哪怕所有人都覺得林舒不可能在陰間敵得過一尊仙人,她也始終存有希望。
因為那個青年,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可能中,逢凶化吉,才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但若是林舒勝了,那就不該是以陰司仙官的手段歸來。
這種打破陰陽界限的拱門,乃是夜遊神的手段。
「殺!」
小雞崽子雙目血紅地爆發出低吼。
她那赤金色的羽翼刷刷竄出,在兩臂間化作了修長的翎刀。
林舒淬體修為的接連突破,早就幫她來到了金丹境的極限。
可惜後面的金峰淬體法,乃是以符文承載氣血,與其自身體魄無關,余笙自然也就吃不到什麼好處。
她一身的法力修為,九成九都來自那個青年。
在這種拔苗助長的餵養下,單憑她自己,恐怕此生都難以突破這道大關。
可現在,被林舒時常掛在嘴邊嘲諷的臨場羈絆突破大法,居然在這條倩影上生效了。
「給我死來!」
余笙踏空而起,在體內血脈劇烈地撞擊下,那道門檻以極快的速度開始鬆動。
她渾身的青翎,如同烈焰般燃起,隨後通體化作了刺眼的赤金色,宛如浴火的神凰,直直地斬向了拱門中隱約浮現的輪廓。
什麼狗屁齊公子,什麼狗屁夜遊神。
先吃你姑奶奶一劍!
在余笙的率領下,無數華光瞬間進發開來,形形色色的壓箱底手段,朝著同一個方向轟砸而去沒有人注意到,元淵突然戰慄起來的脊背。
這位妖王先是一巴掌按住了旁邊衝殺而出的素心,隨後又伸臂把掠過的余笙給拽了下來。
兩女詫異地回頭看來,卻發現元淵目不斜視,仍舊直勾勾地盯著拱門。
白霧飄散,其中輪廓逐漸清晰。
出乎眾人意料,人影居然有兩道。
「————」
身形顧長的青年垂手而立,原本用來束髮的布帶消失不見,漆黑髮絲凌亂飄動。
他身上寬大的玄裳殘破不堪,在肆虐的狂風下搖曳。
白淨肌膚間布滿了鋒利的爪痕,深可見骨。
他身形筆直挺拔,但臉頰卻蒼白到毫無血色,哪怕雙眸再明亮,也掩不住那抹力竭的虛弱感。
整個人就宛如風中殘燭,仿佛隨便推一把就會徹底倒下去。
難以想像,到底是如何慘烈的激鬥,才能讓一尊內外兼修的大妖王————油盡燈枯至此!
眾人趕忙停下了手,不敢輕舉妄動。
隨著另一道輪廓自拱門中湧現,他們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噬月妖王活著,但夜遊神也還活著!
「嗬。」
三丈高的雄偉白狼半蹲於地,垂下頭顱,讓人看不清袖的面容和眼眸。
祂的姿勢好似在對著眼前的青年表達臣服,又像是因為重傷而暫時陷入僵局。
這情形,近乎擊碎了眾人的心臟。
原來仙人————也會對著妖修低頭嗎?
兩人一動不動,讓場面變得極其詭異。
夜遊神勝了,那是情理之中,林舒勝了,雖超出眾人認知,但也值得歡慶。
可這是什麼情況,不分勝負?
就在眾人晃神之際,萬眾矚目下的青年,卻偷偷朝著遠處瞥了一眼。
聽說好奇心會害死貓。
說不準也能釣上來一尊仙?
林舒不知道山神是為了自己還是夜遊神而來,又為何會在旁邊蟄伏不出,那就乾脆將兩者都以無害的方式擺在對方面前。
就像是在無聲地宣告,我倆都不行了,你想幹啥就干點啥吧。
「山神爺!這是什麼情況!」
余湛明的臉龐劇烈抽搐,乃至於有些喘不上氣。
他已經在腦海中想盡了未來的風光。
卻沒料到,就連仙人親自出手,居然也會出現變故。
那位小妖王,居然有重回人間的機會?
它憑什麼!!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