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女兒變兒媳

  第200章 女兒變兒媳

  二月十號的紐約,冷得不像話。

  甘迺迪機場的到達大廳里,暖氣開得很足,玻璃門關不嚴實,總有冷風從門縫裡鑽進。

  陳樂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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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劉藝菲裹著一條厚厚的圍巾,灰色的,毛茸茸的,繞了三圈,只露出一雙亮亮的眼睛和額頭上幾縷被風吹亂的碎發。

  她的手指塞進他的羽絨服口袋裡,穿過他的指縫,扣住。

  「冷嗎?」他的聲音被圍巾擋住了一半,悶悶的,她聽到了。

  「不冷。」她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

  劉藝菲手指又往他口袋裡鑽了鑽,整個人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貼著他的手臂,從側面看,兩個人像連體嬰兒。

  不是怕冷,是習慣。

  之前她在紐約過了好幾個冬天,早就習慣了這種冷。

  陳國力在到達大廳等著。

  陳樂穿過玻璃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頭髮比記憶中白了一些,鬢角那一片,銀白色的。

  臉上多了幾道皺紋,那種時光在不經意間留下的痕跡,眼角那邊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會更深。

  眼神還是陳樂記憶中的那種眼神,平和、沉穩、不緊不慢。

  劉藝菲先跑過去了,腳步輕快,圍巾在她的身後飄起來。

  她跑到陳國力面前,仰著臉看他,嘴角翹得老高,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陳叔叔!你怎麼又不戴帽子?耳朵都凍紅了!你耳朵本來血液循環就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嗎?」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嗔怪,像一個在嘮叨爸爸的女兒。

  不是裝的,是自然的,她在這個家裡做了六年的女兒,這種嘮叨早就變成了肌肉記憶,不需要過腦子。

  陳國力伸手摸了摸耳朵,那動作帶著心虛,笑了一下。

  「忘了。」

  劉藝菲從口袋裡掏出一頂毛線帽,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常備的裝備。

  她踮起腳尖,把帽子戴到陳國力頭上,帽檐拉下來,蓋住了他的耳朵。

  「下次再忘了,我就不給你帶了。讓你凍耳朵。」

  「你每次都說下次不給帶了。」陳國力語氣平淡。

  劉藝菲嘴角抽了一下,沒有反駁。


  陳樂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發現,劉藝菲在這個家裡的角色,比他想像的更深。

  不是繼女,是女兒。

  她在自己父親面前的那種自然、那種隨意、那種鬆弛,是一個在這個家裡住了很多年的人才會有的。

  她在這裡住了六年,從他九歲到十五歲,六年的日常積累起來的熟悉感,不是任何客套和禮貌能替代的。

  陳國力的目光從劉藝菲身上移開,落在陳樂臉上。

  他的目光在陳樂的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點了點頭。

  「來了?上車吧,外面冷。」

  回去的路上,劉藝菲坐在后座,身體微微前傾,趴在副駕駛的椅背上,下巴擱在椅背的邊上。

  「叔叔,你上次說的那個膝蓋疼,去看醫生了沒有?還是疼嗎?」

  陳國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去看了。醫生說沒什麼大事,就是老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開了點藥,吃了好一些。」

  「老了也要治。你下次把醫生的聯繫方式給我,我幫你約。你一個人去看醫生,肯定有什麼不舒服也不說。我幫你約,我陪你去看。」

  「不用。我自己能去。」陳國力的聲音還是不大,語氣里溫和拒絕。

  「你每次都說自己能去,結果呢?上次你說自己去看牙,拖了半年。要不是我回來帶你去,你那顆牙就廢了。」

  她在這個家裡住了六年,了解陳國力的脾氣,能扛就扛,能不麻煩別人就不麻煩別人,哪怕是陳樂。

  陳國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行了行了,聽你的。」

  劉藝菲靠回后座,嘴角翹了一下,像一個打贏了一場小仗的將軍。

  她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眼裡有得意。陳樂回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陳樂從副駕駛的窗戶看出去,紐約的街景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掠而過。

  唐人街路邊的店鋪已經掛上了春節的裝飾,紅色的燈籠、金色的福字、對聯,貼在玻璃門上。

  他聽著后座傳來的對話,劉藝菲在問父親的菜買夠了沒有,冰箱有沒有餃子,煤氣灶的電池換沒換。

  每一個問題都很具體,都是細節,都是她在這裡住的時候會操心的事情。

  道格拉斯頓別墅區在皇后區東部,離機場不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路兩邊是一棟棟獨立別墅,風格各不相同,有的紅磚有的白牆,有的尖頂有的平頂,院子都打理得很好。


  車子在一棟灰色外牆的別墅前停下來,院門前有兩棵修剪整齊的冬青樹。

  一年沒回,房子跟記憶中差不多,窗戶的漆重新刷過了,顏色比原來深了一號,屋檐下的風鈴換了一個,銅色的,在風中輕輕晃著。

  劉藝菲下車的時候,腳步比在機場更輕快,像一隻回到了熟悉領地的貓。

  她走到門口,沒有等陳國力掏鑰匙,自己彎腰從門口那個小盆栽下面摸了一把,一把銀色鑰匙貼在一塊小磁鐵上,位置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叔叔,你鑰匙還放這兒?這都多少年了,你也不怕招賊。」她邊開門邊說。

