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殺青 醉酒後

  第211章 殺青 醉酒後

  七月的第二周,《鋼鐵俠》的拍攝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唐尼穿著那套紅金相間的馬克三號戰甲在綠幕前面飛了整整四天,每天吊著威亞在空中翻來轉去。

  陳樂看著監視器里那段回放,舉起喇叭:「再來一條。左轉的時候手臂再展開十五度,速度加一點,讓風把披風捲起來。威亞組,把他拉高兩米再放下來。」

  最後一條收工的時候,唐尼從威亞上解下來,站在綠幕前面大口喘氣。

  他摘了頭盔夾在腋下,頭髮濕透了貼在頭皮上,眼睛亮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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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唐尼,你在那套戰甲里的時候,我覺得你真的能飛。」

  唐尼聽了這句話,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快速地低下頭又抬起來,像是把什麼湧上來的東西壓回去了。

  他笑了一下,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導演,我明天還能再飛一次嗎?」

  「明天拍地面戲。後天殺青。」

  唐尼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時間過得多快:「殺青。後天就殺青了?感覺昨天才開機似的。」

  陳樂沒有說話,只是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監視器那邊。

  劉藝菲坐在桌邊,正把今天的拍攝日誌往文件夾里收。

  她早上出門前讓酒店後廚熬的,放涼了裝進來帶到了片場。

  陳樂接過來喝了一口,酸甜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在三十五度的攝影棚里殺出一條清涼的通道。

  他放下杯子,在劉藝菲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了幾秒鐘。

  「明天最後一場室內戲拍完,後天就是大殺青了。」劉藝菲低著頭整理文件夾的邊角,聲音不大,「你捨得嗎?」

  陳樂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她頭頂落在遠處那個卸了一半的布景上。

  托尼的別墅客廳正在被拆卸,道具組的人把那張灰色沙發往外搬,茶几上的假雜誌被收進紙箱裡,牆上的掛畫取下來包進了泡沫膜。一個造了好幾個月的世界正在用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一部戲拍到殺青的時候,它就不是你的了,是觀眾的了。導演能做的就是在它變成別人的之前,把它做到最好。」

  劉藝菲偏過頭看著他,她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習慣在他說完話之後多看他一會兒。

  「那你準備用什麼心情迎接殺青?開心?還是有點難過?」


  「都有。」陳樂轉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但今天晚上先不想這些。晚上吃什麼?」

  「卡洛琳說有一家義大利菜,在比弗利山莊那邊,院子裡種了橄欖樹,露台能看到日落。」

  「就那個。你訂的位置?」

  「我讓卡洛琳訂的,我發了消息跟她說改成兩個人了。」劉藝菲語氣很平,像在說什麼日常瑣事,但她的耳朵尖又悄悄地紅了。

  陳樂注意到了,沒有說破。

  他只是伸手把她鬢角散下來的一根碎發別回耳後,劉藝菲的耳尖從那一點觸碰的位置開始紅得更明顯了,一路蔓延到臉頰,她低頭假裝在整理文件夾,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晚上義大利餐廳的露台上,陳樂和劉藝菲面對面坐著,桌面上擺著一盞玻璃罩的蠟燭燈,火苗在傍晚的微風裡輕輕晃著。

  遠處的日落正在把天空從橘紅染成深紫,最後一道金光斜斜地打在他們桌角的橄欖枝上。

  服務生端上來兩杯紅酒,陳樂端起杯子聞了一下,是那種帶著漿果和一點點橡木桶氣息的基安蒂,不算頂級的年份但香氣乾淨。

  他舉起來朝劉藝菲那邊傾了一下,她笑著也端起了酒杯,兩個玻璃杯沿在空中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亮的叮響。

  「慶祝什麼?」劉藝菲把酒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問。

  「慶祝你正式上崗滿一個月了。」陳樂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她。

  劉藝菲被酒嗆了一下,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的緣故還是那句話的緣故:「所以你當初是被迫接受我的?」

  「當然不是。」陳樂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是早就想讓你來管了,只是沒好意思開口。結果你什麼都沒嫌,自己扛著行李就飛過來了。」

  劉藝菲安靜了一會兒,露台上的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幾縷,她抬手攏了一下,目光落在燭火里。

  「我其實想過這些的。來之前我想過,你工作起來會顧不上我,我會不會覺得委屈。

  後來我告訴自己,如果覺得委屈,那就主動做點什麼,把那些委屈提前解決掉。比如把飯送到你桌上,比如提醒你喝水,比如.....

