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見余笙
雍州,安仁府。
如今的城池中,乾坤書院幾乎替代了府衙的位置,成了大小諸縣的中樞。
而武院深處的那座幽靜院落,則是已經空置了許久。
「又來打掃林師兄的院子?」
正準備前往縣城中輪值的武院弟子,碰上瘸腿的老人,不由停下步伐。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老楊趕忙拱手道:「上仙辛苦了。」
「嗐,有什麼辛苦的,這麼久連妖魔的影子都沒看到過。」
那弟子擺擺手,聽著像是埋怨,實則滿臉皆是笑意。
無論外面的風聲再緊,至少安仁府並未出過什麼問題,要比眾人預料中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要知道,就在余東君率領諸多仙裔離開府城的時候,他們幾乎都以為此地要被群妖屠戮一空了。
沒成想少了這些仙裔,群妖反而不再注意安仁大府,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因禍得福。
「真要說辛苦,你們還是得感謝下咱們山長,聽聞城中百姓最近的日子可是好過了不少。」
即便只是築基期的修士,也與普通人的生活並無什麼交集。
但身處城中,周圍人的臉上是哭是笑總歸還是能看出來的。
自從山長下令取消了諸多嚴苛律令,大小諸縣內的氣氛都歡悅了許多。
「確實如此。」
老楊在城中乾的是飯莊買賣,對這些變化再敏感不過。
他恭敬的目送上仙離去,隨後邁步踏入院落,輕車熟路的拿起牆角的掃帚。
老人認真清掃著落葉,眼中湧現幾分感慨。
也不知道林爺和傻子現在怎麼樣了,是否還安好。
他不清楚兩人到底在做什麼事情,但知道如今備受尊崇的那位余山長,正是林爺的師尊。
城裡能有現在的好日子,大概率就是就是林爺親手為眾人掙回來的。
「還是和從前一樣啊。」
老楊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晚上,遍體鱗傷的林舒站起身子,推開了柴房的大門。
從那刻起,對方走進青柳巷,踏入四方街,只要是林爺經過的地方,都會變得越來越好。
「嘿!」
突然有人重重拍了拍老楊的肩膀。
嚇得這瘸子差點扔飛手中的笤帚,他猛地轉身,便是看見了一張布滿疤痕的醜陋臉龐,正呲著牙沖自己憨笑不止。
……
乾坤書院,閒雲閣。
身披斗篷的老人隱於幽暗中,看著前方的姑娘。
對方趁著好不容易抽出來的閒暇時間,又取出紙筆,咬著筆頭,仔細斟酌著寫起了那些壓根不會寄出去的信。
他眼中掠過一抹憐惜。
夜鬼身為妖君,按理來說,對於仙裔的態度應該是極為怨恨的。
哪怕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頂多也就是聽令行事。
但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他才發現余笙跟雍州任何仙裔都不同,不僅勤勉努力,更是本心仁善。
於是乎,他的稱呼中也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小姐,您讓我查的事情,老朽已經查清楚了。」
「斬妖司傳信整個雍州,邀各大執掌前去商議,確實是為了霜雲府近日產生的妖禍。」
「小妖王悍然斬殺余驚蟄之事,已經徹底激怒了齊余兩家,應該很快就會見分曉,但大概率不會波及到安仁府,這點您可以放心。」
夜鬼妖君已經看出來了,林大人暫時沒想過讓余笙參與到妖族的事情中來。
所以解釋起來也比較委婉。
說罷,他與不遠處的顧南枝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濃郁憂慮。
雍州群妖幾十年都被仙門壓著打,向來沒有變過,結果林大人一去霜雲府,立馬就多了個凶名赫赫的小妖王。
要說兩者間沒有什麼關係,那是不可能的。
可還未等他們從余驚蟄身隕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立馬便收到了雍州城傳來的邀請函。
匯集九府之力,必然是要有大動作。
當初龍脊嶂的淪陷,余家派下幾位掌山弟子,已經讓眾人膽戰心驚,可在這般恐怖陣仗面前,卻只能稱之為小打小鬧。
「呼。」
顧南枝移開目光,避免被山長察覺到異樣。
余笙認認真真寫完了這封信,然後吹乾墨跡,將其小心翼翼放到了柜子里,和那堆厚厚的信封一起疊好。
「林舒現在是不是很危險?」她突然輕聲問道。
「……」
聞言,兩人臉色微僵,片刻後,不由面露苦笑。