  「放了十幾年了,也沒丟。」陳國力在她身後說,「賊也不會這麼傻,一摸就知道這裡有鑰匙。」

  劉藝菲推開門,側身讓陳國力先進。

  門裡湧出一股溫暖的空氣,混著木地板和舊書的氣味,是這棟房子特有的味道。

  牆上的畫還在那,一幅很老的山景油畫,畫框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面擦得乾乾淨淨。

  客廳里的沙發換過了,原來是淺灰色的布藝沙發,現在換成了深棕色的皮質沙發。

  劉藝菲換了拖鞋,不是她以前那雙了,原來那雙毛茸茸的兔子耳朵拖鞋她已經穿舊了扔了,鞋櫃裡有一雙新的粉色棉拖鞋,是陳國力買的,她上一次回家的時候還沒看到。

  她的腳伸進去的時候,棉花還是蓬鬆的,踩上去像踩在雲上。

  她彎腰拍了拍鞋面,嘴角笑了一下。她知道這是他買的,但他不會主動說。

  她走進客廳,每個角落都看了看,像在做一次例行的巡查。

  窗台上的綠蘿長得很瘋,藤蔓從花盆裡垂下來,已經快觸到地板了。

  茶几上擺著一套新的茶具,白色的,釉面很細,在燈光下發著柔潤的光。

  牆角的書架還是老樣子,但有些書的排列順序變了,不知道是整理過還是被人抽出來看過沒放回原位。

  她的目光在一本《紐約州刑法典》上停了一下,那本書的背脊磨損得最厲害,這麼多年了還是老位置,大概是因為他習慣了伸手就能拿到那個位置的書。

  她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她住了六年的家,目光里的東西很複雜,有懷念,有熟悉。

  陳樂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她的背影在房間裡走動。

  她小時候住在這裡,每一塊地板他都踩過。

  再後來她把這裡當成家,住了六年。

  他看著她站在窗邊調整窗簾的角度,順手把綠蘿垂得太長的藤蔓往花盆裡繞了繞。


  他忽然想起她剛來這個家的時候,才八歲,個子還沒現在高,穿著樸素的T恤和牛仔褲,站在客廳里,顯得有些拘謹。

  那時候這棟房子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對他是陌生的,兩個人,一個是親生的兒子,一個是繼女,隔著半層血緣關係。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在這裡留下了越來越多的痕跡。

  她的拖鞋放在了門口,她的牙刷出現在洗手台上,她的書占據了書架的第三層,她的衣服掛進了客房的衣櫃。

  那些痕跡一點一點地積累起來,像時間一樣緩慢而不可阻擋。

  等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是這個家的一部分了,像一棵移栽過來的樹,根已經扎進去了,拔不出來了。

  「叔叔,你茶几上那盆綠蘿快渴死了,葉子都蔫了。」劉藝菲的聲音從客廳那頭傳來。

  「前兩天澆過了。」陳國力的聲音從書房方向傳來。

  「你管那叫澆?就倒了一小杯水,跟漱口似的。」劉藝菲已經跑去廚房拿水壺了,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響著。

  陳樂看著她端著水壺給綠蘿澆水,動作輕柔,水壺傾斜的角度剛剛好,水流均勻地浸濕泥土,沒有濺出來。

  她澆完水,又用手指撥了撥枯黃的葉子,掐掉了兩片。

  這個家裡有些細節是父親安排的,有些是劉藝菲的痕跡,窗簾的顏色是她選的,窗台上擺的那些小多肉是她種的,牆上掛的那幅簡單的水彩畫是她上學時畫的。

  這個家在她離開之後依然保留著這些東西,說明它們留下來不是因為忘了扔掉,是因為它們屬於這裡。

  除夕夜,窗外飄起了雪。

  不大,細細密密的,在路燈的光里旋轉著。

  劉藝菲站在窗前,用指尖在玻璃上畫了一個笑臉,兩個點一條弧線,簡單又好看。

  廚房裡,陳國力正在調餃子餡。

  他做菜不算快,劉藝菲挽起袖子走進廚房,麵粉撒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像一層薄薄的雪。

  她站在他旁邊包餃子,蘸水,放餡,捏褶子,動作像刻在肌肉里的記憶,行雲流水。

  「叔叔,你看我這個包得怎麼樣?」她把一個剛包好的餃子舉起來,展示給他看。

  陳國力看了一眼,「嗯,比上次進步了。」

  劉藝菲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包,麵粉沾在手指上,沾在圍裙上,沾在她垂下來的那縷頭髮上。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包餃子的時候,皮破了,餡漏了,煮出來一鍋肉末湯。