  」

  陳樂只是盯著她笑了笑,劉藝菲莫名低頭切了一塊盤子裡的三文魚。

  她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起頭來,瞳孔含笑:「你今晚回去要早點睡。明天最後一場室內戲,我看了日程安排,那場有十六個走位,你不養足精神容易出錯。」

  「聽你的。」陳樂端起酒杯又跟她碰了一下,「以後都聽你的。」


  晚餐結束後兩個人沿著比弗利山莊的街道慢慢走回去,路邊的棕櫚樹在夜風裡搖著葉子。

  劉藝菲走著走著主動把手伸進了陳樂的掌心裡,手指扣著手指,兩個人的步調不自覺地調成了同一頻率,邁左腿的時候同步,落右腿的時候也同步。

  回到酒店之後,她跟往常一樣沒有回自己那間房。

  進門之後換了拖鞋,她去浴室洗漱,出來的時候穿著他那件黑色T恤,下擺蓋到大腿,光著腿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收昨天晾在陽台上的衣服。

  陳樂靠在床頭看著她忙來忙去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你以後搬來跟我一起住吧,不用兩間房了。省一份房費。」

  劉藝菲正疊著一件襯衫,聽到這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頭看著他,「你確定?我每天早上七點就要起來敷面膜、泡茶、檢查當天的拍攝計劃,你睡得那麼死,我開燈會吵到你的。」

  「吵不到。我跟你睡一起之後睡眠質量變好了。以前一點動靜就醒,現在你在我旁邊,我睡得像死了過去一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內容自帶一種讓人忍不住笑的荒誕感。

  劉藝菲把疊好的襯衫放進衣櫃裡,走回床邊,低頭看著他躺在那裡的樣子;她發現他最近比剛來洛杉磯的時候氣色好了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觀骨的稜線也沒那麼鋒利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潤澤了一遍。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停留了兩秒鐘才離開:「那就搬一起。我的東西很多,你得給我騰一半衣櫃出來。」

  「整個衣櫃都給你。我只需要掛兩件導演夾克就夠了。」

  她笑著搖搖頭,然後掀開被子鑽進他旁邊,把自己蜷進他手臂和胸膛之間的那個凹陷里,腦袋枕著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地平緩下來。

  陳樂的手搭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她隔著T恤的皮膚,能感覺到那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升高。

  第二天片場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最後一場室內戲是托尼在車庫調試新的戰甲手臂組件的鏡頭,唐尼坐在那張工作檯前面,手裡拿著焊槍,面前是一截半成品的金屬手臂。

  藍色的道具燈光從台面底下打上來,把他的臉照成一半明亮一半陰影,那種明暗交界恰好落在他的眼窩下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疲憊又亢奮,像一個在實驗室里待了三天沒合眼的天才。

  瑞秋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陳樂坐在監視器後面,喇叭舉在嘴邊但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那個畫面,唐尼的側臉、瑞秋的站姿、藍色燈光照亮的工作檯、牆上那些假的電路圖和工具架,腦子裡快速地過了一遍他從去年開始籌備《鋼鐵俠》到現在這幾個月里所有的時間線。


  籌劃劇本、選角、唐尼第一次穿上戰甲時那種僵硬的笑容、瑞秋為了減重每天只吃水煮蛋和雞胸肉、奧迪R8第一次開進片場時那輪胎碾過水泥地發出的聲音.....。

  所有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飛快地閃了一遍,像一盒被按了快進鍵的幻燈片。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舉起了喇叭。

  「《鋼鐵俠》最後一場戲,準備。全場安靜。開機。」

  場記板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格外清脆。

  唐尼拿起焊槍,金屬尖端在道具手臂的接縫處停了一下,藍色燈光在他瞳孔里折射出一個小小的亮點。

  瑞秋往前走了半步,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裡。監視器里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前推,陳樂盯著屏幕,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敲。

  第三遍結束的時候,陳樂盯著監視器回放了半分鐘,然後他放下喇叭,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攝影棚。

  「好。過了。END。」

  最後那個詞落下來的時候,片場安靜的很特別,像所有人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唐尼第一個動了,把焊槍往桌上一放,摘了安全眼鏡。

  他走到陳樂面前,直接張開胳膊抱了上去,手臂拍在陳樂的後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導演,謝謝你。我以後————我會用一輩子記得這部戲的。」

  陳樂被他抱著,一隻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唐尼,這不是終點。後面的路還長。你在這套戰甲裡面能飛,在別的地方也能飛。」

