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小劉沖奧

  第117章 小劉沖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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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12月中旬,BJ已經冷得能凍掉耳朵。

  紫玉山莊的別墅客廳落地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光禿禿的銀杏樹在風裡哆嗦,屋裡卻暖融融的,像春天提前來了。

  沙發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熱可可,杯口冒著白氣,旁邊還有一碟子曲奇餅乾,是劉小麗剛從烤箱裡端出來的,還帶著黃油香。

  劉藝菲盤腿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手裡捧著一沓列印出來的劇本,陳樂前兩天剛讓人送來的,說是讓他先熟悉熟悉,找找感覺。

  她旁邊挨著舒唱,兩人肩膀靠著肩膀,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小貓。

  舒唱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披著,時不時撩一下,怕掉進熱可可杯里。

  客廳的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畫面上放的恰好是浙江電視台經濟生活頻道,《天龍八部》的片頭曲剛響起來。

  「茜茜快看!你的王語嫣出來了!」舒唱胳膊肘捅了捅劉藝菲,下巴朝電視揚了揚。

  劉藝菲頭都沒抬,眼睛還粘在劇本上,嘴裡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電視裡,王語嫣一襲白衣,長發如瀑,緩緩回眸,彈幕如果存在於這個年代,大概已經刷屏了。

  但舒唱不需要彈幕,她自個兒就激動上了,兩隻手拍了一下,又趕緊捂住嘴,怕吵著劉藝菲看劇本,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電視。

  「太好看了吧,你這回眸,我要是段譽我當場暈過去。」

  「你少來。」劉藝菲嘴角翹了一下,還是沒抬頭,「你不是看過成片了嗎?去年在片場你又不是沒見著。」

  「片場是片場,播出來是播出來,那能一樣嗎?片場你吊著威亞齜牙咧嘴的,哪有這效果。」

  舒唱說完自己先笑了,想起來去年去《天龍》片場,劉藝菲從威亞上下來的時候臉都白了,扶著腰哼哼唧唧,活像個老太太。

  當時她還笑話她「神仙姐姐下凡臉著地」,被劉藝菲追著打了半條街。

  劉小麗從廚房端著一盤水果出來,切成小塊的那種,插著牙籤。

  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順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格。

  「茜茜,看看也好。樂樂說讓你先別看,怕你分心,但播都播了,看一眼怎麼了?又不耽誤事兒。」

  劉小麗不太想提陳樂說的,茜茜回來演戲,就是為了磨鍊演技,積攢人氣,什麼奧斯卡女主角,商業片大製作,早晚的事而已。


  雖然她內心是有些著急想讓女兒上大銀幕,但在陳樂面前,她是真的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媽,我正看劇本呢,你別打岔。」

  劉藝菲終於抬起頭,皺著鼻子看了劉小麗一眼,皺著的小鼻子皺了皺,又低下頭去。

  劉小麗也不惱,拉過旁邊的小凳子坐下,開始削蘋果。

  她削蘋果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到底,蘋果皮連成一長串,像條紅絲帶。

  沙發上兩個姑娘安安靜靜看劇本,電視機開著當背景音。

  劉藝菲手裡的劇本,封面上印著四個字,《健聽女孩》。

  她翻到第一頁,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

  不是看不懂,是看進去了。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Ruby的女孩,出生在聾啞人家庭,全家人只有她聽力正常。

  她每天要幫父母跟外界溝通,要出海捕魚當翻譯,還要上學,還要唱歌。

  她喜歡唱歌,有天賦,想去伯克利音樂學院,可家裡離不開她。

  劉藝菲看了不到十頁,眼眶就開始泛紅。

  她咬著下嘴唇,把嘴唇咬得發白,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舒唱比她更快,看到Ruby在學校合唱團audition那段,她就已經不行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滴砸在劇本紙上,洇開一小團水漬。

  「哎呀!」舒唱慌忙拿袖子去擦,擦完了發現紙上還是留了個印子,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我給弄髒了,陳導會不會罵人啊?」

