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無妖來賀

  第一百零七章 無妖來賀

  雍州關,城主府。

  高牆大院內,寂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此刻,率領眾校尉和新兵前往妖山探查的另外兩位老資歷校尉,鄭樵和鄭漁皆是奉命收隊而歸。

  他們派人死死把守住這座府邸。

  騰出了六個院子,諸多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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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將狼狽逃竄而回的三十餘個新兵分別趕了進去。

  「呼。」

  鄭樵從屋子內出來,立馬又踏入下一個房間。

  院牆旁,諸多斬妖司差役沉默而立,神情間泛起些許憂慮。

  事態竟已嚴峻到這般地步,連那群新兵都需被相互隔開,單獨接受審訊。

  良久後。

  鄭家兄弟二人終於從院中走出,冷聲道:「仔細看守,不許任何人踏出屋門,嚴防串供!」

  留下吩咐,兩人才快步趕往了前廳。

  余渡川坐於主位,左下方是諸多弟子,右邊首位則是徐仲麟這位偏將。

  「回稟偏將,三十四人皆已審問完畢,供詞大致無二,應該是真的。」

  「龔岳沒有按照您的指示,逐步排查外圍,而是打算用那位名叫常奕的新人引出小妖,故而將其重創後掛於樹梢,又以這新人精血遍撒山谷……」

  鄭樵說到這裡,開口解釋了一下:「這新人有一親戚,曾是陳家弟子淪落為妖,築基初期修為,兩月前是朝著邊關逃來的,音訊無蹤。」

  「……」

  聽聞此言,諸多弟子臉色皆是古怪了不少。

  就連余渡川也略帶異樣的看來。

  他倒不是覺得這手段有什麼問題,畢竟斬妖司越賣力,自己升騰的機會也就更大。

  問題是,雍州何其廣闊,僅憑藉一條兩個月前的消息,能有個屁用?

  那小妖或許早就死在外面了,也有可能運氣好逃出了邊關,去往大順。

  即便真滯留在這妖山內,它區區一個築基初期,聽聞斬妖司親至,大概率也是望風而逃。

  哪個妖物在俗世還沒幾個親人了?

  淪落為妖的剎那,連它的至親之人,都想拿它去斬妖司領賞。

  那群天性涼薄的妖物,可不會相信所謂的親情。

  龔岳為了一絲虛無縹緲的概率,便對手底下的人悍然出手,顯然是想升官想瘋了。


  「龔岳的確只是想隨便試試,所以還安排了其餘新人正常的去搜山尋妖。」

  鄭樵苦笑一聲,又將後面的事情迅速道來:「他們冒然闖進深山,驚動了噬月妖將,那妖物不僅將所有校尉盡數斬殺,更是留下屍首,掛在了那些新兵身上,還留下了一封信。」

  說著,他走上前,將染血信封遞向偏將。

  徐仲麟渾身泛著森寒,神情無悲無喜,伸手接過信封展開,冷眼看去。

  「臭魚爛蝦,爾自留著。」

  「來點夠看的,本座餓極了!」

  字跡由校尉鮮血塗抹而成,僅有短短兩句,卻是充斥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徐仲麟額頭上瞬間炸起青筋,腦海中幾乎浮現出一張滿是戲謔的狂傲面容。

  「什麼東西,給我也瞧瞧。」余渡川好奇斜睨過去。

  「無知孽畜的胡言亂語罷了,莫要污了山神的眼睛。」

  這位偏將緩緩握碎信紙,耷拉著眼皮,竭力抑制著眼底的洶湧暴怒。

  自從加入斬妖司,一路走到偏將這位置,哪個妖物不是見了自己便喪魂落魄。

  他徐仲麟何時受過這般氣。

  更何況,龔岳身亡也就罷了,那枚玄龜甲可是從斬妖司借出來的。

  本打算待其湊足功績,回到雍州後順理成章地就能換取此物,也無人會在意提前挪用的問題。

  現在這上品法器竟是丟了。

  徐仲麟本就心急如焚,這妖物竟還敢不知死活的過來挑釁,怒意不禁在胸腔內狂涌!

  但此時此刻。

  他卻只能把這口氣生吞下去。

  沒有搜尋到足夠的信息,貿然闖進浩瀚妖山,只會落得和龔岳這蠢貨一樣的下場。

  「還有一事。」

  鄭樵猶豫了下,走上前輕聲道:「方才卑職在審問的時候,發現人心有些散了。」

  龔岳的做法其實談不上什麼大問題。

  因為在斬妖司內,掌握下屬的手段不止一種,並非必須要下屬心悅誠服。

  可以用利益誘之,也可用恐懼震懾,但唯獨……

  不能在下屬面前顯得很蠢!