  唐尼從他懷裡退出來的時候,眼角分明有一點潮濕,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然後把那個表情壓成了咧嘴笑:「導演,今晚殺青宴你得陪我喝。」

  「喝。你不能喝太多。」

  「為什麼?你怕我吐在你車上?」

  「我怕你吐在你自己的戰甲上。那套道具值三百多萬。」

  唐尼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旁邊的瑞秋也笑了,走過來跟陳樂擁抱了一下,很短的、職業性的擁抱,她鬆開的時候在陳樂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蘇,你是最好的導演。我很少這麼說的。」

  路陽和申奧站在角落裡,兩個人手裡都拿著本子,本子上寫滿了最後這場戲的筆記。

  陳樂朝他們招了招手,兩個人快步走過來,眼睛裡亮晶晶的。

  「老大,」路陽的聲音有點發緊,「這幾個月學的,比我在北電四年都多。真的。」


  「那以後拍續集的時候,你們就站在監視器後面,不准拿本子記了,要拿手在腦子裡記。」陳樂看著他們兩個,笑了一下,「我答應過你們的事,還記得嗎?」

  「記得。續集要讓我們接手。」申奧接得快,像是怕那句話會過期一樣。

  「不只是續集。整個漫威都要你們扛。別讓我失望。」

  兩個年輕人用力點頭,點頭的頻率快得像在打節拍。

  陳樂看著他們,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慢慢鬆了半圈。

  然後他轉過身,看到劉藝菲站在幾米外的桌邊,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

  她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驕傲、有欣慰。陳樂朝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兩步。

  殺青宴訂在片場附近一家墨西哥餐廳,露天的院子很大,擺了五六張長桌拼在一起,頭頂掛了串燈。

  劇組裡從上到下五十多個人全來了,場務組、燈光組、攝影組、收音組、化妝組、道具組、威亞組、特效組,平時在片場各忙各的人現在全放鬆地坐在長桌旁邊,手裡攥著啤酒瓶或者酒杯,用各種口音的英語聊著拍攝期間發生的糗事。

  唐尼坐在長桌的正中間,面前已經排了六個空啤酒瓶。

  他左手邊坐著瑞秋,右手邊是一個道具組的大鬍子師傅,那師傅正在用誇張的手勢比劃唐尼第一天穿上馬克一號戰甲時因為轉身太急被道具絆了一跤的畫面,大鬍子顫著,笑出了一口白牙。

  唐尼自己也在笑,笑著笑著他忽然安靜了一下,端起第七瓶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後轉頭對旁邊的攝影師說了一句:「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有一些別人覺得不錯的角色,但那些都不是我。直到這個導演確定了我。」

  攝影師拍著他的肩膀,「你確實演出來了。兄弟,你在綠幕前面飛起來的時候,我相信你能飛。」

  唐尼又灌了一口啤酒,啤酒沫沾在上唇的鬍子上,他自光越過桌子落在了陳樂身上。

  陳樂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劉藝菲坐在他旁邊,卡洛琳在隔了幾個座位的位置正在跟製片主任掰手腕。

  陳樂感覺到唐尼的目光,抬眼看了過去,兩個人隔著長桌上橫七豎八的空酒瓶和吃剩的玉米片盤對視了一眼。

  唐尼朝他舉了舉手裡的酒瓶,陳樂也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然後兩個人都仰頭喝了一口,隔著整張桌子完成了一個無聲的致意。

  殺青宴到後半場的時候,氣氛徹底放開了。

  燈光組的人不知道從哪裡搬出來一台藍牙音箱,連上手機就開始放八九十年代的搖滾,那些歌旋律直白節奏猛烈,一響起來就有幾個人從座位上彈出去在旁邊的空地上扭了起來。


  唐尼被兩個化妝師拉起來推進了舞池,他手裡的啤酒瓶都沒來得及放下,就那麼攥著瓶子跟著節奏晃了兩。

  陳樂坐在座位上看著這一切,嘴角一直翹著。

  劉藝菲在他旁邊小聲說:「你要不要也去跳一下?」

  「我跳舞?」陳樂轉頭看她,「你確定要讓我去出這個丑?我不會。」

  「哼。」劉藝菲端起自己的果汁杯喝了一口,然後偏過頭看著他,「我可以帶你一起,我們可以去角落裡面慢慢搖。」

  陳樂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劉藝菲笑著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兩個人從長桌旁邊繞到院子邊緣那塊稍微安靜一些的地方。