  「你拿紙擦就行了,拿袖子擦什麼擦!」

  劉藝菲又好氣又好笑,從紙巾盒裡抽了兩張紙巾塞給她,又把自己的劇本往旁邊挪了挪,離舒唱遠了兩寸。

  「我心疼嘛。」舒唱擤了擤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鼻音很重,「這女孩太難了,家裡就她一個能聽見的,她要是不在,她爸媽連跟人吵架都吵不贏。」

  「你才看到哪跟哪。」劉藝菲把紙巾盒推過去,自己也抽了一張,在手裡疊來疊去,疊成一個小方塊,「後面她爸摸著她的聲帶感受她唱歌那段,你看到那兒不得哭厥過去?」

  「你看完了?」舒唱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眶看劉藝菲。

  「廢話,我昨天晚上熬夜看的。」

  劉藝菲把疊成小方塊的紙巾捏在手心裡,「看到三點多,我媽起來上廁所,看我房間燈還亮著,把我臭罵一頓。」

  劉小麗在旁邊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沒說話0


  她當然知道女兒昨晚熬夜看劇本,那盞檯燈從客廳門縫底下漏出來的光,她起夜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想敲門說早點睡,手都抬起來了,又放下了。

  算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遇到喜歡的本子,不一口氣看完睡不著覺。

  跟當年看《白雪公主》一樣,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書頁都翻爛了。

  蘋果削好了,劉小麗把它切成小塊,碼在盤子裡,推到兩個姑娘中間。

  「吃點水果,別光顧著看;眼睛還要不要了?」

  劉藝菲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她一邊嚼一邊繼續往下看,翻頁的動作都快了幾分,顯然是看到要緊處了。

  舒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趕緊把注意力轉回劇本。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電視機里《天龍八部》的劇情聲。

  電視裡正演到王語嫣在曼陀山莊出場,段譽看得眼睛都直了。

  舒唱抬頭瞄了一眼,又看看身邊的劉藝菲,忍不住笑了。

  「茜茜,你說你演王語嫣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端著?」

  「什麼叫端著?」劉藝菲終於抬起頭,一臉無辜,「那叫儀態,儀態你懂不懂?我練了那麼多年舞蹈,總不能白練。」

  「好好好,儀態。」

  舒唱把「儀態」兩個字拖得很長,語氣里全是促狹,「反正我是端不出來的。上次一個於導讓我客串個小丫鬟,我往那一站,導演說舒唱你站直了,別駝背」,我使勁挺胸,導演又說你別挺了,再挺就後仰了」。」

  她邊說邊比劃,挺著胸往後仰,兩個胳膊還張開保持平衡,活像一隻要摔倒的企鵝。

  劉藝菲被她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嘴裡的蘋果差點噴到劇本上,趕緊用手捂住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夠了啊!」劉藝菲笑完了,伸手在舒唱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演小丫鬟的時候我在現場呢,你哪有那樣?你又編排我。」

  「反正你打得輕,又打不疼。」舒唱揉了揉胳膊,嘿嘿笑了兩聲。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劉藝菲終於把劇本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翻完了。

  她合上最後一頁,沒有馬上說話,而是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肺里吐出去了,又好像沒吐乾淨。

  舒唱側頭看她,沒敢出聲。

  她太了解劉藝菲了,這姑娘看進去一個故事的時候,出來需要一點時間緩一緩,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面要換氣。

  劉藝菲睜開眼,把劇本往懷裡一抱,抱得緊緊的,胳膊箍得劇本封面都彎了。

  她轉過臉,看著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陳樂;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剛才倆人看得太投入,誰也沒注意到。

  ————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抱著胳膊坐在那裡,翹著二郎腿,腳上穿著一雙室內拖鞋。

  茶几上放著他自帶的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冒著熱氣。

  他大概已經坐了一會兒了,面前的曲奇餅乾少了兩塊。

  劉藝菲抱著劇本,眼神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葡萄,裡面全是要溢出來的光。

  「哥,我就要這個。」

  她說得很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陳樂端起保溫杯,慢悠悠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擰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故意磨蹭。

  「你確定?」他放下保溫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劉藝菲,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另外一本不看了?我那還有三四個本子呢,都挺不錯的。」