  龔岳若是把妖物給逮住了。

  哪怕跟常奕沒關係,也能給新兵留下胸有成竹,一切盡在掌握的高深形象。

  讓人知曉跟著他能吃上肉,就足夠了。

  但他卻被妖物給宰了,那他先前對常奕的行為,便只能用極其愚蠢來形容!


  這數十個新兵對於斬妖司來說不算什麼,卻都是徐偏將往後的班底。

  而且這事情傳回雍州,也會影響到偏將在其餘新兵心中的形象。

  「凝聚人心,一場大勝就足夠了。」

  徐仲麟緩緩站起身子:「爾等再去探查,那妖如此狂傲,原地必然留有痕跡。」

  他回過頭,狠戾道:「便以這噬月孽畜,來作本將此行盪妖的首功!」

  「嗬。」

  聞言,鄭樵臉上掠過異樣,緩緩取出了一個玉葫蘆:「那新兵常奕,也是與您一樣的想法。」

  審訊過程中,提及此事,其餘新人皆是滿臉嫉妒羨慕,覺得這小子踩了狗屎。

  可對方剛剛遭受了這般對待,又是首次遇見妖襲,仍能保持冷靜,記得這些前輩傳授的經驗,哪裡能歸咎於運氣好那麼簡單。

  「不過此子還是年紀太小,竟是舉著這葫蘆,朝著眾人激動高呼他要升校尉了。」

  鄭樵無奈一笑。

  有無獎賞,能否升職,那是偏將說了算。

  怎能這般提前喊出來,難免給上司一種挾功邀賞的感覺。

  「……」

  徐仲麟盯著那葫蘆里蕩漾的妖氣,唇角漸漸湧現獰意。

  他想起了方才那信紙上的挑釁。

  五指徐徐攥攏,仿佛要碾碎腦海中那顆狂傲的頭顱。

  「有何不可,本將的肚量,難道連一個晚輩的些許稚嫩之言都無法容忍嗎?」

  偏將雙眸微眯,正好藉機撇清龔岳做下的事情:「此子尋妖有功,本將不僅要升他做校尉,還要賜他築基靈丹十瓶,下品法器一件。

  「無需遮遮掩掩,徑直傳令下去,讓所有新兵全都看見,藉此激勵!」

  說罷,徐仲麟伸手接過引氣葫蘆。

  他感受著掌心冰涼,眼底掠過譏誚。

  孽畜,你尾巴露出來了!

  ……

  浩蕩群山,青冥左峰。

  沒有豪奢的府邸,僅有草廬十餘間。

  林舒疲憊靠坐在丈高的山石旁,沐著山風,遠眺四方。

  手握兩百三十兩惡銀,不僅補足了穢月狼主的消耗,更是讓其法力愈發雄渾,朝著結丹中期穩步攀升。

  在這頭巨狼吞噬黑光的同時。

  他又回到了那片赤月和黑焰交織的絕望之地。

  【結丹八品.太陰血照:圓滿】

  這式仙法的熟練度迅速從入門飆升至圓滿。

  品級亦是開始鬆動。

  從八品突破至七品,然後開始衝擊中三品的大關。

  「即便是下三品範疇,也需百兩惡銀破一關嗎?」

  「那應該是不太夠了。」

  【結丹七品.太陰血照:圓滿】

  林舒消化著腦海中的信息,停止了繼續灌入。

  除去這式仙法以外,由於余笙底蘊的飛速躍進,淬體法也在漸漸受到反哺,已然從原本的九品大成,踏入了新的境界。

  【結丹八品.狂獅焚血法:圓滿】

  林舒看著僅剩的八十餘兩惡銀,乾脆又喚出了那縷蛇影黑氣。

  即便不夠提升品質,但也還能提升下熟練度。

  【結丹八品.冥寒瘴雷:入門】

  又是四十兩惡銀砸下去,提示有了變化。

  【結丹八品.冥寒瘴雷:圓滿】

  這三式仙法分別涉及了神魂,道法和淬體,範疇極廣。

  又皆是結丹初期內極強的手段。

  再加上可以借用穢月狼主的法力,以及馭風巡山帶來的恐怖速度。

  林舒覺得自己就算對上正經的結丹中期修士,在對方沒有太多後招的情況下,應該也有不小的勝算。

  「還不夠穩妥。」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四十兩惡銀,突然又想起一物。

  如今身處妖山,許多東西也不必再遮掩。

  頃刻間,兩道流光湧現身前。

  幽黑劍鐲,還有古樸龜甲。

  這兩件上品法器,便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

  林舒將目光落在前者上面。

  當初離開黑水城的時候,便感覺此物隱隱誕生靈性,有了晉升成法寶的跡象。

  它吸納黑水城中的戾氣十年之久,只差最後一口氣便能真正邁過去。

  但當時手裡不寬裕,而且自身修為太低,無法真正掌馭此物。

  現在有了穢月狼主的法力支持,手裡又正好有餘錢,倒是可以嘗試一下了。

  「來!」

  林舒略微探掌,將其握在手心。

  如此一來,「辟劫」靈根的斂息效果,也可稍微分潤些在它身上。


  隨著濃鬱黑光注入其中。

  劍鐲倏然開始劇烈嗡鳴起來。

  原本就是暴戾之物,倒是符合惡錢本質,兩者相得益彰。

  吼!