這些時日下來,少女可謂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躍成長,再也不是先前那個與外表不符,懵懂無知的小姑娘了。
哪怕她收到的消息並不完整,卻依舊能迅速推斷出真相。
「不說話,那就是真的很危險了。」
余笙伸手將她的小柜子鎖好,然後緩緩站起身子:「城中大小事務,我基本上都已經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做變動。」
這句話的意思便是,即使她暫時不在府城中,整座大府依然可以照常運行。
「對不起……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在兩人驚詫的注視下,余笙突兀地朝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她知道自己很重要。
余家仙裔的身份,可以庇護很多很多人。
也正因如此,顧南枝才會來悉心教導自己,柯伯伯更是寸步不離,日夜不休地在旁邊守護。
但在乾坤書院山長這個身份之前,她先是林舒的小雞崽子。
有的時候太過聰明也不是好事。
余笙輕易就能從柯伯伯和顧師傅的眼神中,去感知到特別多的事情。
這讓她的心思越來越亂。
「我真的,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少女的嗓音中多了幾分哽咽,她再見不到林舒,無法親自確認對方安全的話,整個人都快要瘋掉了。
她用力揉了揉泛紅的眼眶,朝著殿外大踏步而去。
「我就去雍州城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回來。」
聽著這位身份崇高的上仙,聲如蚊蚋,近乎哀求般的話音。
夜鬼妖君眼底掠過不忍。
對方還那麼的年幼,甚至都沒有體驗過這俗世的繁華,卻要為了群妖的安全,被困陷在這小小的閣樓內,宛如籠中囚鳥。
遲疑幾息,他並未阻攔,而是給顧南枝投去了目光。
在余笙許久的努力下,安仁府現在確實也沒什麼事情還需要人盯著。
有顧南枝幫忙照看下已經綽綽有餘。
即便此刻的雍州城再危險,夜鬼妖君還是打算陪小姐走一遭。
「現在不行,等以後有機會我再帶你去看。」
就在這時,門口卻是響起了一道無比熟悉的溫和嗓音。
余笙驀的停住腳步,怔怔抬頭。
當看見那張白淨臉龐的剎那,她竭力強忍的淚珠子,終於是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
「嗚哇!」
小雞崽子猛地探出雙臂,死死的箍住了林舒的身軀,仿佛要把自己硬生生擠入對方的胸膛,完全不在意形象的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隨著那套流雲劍袍的衣襟被淚水濕透,哭聲卻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
並且在她確認了林舒的安全後,這聲音中還多了幾分懊惱和委屈。
「就差一小會兒了!」
那麼久都堅持過來了,只差最後一刻鐘。
她在林舒心中,從此就會變成一個成熟的大人,可以參與更多更多的事情。
結果那麼久的努力就這麼白費了。
自己還是那個沒用的小雞仔!
「誰說的。」
察覺到余笙居然是在為這種事情而哭,林舒忽然笑了笑,修長五指穿過姑娘那柔順烏黑的髮絲,輕撫幾下:「你比我想像中的強多了。」
「真的嗎?」
余笙瞬間停止了哭鬧,睜大眼睛抬起頭來,泛著淚光的眸子頗為動人。
也正是這個抬頭,讓她整張臉瞬間羞紅起來。
因為在林舒的身後,除了熟悉的阮湘靈和常奕以外,居然還站著一大堆陌生的面孔,皆是好奇的注視著自己。
「啊!!」
小雞崽子猛地把腦袋又扎了回去。
阮湘靈完全沒想到,這位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余笙仙人,私底下在林大人面前居然是這副可愛的模樣。
而對面的顧南枝,在看見林舒的瞬間,亦是雙眼發光,眸子裡湧現驚喜。
只不過場間還有許多不認識的人,讓她有些捉摸不清情況,只能安靜立在原地,生怕給對方添亂。
顧南枝並沒有注意到,就在她的身後,夜鬼妖君的神情既緊張又僵硬,就連呼吸都紊亂了許多。
自從突破金丹後期,又得了林大人的法寶賞賜後,夜鬼已經默默在心裡把自己排到了雍州群妖的一流位置。
但現在,當他看見燼河,石翼這些真正威震九府多年的頂尖大妖時,底氣頓時就有些不足了。
可以說,除了碧海和她旁邊那位年輕姑娘以外,裡面任何一位,都是他曾經需要膜拜的存在。
除去這兩女,人群中站在最前方那位打扮樸素的女子,更是讓夜鬼有種頗為模糊的印象,隱隱將其和斬妖榜首位的凶妖聯繫起來。
竟然能站在燼河前面,該不會是若水妖君吧?