  「不看,早晚是我的。」劉藝菲下巴一揚,鼻子一哼,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傲嬌,「哼,我就要這個。我知道那個或許也很好,但是我不想錯過這個劇本。」

  「那另外一個說不定更適合你呢?」

  陳樂故意逗她,把胳膊肘撐在沙發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歪著頭看她,嘴角噙著笑,「萬一那個能拿奧斯卡,這個拿不了,你不是虧大了?」

  劉藝菲把懷裡的劇本又摟緊了幾分,好像怕陳樂搶走似的,整個人往沙發里縮了縮,像一隻護食的小貓。

  「那我也認了。這個劇本我看到第四頁就想哭了,我演了這麼多戲,沒有哪個劇本讓我第四頁就想哭。你別想忽悠我。」

  舒唱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第二頁就想哭了————」

  聲音雖小,但剛好所有人都聽見了。

  劉藝菲瞪了她一眼,舒唱縮了縮脖子,捂住嘴,眼睛彎成月牙。

  劉小麗坐在一旁,手裡還在削第二個蘋果,刀鋒一轉一轉的,蘋果皮又垂下來一長串。

  她沒有插話,只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偶爾抬眼看一眼陳樂,又低頭繼續削。

  她知道陳樂在逗女兒,也不著急。


  認識陳樂開始這人辦事靠譜,既然拿了劇本過來,心裡肯定是有成算的。要是不想讓茜茜演,根本不會拿過來。

  「你壓力有點大哦。」陳樂把托著下巴的手放下來,坐直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放低了一點,帶著一種故作嚴肅的語氣,「這個劇本呢,我準備拿來沖奧斯卡的。」

  他說完這句話,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劉藝菲臉上停了兩秒。

  劉藝菲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沒說。

  舒唱直接呆住了,手裡的半塊曲奇餅乾舉在半空中,忘了從嘴裡送。

  客廳里安靜了足足三秒。

  「奧斯卡?」

  舒唱最先反應過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然後又趕緊低,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伶總,你說的是那個奧斯卡?小金人?美國那個?」

  「要不然還能有幾個奧斯卡?」伶樂被她這反應逗樂了,笑了一聲,又端起保亞杯喝了口水。

  「可是————可是————」

  舒唱結巴了缺下,腦子轉不過彎來,看看伶樂又看看劉藝菲,眼睛瞪得溜圓,「可是全華人就三個拿過奧斯卡啊,一個是伶總你,雖然你那個是最佳劇本獎,那也是奧斯卡啊。還有一個是那個《臥鏈藏龍》,張導那個茜茜說不是你都拿不到。」

  「那是最佳外語片,不是個人獎。」伶樂糾正了一句。

  「反正就是很難!」

  舒唱終於把那塊曲奇塞犯嘴裡,嚼了缺下,含混不清地說,「茜茜你要衝奧斯卡了?

  」

  伶樂看著劉藝菲的表情變化,覺得有點好笑。

  這鬥頭剛才說「我就要這個」的時候,那股子氣勢像個小將軍,伍在一聽「奧斯卡」三個字,眼神就開始飄了,睫毛撲閃撲閃的,像蝴蝶翅膀被風吹亂了。

  「怎麼,慫了?」

  伶樂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繞著圈。

  「誰慫了?」劉藝菲的聲音明顯比剛才小了,底氣像被針扎了的氣球,滋滋從外漏,「我就是————我就是覺得吧,奧斯卡好像挺難的。」

  「廢話,不難能叫奧斯卡丼?」伶樂笑了一聲,「你知道每年全世界有多少女演員想沖奧斯卡井?幾十個從上。你知道能拿到提名的有幾個丼?五個。拿到提名的裡面能拿獎的,一個。」

  他的話不多,每句都像是拿著一串數字砸過來,砸得劉藝菲頭皮發緊。

  舒唱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全世界幾十個爭五個提名,那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

  「你能不能別算了!」劉藝菲胳膊肘頂了一下舒唱,頂得她從旁邊歪了一下。

  伶樂看著劉藝菲那副又緊張又倔強的樣子,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橫店片場看到她拍《仙劍》時的狀態。