  低沉的蛟吟聲中,鐲子上兩枚代表著眼睛的漆黑寶石漸漸亮起。

  它好似活了過來,分明是一件器物,卻逐漸有了靈性。

  與此同時,濃郁且獨特的氣息開始朝四周彌散。

  寶物現世,天然便會引來覬覦!

  所幸劍鐲被林舒握在掌中,雖仍有氣息外溢,但只是極少的部分。

  「……」

  青冥右峰的山腳下。

  灼熱烘爐旁,眾多役夫正在興致勃勃地敲打著精鐵。

  同樣是力氣活,但他們此刻明顯要有幹勁得多。

  被人當作耗材去換血靈石,跟親自參與到一件中品法器的製造中去,這完全就是兩碼事情。

  若是這法器成了,他們勉強也能被稱一聲鑄器師傅。

  「青冥大人,又成一塊!」

  「辛苦了,先去歇著吧,今日山裡有宴請,你們也可趁機補補身子。」

  美婦人沒有回頭,她卷著袖子,專注且認真的揮錘敲打著寒鐵。

  纖細的腰肢,配上那厚重的鐵錘,這般巨大反差下,竟是給人一種莫名的美感。

  青冥山小妖們能有這麼齊全的法器配備,皆是她親手打造出來的。

  「真的?」

  役夫們面露驚喜,妖山雖好,但畢竟物資貧瘠。

  他們的確有些想念林掌柜家的紅燒大肘子了。

  隨著眾人整齊有序的離去。

  「嗯?」

  青冥妖將手臂忽然凝滯,厚重的鐵錘懸於半空。

  她伸手拭去額上汗漬,茫然的朝著四周逡巡。

  緊跟著,那雙水潤眼眸中漸漸湧現驚色。

  她竟然嗅到了一縷法寶的味道!

  身為結丹後期的妖將,她還不至於因為一件下品法寶就心神慌亂。

  這東西雖然珍貴,但她曾經也從妖君那裡得賜過一件,用來防身。

  真正讓青冥妖將震撼的,乃是這氣息剛剛才誕生!

  有人在嘗試著煉製法寶!

  她緊張的盯著天穹,止住呼吸,仿佛正在煉器的是自己。


  可隨著時間流逝,那抹氣息卻是漸漸消弭,沒有真的寶光四射,映照群山。

  「失敗了嗎。」

  美婦人略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舔了舔嘴唇,仍舊是心癢起來。

  如此淡薄的氣息,應是離得極遠。

  可惜今日有要事在身,否則非得親自尋氣而往,登門請教下那位不知身份妖將。

  「罷了,估計他此刻心情也不太美妙,還是過些日子再去打聽吧。」

  青冥妖將喚來幾位小妖:「你們前往左峰,去請噬月妖將,我已通傳妖山,請諸位妖將來賀。」

  新妖扛旗,必然要知會其餘妖將。

  眾妖同心合力,方能在這萬惡的天地間,努力爭取到一塊勉強容身之地。

  「遵命!」

  小妖們轉過身,臉色有些複雜。

  他們本以為噬月妖將扛旗,再加上這般囂張的作風,或許能引走斬妖司的視線,讓青冥大人可以少些壓力。

  但沒想到,那群妖竟是住進了自家山里。

  當然,這也怪不到人家身上,畢竟是青冥大人主動相邀的。

  但無論怎麼說,在昨夜的事情後,現在的青冥山,已然成了斬妖司的眼中釘,甚至是首個需要拔除的目標。

  怎能讓它們不憂心。

  只希望那位噬月妖將能稍稍休息一段時日,千萬別再去招惹斬妖司那群凶神了。

  ……

  時值正午。

  周遭數十座村莊都熱鬧非凡,流水席擺滿空地。

  雖沒有什麼好菜,至少酒肉齊全。

  而在主峰山腰的清淨洞府內。

  則是設下幾方寬桌。

  皆是農家小菜,酒罈清香。

  與其說是特意大擺宴席,更像是呼朋喚友小聚一下。

  然而,此刻洞府內的氣氛卻是有些尷尬。

  謝語棠攜著眾小妖而坐,無人動筷,皆是沉默不語的坐在位置上。

  猴子不甘的端起酒杯,想了想,埋著腦袋又將其放下。

  只見主桌上,僅有兩人而坐。

  青冥妖將替那青年夾著菜:「或許是最近風聲太緊,它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咱們便不等了。」