超過十位頂尖凶妖,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安仁府,這到底是仙門的地盤,還是群妖的府城?
「林舒,他們……」
余笙小聲道,她略有些不舍的鬆開雙臂,趁著林舒轉身,趕忙躲在對方身後,探出個小腦袋怯怯張望起來。
「他們是你手下的小妖嗎?」
從最近的事情中,余笙早已看出來,林舒在妖族裡也是有一定的地位的,已經不需要再和自己從小妖做起了。
「啊?」
小,小妖?
夜鬼眼皮猛地發跳。
我的姑奶奶,除去妖王,你面前這群已經是雍州最大的妖了!
然而讓他感到困惑的是,這群大妖僅是愣了一下,竟然沒有感到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只覺有趣的笑了起來。
「差不多吧。」
燼河咧了咧嘴,率領群妖拱手道:「我等見過小姐,喚我燼河就好。」
「……」
若水妖君亦是客氣的輕點下頜,略顯僵硬的擠出她自認為溫柔的笑容。
面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能表現成這樣,已經是這位宅女的極限了。
「哇!」
除去龍脊嶂的那回,余笙還是首次近距離接觸到那麼多大妖。
她驚呼出聲,然後又想起什麼,興奮地轉身沖回桌案,從下面翻翻找找,取出了一塊鋥光瓦亮的銅鑼。
「我可以試試嗎?」她滿臉期待地看向林舒。
等了那麼久,終於到入伙的時候了!
「……」
林舒唇角抽了抽,但想起先前在閣樓外聽見的啜泣聲。
本來就是個孩子。
小傢伙僅剩這點稚嫩,還僅能在自己面前顯露。
只要對方不覺得丟人,他倒是沒什麼意見。
「好耶!」
像是想要獲得眾妖認可,展示自己努力學習的成果。
小雞崽子熟練的敲起了銅鑼,
咚!咚!咚!
她神情認真又嚴肅,有模有樣的照著話本道:「大王派我來巡山啦!」
「咳咳咳。」
在這群妖君陷入呆滯,茫然無措之際。
只有顧南枝知道她在做什麼,不由被嗆了一口。
其實也不難理解。
余笙學東西聰明不假,但前提也得是她能接觸的到。
在林大人的保護下,這尊仙人至今恐怕都沒有和妖群打過交道。
僅有那次和妖將動手……
顧南枝回想起了吱哇亂叫著倒飛而出的金熊妖將,不由捂嘴輕笑起來。
「行了,知道你厲害,以後慢慢顯擺。」
林舒安靜聽她敲完,這才伸手取過銅鑼收起來。
「嘻嘻。」余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著手。
沉吟幾息後,她又喃喃道:「你這次回來,還會走嗎?」
「林大人……」夜鬼妖君神情有些複雜,對方向來是不准余笙摻和進來的,現在卻主動把群妖帶到了她的面前,連妖君尊號都直白的喊了出來。
難道是情況有了變化?
林舒聽出了他的顧慮,重新將眸光投回小雞崽子臉上,伸手掐了掐這姑娘細嫩的臉肉:「還有點事情忙。」
「哦……」
余笙雙眸迅速被失望占滿,低下頭,小心翼翼道:「你在做什麼事,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那倒沒有。」
林舒收回手,淡淡道:「我先前答應你的地盤,雖然不太大,但總歸是拿到了。」
此言一出,夜鬼妖君猛地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林大人可是噬月妖君。
而他口中的地盤,自然就是龍脊嶂。
這句話的意思是,對方已經有把握從仙門手中,徹底拿下那座雄偉的邊關了?