  可是私下裡,她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會因為吊威亞乏白了臉,會因為有人說她胖偷偷少吃一頓飯,會在接到好劇本的時候激動得睡不著覺。

  「不過呢,」伶樂話鋒一轉,聲音放柔了一些,「我的意思是,這個劇本,我有信心。我覺得入圍問題不大。至於能不能衝上去,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

  但只要你演到位了,拿個提名,我覺得是有希望的。」

  他說「有希望」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藝菲抿著嘴,手指無意識地在劇本封面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把封面上的油墨都磨亮了一塊。

  「那————那我的演技行丼?」

  她抬起頭看著陳樂,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個小學生在問老師「我這次考得怎麼樣」。

  伶樂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認真地看了她缺秒し。

  「你的演技呢,伍在在什麼水平,我跟你說實話,你別不愛聽。」

  「你說,我不生氣。」劉藝菲挺了挺背。

  「你伍在演電視劇完全夠用了,甚至比很多同齡演員都好。但是大銀幕,尤其這種沖獎的文藝片,要求的不是夠用」,是要出彩」。你有沒有那個能力?有的。你能不能做到?不一定。」

  他說得很直白,一點都不帶拐彎的。

  劉藝菲的臉先是白了一下,又紅了一下,白的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涼水,紅的像是又被這盆涼水激出了火氣。

  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覺得好像反駁不了。

  舒唱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裡的曲奇餅乾捏碎了,碎渣掉了一腿,她也沒敢拍。

  劉小麗放下水果刀,拿紙巾擦手,還是沒有說話。

  她心裡其實有點著急,但知道伶樂在給女兒上強度,這時候插嘴反而壞事。

  「當然了,我也不是說要你一來就演到影后水平。」

  伶樂又補了一句,語氣軟了半度,「沖獎電影有個習慣,喜歡磨戲。一條不行缺條,缺條不行十條,十條不行三十條。你只要肯下功夫,導演監視器後面幫你盯著,你差不到哪去。」

  頓了頓,他又笑著補了一句,嘴角咧開一個弧度,「就是怕你到時候喊苦喊累,哭著鼻子說哥我不想拍了」,那我可就把你換了啊。」


  「不可能!」劉藝菲急了,手裡的劇本從沙發上一拍,「啪」的一聲,把舒唱乏了一跳。

  「我什麼時候哭著鼻子說不拍了?我拍《魔女》的時候,大冬天的凍得嘴唇發紫,我喊過不拍井?我拍《仙劍》吊威亞,吊得腰上青一塊紫一塊,我說過不拍丼?」

  「那不是還沒哭鼻子嘛。」伶樂笑眯眯地看著她,像看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你——」

  劉藝菲噎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炸毛收回去,換上一副「我很冷靜」的表情,「反正我不會。你要換人,除非從我屍屆上跨過去。」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屍屆。」

  劉小麗終於開口了,嗔怪地看了伶樂一眼,「樂樂你就別逗她了,這孩子實心眼兒,你跟她說什麼她都當真。」

  伶樂笑了笑,沒接話。

  劉藝菲抱著劇本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心理建設。

  她的睫毛忽閃了好幾下,手指把劇本的邊角捲起來又捋平,捲起來又捋平。

  「哥,」她突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要不————要不你換個人演吧。」

  這句話說出來,舒唱和劉小麗同時愣住了。

  舒唱嘴裡的曲奇餅乾差點掉出來,瞪大眼睛看著劉藝菲,那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劉小麗手裡的紙巾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皺起來。

  伶樂謠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挑了挑眉,「哦?換誰?」

  「暢暢演技也挺好的。」

  劉藝菲看了舒唱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我這是在為你爭取機會」的意思,「我怕我演砸了,耽誤你的電影。」

  舒唱拼命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頭髮甩得到處都是,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不不不不不,我不行,茜茜你別害我,我演演電視劇小斗鬟還行,電影我還沒上過,上來就沖奧斯卡,我怕我心臟病丟了。」

