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斬妖司親臨石湖
第一百零三章 斬妖司親臨石湖
天光微亮。
有陳家弟子偷摸摸地溜出了石湖城。
潺潺溪流間,漂浮著一抹暗紅。
有衣衫襤褸的身影靠坐在岸邊,喘氣不定,顯然是剛從關外回來。
「盧師兄,別找了!林師兄安然無恙而歸!」
「快跟我回石湖。」
這陳家弟子小跑靠近,伸手欲要攙扶對方。
聞言,那紅臉漢子怔滯地眼神才徐徐有了光彩,嗓音乾澀:「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們前腳剛到客棧,林師兄後腳便至,若不是還出了別的事,我也不至於拖到現在才來尋你。」
弟子說著,輕輕嘆口氣:「師尊已經沒了,不見屍骨,她根本沒來得及把妖物引出來,剛到妖山附近便被三位妖將給抓走了。」
「……」
盧允聽完,竟是不顧渾身血流如注,跌跌撞撞站起,心口起伏著發出沙啞笑聲:「甚好!甚好!」
仁義者安然歸來,奸詐小人慘死關外。
實在快哉!
見狀,那弟子臉色古怪地朝左右看去,反正不在城中,沒誰能聽到,也就任由師兄發泄下怨氣了。
「范前輩說了,他會去聯繫陳家,很快便有新的仙裔過來,讓我們不必擔心,而且這事情到此為止,也沒人再追查你的問題。」
「都會好起來的。」
弟子擠出笑容,重新邁開步子,打算扶著對方回城。
盧允卻是立在原地不動:「我就……不回去了。」
他思來想去,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林師兄。
那縷仙家本源氣息,誰能證明是羅銘偷偷按入他肩上,而非他主動接下了這差事,在和師尊執事打配合,欲要謀殺林舒。
如今那兩人都死在關外,這事情便再也說不清了。
「你就是多心!」師弟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禁嘆道:「你不過是個試煉弟子,玉液中期修為,哪兒有人會在意你,便是林師兄真的誤會了,也沒興趣對你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
盧允低下頭,沉吟良久,認真抬起頭來:「但我還是想證明一下自己的清白,而且,我也信不過祂們。」
他辛勤這些年,只求不出差錯。
但最後仍舊落得這個下場,已是徹底涼透了心。
再換一位師尊,難道就會有什麼不同?
「你要如何自證?」師弟傻眼了,難不成對方還能把師尊的魂魄給召回來,當面對質不成。
「站在祂們對面即可。」
盧允長舒一口氣,在師弟突然慌亂的眼神中,他轉身朝著石湖城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這回如果能僥倖不死,此生若有再見到林師兄的機會,他定然會償還這三番兩次的救命之恩。
紅臉漢子緩緩站起身,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師弟倉皇逃遁的背影。
自己當初於心不忍,暗自收了力,不慎放跑對方,回去後懊惱了許久。
時至現在,陰差陽錯,或許多了條可以選擇的路。
想罷,他拖著重傷身軀,一瘸一拐的朝著妖山方向而去。
「瘋了!瘋了!」
陳家弟子渾身戰慄。
以身飼妖算什麼自證……難不成是要叛逃仙門,投靠妖邪?
他突然想起什麼,尖聲提醒道:「我剛剛忘了說,斬妖司啊,斬妖司快到了!」
就算再恨師尊,也別在這節骨眼上亂來啊,盧師兄向來穩重可靠,怎麼突然就犯了渾!
盧允抬臂揮了揮手,沒有回頭,漸漸消失在師弟的視野中。
……
天光大亮。
雍州關的百座土城重新變得熱鬧起來。
修士投靠妖邪的見多了,仙裔勾結妖物這種醜聞,眾人還未曾聽過。
陳家此次是真的要在雍州出名了。
單這件事兒,至少得讓人嘮上個三五年不算完的。
至於另一件同樣令人驚訝的事,則是因為踩著這醜聞的原因,顯得愈發震耳發聵!