「拿到了?」
余笙怔然許久,而後差點激動地蹦起來。
她雖然每天都坐在閣樓里,但心中卻是清楚無比,自己無論做出再好的安排,也都只是暫時的。
身為余家人,她從內心是不認可這群同族的,相應的,山神家也就不可能承認她。
現在只是局勢比較亂,所以才有了眼下的機會。
就如顧師傅所言,安仁府只是林舒給自己一個練手的機會,這座大府終究是要被仙門收回去的。
「安置妖民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沒問題吧?」
林舒挑了挑眉尖。
龍脊嶂乃是邊關,容不下那麼多身無修為的難民。
這麼大的遷移工作,唯有一府執掌才能辦到。
「保證完成任務!」
余笙攥了攥拳,興高采烈的又回到了她的桌案後。
「收拾一下,準備回去了。」
林舒又看向夜鬼妖君。
如今的霜雲府,由於離邊關太近,又挨著余笙的緣故,任何人去做鎮守,都要考慮小妖王會不會對這位天驕動手,牽連到己身。
所以變得無人問津。
如此一來,有這座大府作為緩衝地帶,再加上總兵的裡應外合,林舒便可做到實控後面的安仁府和龍脊嶂。
當然,在此之前,也得把邊關另一邊的威脅先給消除了再說。
林舒並沒有忘記,當初由於自己要拿走山神鏡,導致兩位妖君不得不對趙知岳動手。
如果沒猜錯的話,龍脊嶂現在的壓力應該挺大的。
所幸,自己現在的底蘊,無論是實力還是人數,都已經遠非那時可比。
簡單做好了布置。
林舒轉身離開閒雲閣,朝著寂靜院落走去。
傻子已經在屋內等候許久。
「林爺。」
他站起身子,仍舊是滿臉憨笑的模樣。
「沒事兒,坐吧。」
林舒帶著對方在桌旁坐下,神情有些複雜的盯著那張布滿刀疤的臉龐。
對於一個被半世仙盯上的人,或許就這麼無憂無慮的生活一輩子,才是最好的結局。
恢復記憶,很多時候只會是痛苦的折磨。
「我現在確實很需要你的幫忙,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但我可以承諾。」
「如果狗真的來了,而我倆又打不過的話,我會死在你的前面。」
林舒取出一個檀木寶盒,打開蓋子,掀起絲巾,露出了其中質地如琥珀的圓潤妖嬰。
他將木盒子輕輕推了過去。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即便有蘇景慈的幫襯,但也不能完全避免元嬰巨擘下山。
林舒急需一個同等層次的強者做靠山,才能有去尋找突破元嬰機緣的時間。
「打!不怕!」
傻子毫不猶豫地拿起了妖嬰,於他而言,此物要怎麼使用,仿佛是印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下一刻,渾圓的妖嬰已經被他吞入了腹中。
與此同時,他渾身的骨骼竟是發出劈啪爆響,整個人的身形迅速拔高,從原本的瘦猴模樣,變得逐漸高大偉岸起來。
就連臉上的舊疤,也緩緩融入了皮肉當中,雖沒有完全消失,但依稀已經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英俊模樣。
變化最大的是那雙眼眸。
渾濁晦暗的瞳孔中,有猩紅色彩如火焰般跳動起來。
「……」
林舒咽了咽喉嚨,親眼目睹著眼前這妖王重生的一幕。
在那雄渾如風暴般肆虐的威壓中,他居然有些慶幸,還好元淵的記憶同樣被封禁,並不能瞬間恢復如初,而是需要時間慢慢去磨。
否則讓這頭絕世凶妖,知道他給自己當了這麼久的下人。
林舒心底還真有點發怵。
「林,林爺……」傻子在劇烈的痛楚下,本能朝著對面的青年探出手掌。
林舒卻只能默默看著。
因為面對男人身上迸發開的血氣,自己就連靠近都做不到。
「這也算是提前體驗了一回元嬰境的壓迫感了吧。」
他輕吐一口氣,眸子裡湧現羨慕。
小妖王畢竟只是小妖王,在真正的妖王面前,還是差太多了。
但也不必著急,只要能活著走下去,自己未必沒有踏入此境的一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