  陳樂把手放在她腰上,她把手搭在他肩上,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她的前額快要碰到他的下巴。

  音樂從遠處傳過來,節奏被距離削減成了更柔和的一種律動,像隔著一層水聽歌的感覺。

  「這種慢搖也算跳舞嗎?」劉藝菲仰著頭看他,嘴角帶著笑。

  「算。只要兩個人抱在一起動就算。」

  「那這個誰都會。」

  「但我想跟你一起會。」

  劉藝菲的臉在串燈暖黃色的光里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她沒有再接話,只是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隨著音樂節拍慢慢晃著。

  後來酒越喝越多。

  唐尼已經明顯上頭了,他的臉頰泛著紅,話也變密了。

  「你知道嗎導演是我見過的最不像導演的導演。」

  「我明天還想穿那套戰甲去超市買牛奶。」

  每一句之間沒有邏輯連接,全靠酒精串在一起。

  他的胳膊搭在陳樂肩膀上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幾乎都壓了過去,陳樂被壓得身子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桌沿把自己穩住了。

  「唐尼,你喝多了。」陳樂聲音裡帶著一種溫和的無奈。

  「沒有。我沒喝多。」唐尼搖著頭,每搖一下整個人就往另一個方向偏一點,「我就是....就是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你知道嗎,導演,我過去那幾年,我....」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覺得全世界都在往下掉,就我自己卡在半空中。這部戲拍完之後,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我夢到我穿著那套紅色金色的戰甲在雲層上面飛,下面全是海,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像是整個人都被托住了。」

  陳樂聽著,沒有說話。他把唐尼扶到旁邊一張空椅子上坐下,看著他泛紅的眼眶。


  「唐尼,那種感覺是你自己給自己搭出來的。你記住了,托尼·斯塔克能飛,是因為他先相信了自己能飛。你也是一樣的。」

  唐尼定定地看著陳樂,眼睛裡的紅色沒有退,那種眼神里的東西從混沌慢慢變得清晰了一些。

  他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導演,你平時話不多,一說起來就能把人說哭。你是不是寫劇本寫多了練出來的?」

  陳樂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再喝了。找個車送你回酒店。」

  「我不走。」唐尼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殺青宴我要坐到最後一個走。這是規矩。」

  陳樂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剛坐下來就被製片主任端著一杯龍舌蘭堵住了。

  「導演,這杯你得喝了。我們特效組為了那個方舟反應堆的藍色效果調了二十幾版,你一杯酒都不跟我們一起喝,我們不服。」

  製片主任的嘴咧著,眼神裡帶著一種你不喝我今天就不走的執著。

  陳樂看了看那個小杯,又看了看製片主任身後站著的三四個特效組的人。

  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個同樣的小杯,排成一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等著一個敬酒儀式的主角完成他該做的那個動作。

  他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那個小杯子,杯壁冰涼,液體在杯沿微微晃蕩著。

  他仰頭一口悶了下去,龍舌蘭的辛辣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像一條被點燃的引線。

  他把空杯口朝下倒了一下,以示滴酒不剩,特效組的人發出一陣歡呼聲,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把自己的酒也灌了下去。

  那一杯只是個開始。

  後面燈光組來了、美術組來了、威亞組來了,連財務組那個平時不苟言笑的中年女士都端著半杯紅酒走過來,「導演你的預算控制得真准我從業二十年沒見過這麼準的。」

  陳樂喝的每一杯都不大,數量累積起來之後,他的視線邊緣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模糊感。

  他最後一次清醒地注意到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左右。

  那時候唐尼已經在旁邊一張長椅上躺著了,四仰八叉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夢話。

  路陽和申奧還坐在桌邊,兩個人互相靠在一起,一個半夢半醒一個還在努力把烤玉米片往嘴裡送,明顯已經分不清哪片是玉米片哪片是餐巾紙了。

  再往後的事情陳樂的印象就斷斷續續了。

  他記得自己好像站起來敬了最後一輪酒,記得卡洛琳在某個時刻走過來把他手裡的杯子拿走了然後遞了一杯冰水給他,他喝了冰水之後感覺清醒了兩秒鐘然後又模糊回去了。


  他還記得自己好像握著劉藝菲的手說了句什麼,那句話具體是什麼他完全記不起來了,從劉藝菲當時臉紅的樣子來看,可能不是什麼太正經的話。

  真正靠譜的記憶從他躺在酒店床上那一刻才開始恢復。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頂樓那間套房的臥室里,天花板上的吊燈沒有開,只有床頭柜上那盞小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他的腦袋暈得像被人塞了一整團棉花進去,每次轉動方向都有一種滯後的晃動感,像腦袋裡面裝了半瓶水在晃蕩。