仙裔與執事,聯手欲要坑殺一位試煉弟子。
不僅使出手段引妖,甚至還私通大順朝趙家。
八塊靈虎玉牌,被逐一辨認氣息,讓其身後的趙聽瀾浮出水面。
這位趙家的年輕才俊,風頭極盛,常年都壓著余渡川一頭。
這回出手,卻是把臉面丟了個底朝天。
八個伏殺一個,還是用佩了玉牌的行世弟子欺負石湖城的試煉弟子。
結果全軍覆沒,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按理來說,余渡川此刻應該欣喜的大擺宴席,主動宣揚此事,以振余家聲威。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那個嶄露頭角的天驕,乃是他曾經下了惡評的林舒。
一場鬥法,落了兩位年輕仙家的面子。
這同樣也是雍州關首例。
「人還在邊關試煉,名聲就傳回了雍州,往後仕途定然是一馬平川,順極了……」
眾人來這邊關苦熬,除去提升修為外,不就是為了攢下點聲望,以便回去後能在朝廷謀個一官半職。
以如今林舒的名氣,還有餘家地位的加持,恐怕能直接跳過縣府,直接進州衙做事。
「余渡川不會讓那師徒就這麼離開的。」
「為何?」
「真讓這兩位回了雍州,憑藉功績闖下偌大聲勢,他先前的評價不就成了笑話,說什麼要把人換掉,若是辦不到,豈不證明了他的無能,連自己麾下的石湖城都掌控不了。」
「聽聞余笙也要成年了,他應該沒那個實力去打壓吧?」
兩尊仙裔各執一詞,其中有個突然笑道:「若是他盪妖有功,地位再進一步呢?」
余笙和余渡川皆是出自山神家的仙裔,勉強可算作同輩,若都想嶄露頭角,兩人爭奪起名望來,自是不會留手的。
「想借斬妖司之力?」
仙裔朝著雍州方向看去。
極盡目力,似乎隱約看見了層層黑雲。
……
踏踏。
馬蹄聲整齊,攜著陣陣肅殺之意。
雄壯的靈馬成群,皆是披著重甲,從容踏步間,甲片撞擊的哢嚓聲連綿不絕。
前方十人為首,男女皆有,身穿緊緻玄甲,此乃斬妖司偏將打扮。
後面則是跟著數百位同樣騎馬的墨衫身影,腰間佩刀,神情冷漠,皆是玉液境的校尉。
最靠前的那些,身上更是溢散著結丹氣息,雖比不上十位偏將般渾厚,但眸中精光四射,顯然是要借著邊關群妖,攢夠最後一筆功績,試圖晉升偏將。
而在這連綿的群馬身後。
跟著的則是數量上千的年輕面孔,他們只能踏步而行,同樣穿著黑色長衫,但明顯要樸素了很多,上面沒有那麼多漂亮的紋路。
而且皆是空著雙手。
斬妖,攢功,練兵,這是打算把三件事情一起辦了。
「累死小爺了,想我王泓在雍州也是有頭有臉的少爺,入了斬妖司,連匹馬都不給配,我自己掏銀子還不行嘛!」
細皮嫩肉的青年叫苦連天,卻又不敢真的高聲講出來,只能偷偷朝著左右抱怨。
王泓扭頭看向旁邊的黑炭頭:「我記得你也是縣太爺的獨子,怎麼這般能熬,按理說你還不到出來試煉的時候,居然上杆子的求著要來,該不會是想趁機回家探親吧?」
「早點出來,以後升的快些。」
常奕神情如常的笑了笑。
在林大哥的言傳身教下,他早就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心思。
聽著耳畔的抱怨,他悄然朝著妖山投去目光。
直至現在,陳家叛逃妖孽顧南枝仍未落網。
無人來斬妖司領賞,最後傳回的消息,只知是往邊關逃了。
小姨,等我……
常奕收回目光,在短短時間內,他那張稚嫩面容已然布滿堅毅。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開始分流,迅速化作了十道隊列。
「湘靈,我走這邊吧,受故友之託,順便辦點事情。」
偏將內,一位英俊青年忽然伸手攔住了旁邊的臉上帶疤的女人。
「都行。」阮湘靈扯了扯韁繩,換了個方向,不再朝石湖城而去。
「跟我來。」
徐仲麟冷聲發令,攜著數十校尉,上百個新人踏入了這片山關。
顯然,對那些雍州良家子弟而言,這片險峻的邊關略顯可怖。
他們緊張又好奇的張望著左右,跟著靈馬穿梭山林,終於看見了一座土城的輪廓。
踏踏!