  這話明顯是在替林舒找補顏面。

  就連盧允這個剛剛踏入妖山的都知道。


  就算是斬妖司在旁邊盯著,這群凶名赫赫的妖將們,若是連過來赴宴的膽子都沒有,那乾脆趁早一鬨而散作罷,也別守著這妖山較勁了。

  「……」

  林舒專心致志的挑著滷肉。

  師徒倆有個類似的習慣。

  吃飯就好好吃飯,別摻雜太多別的東西。

  更何況墨蛟劍鐲成功晉升為法寶,威力暴漲,他此刻心情大好,更不會跟一群連面都沒見過的人計較。

  在邊關之地。

  面子這種東西,是靠打出來的,不是靠酒杯碰出來的。

  「嗐,我來晚了!」

  就在這時,卻有個如熊羆般高壯的禿頭身影,擠進了這清幽的洞府。

  他往主桌旁一坐,便是占去了小半張桌子。

  「某喚作金熊,先賀噬月妖將一壇!」

  說罷,這壯漢竟是直接抱起酒罈咕咚咚灌起來。

  「再賀一壇!」

  金熊打了個酒嗝,伸手又抓起一壇酒,亦是牛飲。

  「再賀……」

  他伸手又去抓罈子,卻被青冥妖將無奈的揮袖震開:「我瞧你兩手空空,不像是來賀喜,倒像是專程過來禍禍我的靈酒。」

  「嘿嘿。」

  金熊厚著臉笑了兩聲,環視周遭一圈。

  他目光落在了那青年臉上,神情稍微認真了幾分,緩聲道:「莫要怪罪,你畢竟和我們不一樣,它們皆是肩扛一眾性命,這世道太兇險,我等不敢鬆懈。」

  順便占點酒水便宜是真的。

  但金熊也確實替眾妖將帶了話過來。

  今日無妖來賀,並非想給噬月一個下馬威,而是它們信不過他。

  「……」

  謝語棠緩緩抬起頭,終於知曉了此事原因。

  林大人即便扛了旗,但本質上還是修士,體內並無妖氣,也就沒有天然要與仙裔廝殺的理由。

  再加上斬妖司率隊而來,誰敢保證那群差役不是故意獻祭一個結丹校尉,再藉機送進來個奸細,欲要將這群山眾妖一網打盡。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是。

  林大人已然對仙裔和斬妖司動手,若是再兩邊都不討好,豈不是就陷入了比妖物還要窘迫的困境!

  眾小妖齊齊起身,想要開口辯解。

  就在這時。


  林舒終於放下了筷子,隨意抓起一壇靈酒,挑眉道:「還賀嗎?」

  聞言,金熊妖將愣了片刻。

  它在這青年的臉上看不見類似於憋屈或者慍怒的情緒。

  對方也沒有言辭激憤,急著自證的意思。

  這年輕人似乎並不在意妖眾信不信他,就這麼漫不經心的拍開了泥封。

  不來無所謂,若是來了,也能喝一個。

  此般胸襟,著實讓它自愧不如。

  「當然要賀!」

  禿頭壯漢突然爽朗大笑起來:「兄台敞亮,甭管別人怎麼想,我金熊認你這個妖將,往後若是有空,也來我萬熊山坐坐。」

  「……」

  青冥妖將安靜坐在旁邊,略帶驚訝的看了這俊俏青年一眼。

  林舒年紀輕輕,又剛剛踏入妖山,卻能表現的如此從容自信,完全不受外物影響。

  這未免也太老道了些。

  自己先前的擔心,此刻竟顯得有些多餘了。

  「呼。」

  林舒放下酒罈,擦了擦唇角。

  腦海中是余笙好奇的聲音:「林舒,你讓我盯著的那個黑炭頭,他好像升官了耶,好有面子!」

  他長舒一口氣,慢悠悠站起身子。

  「走,該辦事兒了。」

  青年整理了一下衣衫,踱步朝著洞府外走去。

  聞言,眾小妖雖然還一口菜都沒動,仍舊是迅速起身跟上。

  只留下青冥和金熊兩位妖將,臉色微滯,目送眾妖離去。

  辦事……

  對方昨夜才剛剛斬了那麼多校尉。

  在如此緊張的時刻。

  還能辦什麼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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