  他想坐起來,剛一用力就感覺天旋地轉,胃裡有一股熱辣辣的東西往上涌了一下,他又倒了回去。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覆在了他的額頭上,手心溫涼乾燥,貼著他的皮膚很舒服。

  一個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來,帶著關切:「別動。躺著。我去拿水。

  劉藝菲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袍,一件深藍色絲質睡袍,寬大的款式裹在她身上顯得她格外的瘦。

  她頭髮散著,有幾縷垂到臉側。從床頭的保溫杯里倒了溫水出來,杯沿湊到他嘴邊。

  他吸了一小口,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緩解了一些:「幾點鐘了?」

  「凌晨兩點多。你十一點四十被抬回來的。」劉藝菲把水杯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條濕毛巾,疊成整齊的長條,輕輕搭在他的額頭上。

  毛巾的溫度比手溫低一些,貼上來的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皮膚上那些發熱的毛細血管在收縮,整個人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抬回來的?」

  「對。路陽和申奧一人架著你一條胳膊,卡洛琳在後面扶著你的背,我拿著你的鞋。

  你從餐廳門口走到車那一段路全程閉著眼睛,嘴裡還在說「最後一杯,真最後一杯」。」

  她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在夜燈的光里顯得格外柔軟,「你說了這句話之後又喝了三杯。」

  陳樂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丟人了。」

  「不丟人。」劉藝菲把毛巾從他額頭上拿下來翻了個面又放回去,動作很輕,「殺青宴嘛,該喝。而且你只是醉了,沒做太出格的事。

  「我說了什麼沒有?」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她慢悠悠地說:「你說了挺多的。比如你拉著我的手說茜茜你知不知道我去年,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都會翻手機看你發的消息,每一條我都讀了至少三遍」。還有....

  」


  「停。」陳樂抬起一隻手想阻止她,但那隻手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落回被子上,「別說了。這些話我等清醒了再說一遍。」

  「不行。你清醒的時候才不會說這種話。」劉藝菲把毛巾從他額頭上拿下來,換了一條新疊好的涼毛巾放上去,然後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停了兩秒。

  她的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你喝醉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我都存著呢。以後你要是賴帳,我就一條一條跟你對。」

  陳樂笑了一下,那個笑牽動了太陽穴的肌肉讓他的頭又疼了一下,他還是笑著:「那你記著吧。反正都是真話。」

  劉藝菲直起身來,用毛巾把他的臉頰也擦了擦。

  然後她掀開被子鑽進來,在他旁邊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下巴擱在他肩膀的位置,整個人的溫度像一個小小的暖爐貼著他的半身:「你今晚別翻身了,就這樣睡。

  我在這看著你,你吐了我給你拿盆。」

  「我不會吐的。」

  「你剛才躺平之前已經吐過一次了。」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我拿垃圾桶接著的。你放心,沒什麼東西留在床上。」

  陳樂沉默了,他閉著眼睛,能感覺到她的手搭在自己胸口上的重量。

  「那你一晚上都沒睡?」

  「中間眯了一會兒。你睡著的時候呼吸很穩,我就靠在你旁邊閉了閉眼。但你每次翻身我都醒一下,怕你滾下去。」

  陳樂想說什麼,喉嚨里那股沙啞的擁堵感讓他的聲音變輕了,輕得像自言自語:「以後不喝這麼多了。」

  劉藝菲伸手把他的眉心按住了,拇指在眉間那道皺起來的紋路上輕輕揉著。

  「你睡吧,明天早上我讓酒店煮粥送上來。」

  「你也不睡?」

  「等你先睡著,我看著你睡。」

  陳樂想說我哪有那麼嬌氣你又不是在照顧一個嬰兒,話到了嘴邊又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堵住了。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了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握住,手指扣進她的指縫裡。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節纖細,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裡的時候像一隻溫順的鳥收攏了翅膀:「你睡吧。我握著你的手睡,我就不翻身了。」

  劉藝菲沒有抽手,反而把他的手拉著貼到了自己臉頰邊上,用臉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像一隻貓在確認主人的氣味:「那你握緊一點。別睡到半夜鬆開了。」

  「不松。」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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