數十匹披甲靈馬踏入土城,緩緩止住步伐。
這些渾身散發森寒的身影,頓時讓石湖城內的百姓和行商臉色驟變著躲避,連抬頭直視的勇氣也無。
斬妖司出行,別說普通人,就連仙家弟子也需退避!
「好威風!」
王泓躲在人群里嘖嘖稱奇,這一路的疲憊似乎緩解了不少。
常奕不置可否,沒有搭話。
在得知了小姨的遭遇後,他已經對這個斬妖司失去了原本的崇敬。
若真是斬妖除魔,拯救百姓於水火的好衙門。
為何得到的不是愛戴,而是恐懼?
「此地是哪幾家仙裔在管?」
校尉騎在馬上,冷聲睨向前方。
幾位執事聽見動靜,早已走出來迎接。
「回校尉,我姓陳,乃是雍州關執事。」
有中年人邁了出來:「石湖城沒有幾家仙裔,如今就只有餘家在管著。」
「只有餘家?」
校尉愣了下,回頭看向偏將。
雖說雍州關名義上屬於余家治理,但既然能成為眾家試煉之地,肯定不會做出特別明顯的偏袒。
幾乎不存在一家管一城的情況。
「何人主事,負責邊關還是別的什麼?」
徐仲麟略微蹙眉,他奉令前來斬妖,並不願意遇到太過強硬的仙裔。
雖然不滿於對方沒有出面的舉動。
但尚未弄清楚情況,他倒也沒有急著發脾氣。
「目前是林掌柜主事,呃,就是石湖客棧的掌柜。」提到這個名字,陳執事稍稍站直身子。
「客棧掌柜?」
眾校尉臉色微變,他們本以為會聽到某位仙裔的名字。
結果不僅是個弟子,更是負責著聽起來都可笑的什麼狗屁客棧。
「偏將有所不知,咱們這兒的客棧不一樣。」
眼看著對方臉上浮現冷意,陳執事趕忙解釋道:「您把它當作小城主府看待就行。」
「那弟子呢,為何不出來迎接?」
徐仲麟雙眸微眯,嗓音中已經多了幾分不善。
諸多新人哪裡見過這般情形,斬妖司出行,何曾受過如此冷遇。
一時間皆是有些茫然。
「林掌柜負責的事情太多,偏將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去客棧問問他。」
陳執事態度恭敬,可口中的話語,已經讓諸多斬妖司校尉臉色鐵青起來。
這人的意思是,要他們主動去尋一個仙家弟子?
「放肆!」
眾校尉紛紛躍下馬匹,手掌按於刀柄,無需偏將下令,魚貫而出,瞬間便是把前方那座客棧給層層圍了起來。
「剛來就這麼刺激!快跟我來,讓你小子開開眼。」
王泓興奮地邁開步伐,他不是第一回跟著出來做事了。
也見過那些自恃仙家尊貴的弟子們,在怠慢斬妖司後,會落得何等丟人的下場。
他拽著常奕朝前方走去。
徐仲麟緩身下馬,整理了一下小臂間的玄甲,眸光泛冷,不急不緩地從人群中穿梭而過。
隨後,他在客棧前停步。
無論哪家弟子,在看見斬妖司動了真格以後,必然會陷入慌亂。
但此刻空蕩的大堂內,兩女一男,三人圍坐於桌前。
桌案上擺著清粥小菜。
余笙夾了一筷子鹹菜,好奇朝門口看來:「住店?還是吃飯?你們那麼多人,我們這兒可住不下,吃飯也要再等等,廚子還沒過來呢。」
「……」
在諸多斬妖校尉和新人的注視下。
徐仲麟的目光在余笙身上的青羽華衫上掃過。
他並沒有想到,一位已經快要成年的余家山神,竟然會住在如此粗鄙的地方,用著這般簡陋的餐食。
更讓他心裡微跳的是。
兩女對坐,而那一襲幽青長衫的年輕人,居然坐的是主位。
這詭異的一幕,讓他有些摸不准情況。
「咋回事,怎麼不說話了。」
王泓愣了下,有些不解。
卻沒注意到旁邊的常奕,此刻身子正在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陳執事終於從校尉堆里擠了出來,滿臉惱意。
這偏將是傻子嗎?