  陳樂走進廚房,挽起袖子。

  「我也來幫忙。」他拿起一張餃子皮,放了一勺肉餡,學著劉藝菲的樣子蘸水、捏褶子。

  捏出來的是一個被揉皺了的紙團,邊角翹起來,像一個在哭的餃子。

  劉藝菲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這個是餃子?我以為是燒麥呢。」

  「這是藝術。」陳樂把那團麵疙瘩放在案板上,看著它歪歪扭扭地立在那裡,「你這個沒有藝術細胞的人,欣賞不來。」

  陳國力在旁邊笑了一下,他很少笑出聲。

  除夕晚飯開得很晚,但菜很豐盛。

  四個菜,一盤餃子。

  三個人圍著餐桌坐著,電視開著,央視國際新聞頻道主持人穿著喜慶的紅衣服在屏幕里說著吉祥話。

  陳國力端起酒杯,杯子裡是二鍋頭。

  「來,新年快樂。」陳樂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劉藝菲端著一杯熱茶,跟他們碰了一下。

  「新年快樂。」

  陳國力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下,最後落在陳樂臉上。

  「你們的事,小麗跟我說了。

  19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陳樂的手停在半空中,劉藝菲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點。

  她也沒想到繼父會在飯桌上直接提出來,她以為他會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者等陳樂先開口。

  陳國力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會繞彎子。他的時機就是現在,因為現在他們三個人都在,因為現在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我不多問。」陳國力的聲音不大,「茜茜在這個家住了六年,我看著她長大的。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

  他的目光從陳樂臉上移到劉藝菲臉上,停了一下,「你們在一起,我放心。

  餐桌上的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劉藝菲低頭看著碗裡的餃子,夾起來咬了一口。

  她抬起頭,看著陳國力,「叔叔,謝謝你。」

  書房的門關上的時候,陳國力已經在書桌後面坐下了,正在把桌上那份攤開的文件合上,放在一邊。

  書房不大,布局很緊湊。

  靠牆是一整面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法律書籍,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模糊了,年代久遠。

  檯燈旁邊放著一張合影,陳樂小時候的照片,穿著校服,門牙缺了一顆,笑得沒心沒肺的。那張照片放在那裡很多年了,位置沒變過。


  「坐。」陳國力朝對面那把椅子點了點下巴。

  陳樂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他小時候坐過無數次,每次被叫進書房談話,都是坐在這把椅子上。

  高度沒變,坐上去還是一樣硌人,十幾年了,這把椅子的稜角都被磨圓了,形狀沒變。

  陳國力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姿態很放鬆,不像是要訓話,目光很專注。

  「茜茜在這裡住了六年她來的時候,八歲,一個小姑娘,住到一個陌生的家。她沒有鬧過情緒,沒有跟我們紅過臉」

  他頓了頓,目光從陳樂臉上移開片刻,看向桌上那張合影。

  陳國力看著陳樂,目光很穩,像在做一個已經思考了很久的陳述。

  「她以前是我女兒,以後還是我女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這後半句話是在問陳樂,更像是在確認。

  陳樂沒說話,點了點頭。

  「我知道娛樂圈是什麼地方。」陳國力坐直了一些,雙手從交叉變成了平放在桌面上,「我做了幾十年律師,見過的案子比你拍過的電影還多。合同的糾紛,版權的糾紛,名譽權的糾紛。我不是沒見過那些事。」

  他嘆了一口氣,把後半截話推了出來。

  「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了,你的一舉一動,別人都在看。你要是行差踏錯一步,被人拿住了把柄,傷的不僅是你的名聲,還有身邊人的心。」

  陳樂沒有說話,他看著父親的手。

  「我不是在警告你。」陳國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放輕了一些。「我是覺得有些話,得有人跟你說。」

  陳樂看著父親,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把她當家人,我也一樣。」

  陳國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就好。行了,出去吧。你劉阿姨那邊,你自己跟她說。」

  陳樂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父親一眼。

  陳國力已經轉回身去整理文件了,他的背影在光里顯得很安靜。

  客廳里,劉藝菲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她的目光在書頁上,卻沒有在看書。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準確地落在陳樂臉上。

  她在等他。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爸說什麼了?」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

  「沒什麼。就是叮囑我兩句。」陳樂靠在沙發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他說他把你當女兒。」


  劉藝菲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她抬起頭,目光跟他的自光碰在一起,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當著我的面也這麼說。」

  「什麼時候?」

  「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她的語氣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複述一句很重要的話。「他說,「即使我和你媽離婚了,你以後也是我女兒。」

  陳樂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十指交疊。

  「回房間吧。」

  劉藝菲點了點頭,站起來。

  兩個人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交錯著。

  到了走廊盡頭,她的房間在這頭,他的房間在那頭。

  她在他房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樂樂。」她叫了他一聲。

  「嗯。

  「」

  「陳叔叔說讓我以後也住在這裡。」

  「嗯。

  「」

  「你呢?」

  「你住哪,我住哪。」

  她靠在他懷裡,沒有再說話。

  這個她住了六年、他住了一輩子的家裡。這棟房子很大,大到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這層關係變了。

  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混著窗外的靜謐。

  「晚安,樂樂。

  「晚安。」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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