他都說了,這客棧是小城主府。
城主府!聽不明白嗎!
而且還特意點明了,主事人是林掌柜,而非余笙這位山神。
對方來邊關之前,真就半點準備都不做的。
難道非要直言……這就是余渡川口中那兩位「師尊沒有師尊樣,弟子沒有弟子樣」的師徒嗎!
陳執事趕忙跑到這位偏將旁邊耳語起來。
良久後。
徐仲麟眼皮微跳,緩緩拱手:「斬妖司偏將,徐仲麟,奉令前來降妖。」
林舒慢悠悠的擦了擦嘴,終於抬起頭來:「你看我們三個哪個像妖?」
「……」
徐仲麟深吸一口氣,竟是沒有發怒:「林小友說笑了,徐某隻是過來向余笙山神見禮而已。」
此言落下。
諸多校尉肅殺的神情不由滯住,迅速變得古怪起來。
王泓也是呆滯許久,突然面露激動,用力攥住常奕的胳膊:「余笙……林掌柜……我這豬腦子,他就是林舒!」
「雍州關眾多仙裔爭搶的那個林舒!」
每年前往雍州關試煉的弟子不知凡幾,但能僥倖活下來的便不多了,其中有能力闖出聲名的更是寥寥無幾。
而能在出關之前,便讓雍州知曉的,只剩下眼前這一個!
當然,大部分原因是余渡川的那句評價。
但眾多仙裔給家裡去信,欲要討些資糧,用來拉攏這位弟子,也確實讓消息傳的更快了些。
所有人都在猜測,他會不會是第一個從行世弟子晉為掌山的特例。
「你這木頭樁子,真掃興,只曉得修煉,誰都不認識。」
王泓覺得有些沒勁,轉頭去找另外的新人嘰嘰喳喳起來。
常奕怔神地立在原地。
自己怎麼可能不認識林大哥。
他恍惚地是,這麼短時間不見,對方竟然就從黑水幫的凶狼,變成了連斬妖司偏將都需退步的存在!
這兩者的差距,說是雲泥之別也不為過。
「咳。」
言瑾也注意到了那黑炭頭,不由輕輕扯了扯林舒的袖袍。
她可沒忘記,這年輕捕頭乃是林師兄的小跟班。
「……」
林舒放下白布,並沒有表現出認識的意思。
常奕跟隨斬妖司大老遠的跑來邊關。
他都不用想,便知道這小子是奔著什麼來的。
以妖邪在世間的惡名,別說是親戚,就算是親爹變成了妖,只要你還想在雍州正常待下去,就得趕緊撇清關係。
「收隊。」
徐仲麟轉身朝客棧外走去。
眼底湧現陰翳。
他本就是隊列開拔後,才收到了劉家故友的傳信,臨時改變了去向。
對石湖城了解並不深,故而出了這麼個洋相。
初來乍到便落了氣勢,接下來想要如往常辦事那樣,把此地穩穩握在掌中,一切人員盡聽自己差遣,恐怕是有些難了。
那青年大概率就是故意的。
想要藉此宣明主權。
斬妖司借道辦事可以,但此地仍是他林舒的石湖城!
所幸自己跟這裡的城主余渡川有些交情,還有挽回的機會。
斬妖司辦事,何時受過他人掣肘。
仙裔奪權的事情他不參與。
但徐仲麟決不允許在搜山斬妖的過程中,手底下還有脫離自己掌控的存在。
「嗬!」
隨著偏將走遠,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斬妖司校尉們,頓時有了幾分灰頭土臉的味道。
客棧外重新變得冷清起來。
林舒收回目光。
攪動這灘死水的大魚倒是來了。
就是來得有點多。
光是石湖城便來了兩位結丹,數十個玉液築基,而且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模樣。
更別提還有餘家仙裔的那些弟子去配合。
在如此浩蕩的陣仗下,那些妖將或許還有反抗之力,若是尋常小妖,恐怕會被碾得屍骨無存。
自己處於中間,不怎麼好動彈。
所幸是把這座土城給占了下來,至少無人可以管住他這位客棧掌柜的行蹤。
「乾脆,再趁機掙個幾筆善功惡錢?」
林舒想起了先前略微不爽的心緒,突然生出一個有些危險的念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