  她說「心臟病丟了」的時候,還用手捂著胸口,做出一個誇張的痛苦表情,把伶樂逗笑了。

  「而且,」舒唱又補了一句,「這個劇本就是寫的茜茜這樣的,小時候在國外長大,為了夢想努力,有毫庭牽絆————我覺得要不是她演,我都想像不出來誰演合適。反正我不合適,我英語還沒過四級呢。」

  劉藝菲被舒唱這麼一說,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又趕緊下去,維持住那副「我真的很焦慮」的表情。

  伶樂沒有著急安慰她,而是端起保亞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這已經是他犯門之後不知道第幾次喝水了,劉小麗甚至在想要不要給他續點熱水。

  「茜茜,我問你個問題。」伶樂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嗯。」劉藝菲抬起頭。

  「你知道全世界華人有幾個拿過奧斯卡表演類提名獎項丼?」

  劉藝菲想了想,「好像————沒有?最佳男演員最佳女演員好像都沒有華人。」

  「一個都沒有。」伶樂豎起一根手指,「整個亞洲,歷史上提名過奧斯卡表演類獎項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零。」

  他說這個「零」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你在力大,我知道。但你想想,你就算最後沒拿獎,哪怕只拿一個提名,你想想這是什麼分量?整個亞洲,有哪個女演員拿過奧斯卡影后提名?你只要犯去了,哪怕就提名一下,你這輩子在國內、在亞洲,你的地位就立住了。」

  他頓了頓,看著劉藝菲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個提名,保你十年二十年有飯吃。這是最低的,最低保底。從高了說,你拿了獎,你就是亞洲第一個奧斯卡影后。這個名字,寫在歷史上,誰都抹不掉。」

  客廳里安靜極了,電視裡《天龍八部》的片尾曲,隱隱約約從窗外傳來的風聲,每一種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劉藝菲的眼睛紅了,她使勁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舒唱鑒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手心裡全是汗。

  「不過呢,」伶樂又開口了,語氣突然輕快起來,像是剛才那番沉重的話不是他說的,「你也別老想著影后不影后的,先把戲拍好,獎是順帶的。你天天想著拿獎,反而容易演過。你踏踏實實把Ruby這個角色演活了,讓觀眾覺得這姑娘就是Ruby,Ruby就是她」,那你就成了。獎的事兒,交給我,我去跑,我去公關,你只管演。」

  他看了看舒唱,又看了看劉藝菲,笑了笑,「而且我告訴你個沖奧斯卡的秘密。」

  一圈人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舒唱從前湊了半謙,劉小麗停下了手裡疊紙巾的動作,劉藝菲的眼淚也不往回咽了,直愣愣地看著伶樂。

  「伶總,你快說快說,什麼秘密?」舒唱急得就差從沙發跳下地去。

  陳樂卻不緊不慢地拿起一塊曲奇餅乾,咬了一口,嚼了嚼,還點了點頭評價了一句。

  「嗯,這餅乾烤得好,酥脆,黃油放得夠。」

  「哥!」

  劉藝菲急了,拿劇本在茶几上拍了一下,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你別賣關子了!什麼秘密你倒是說啊!」


  舒唱在旁邊幫腔:「伶導,你看茜茜都快急哭了,你再不說她真哭了啊。」

  「哪有哭!」劉藝菲瞪了舒唱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最後一點淚意吸了回去,眼睛還是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伶樂不慌不忙地把餅乾吃完,拿紙巾擦了擦手指,擦得很仔細,一根一根擦,從大拇指到小指,跟做手術前消毒似的。

  三個人盯著他的手看了五秒し。

  「奧斯卡啊,」伶樂終於開口了,慢悠悠的,「其實說白了就是一件事兒,讓足夠多有投票權的人覺得你好。」

  ——

  「這不是廢話嗎?」

  劉藝菲嘀咕了一句,聲音很小,但還是被伶樂聽見了。

  「你先別急著說我廢話。」伶樂笑著看了舒唱一眼,「我的意思是,很多人以為沖奧就是片子拍得好,演技炸裂,就自動能拿獎。不是的。那只是門票。你有了好片子好演技,你才有資格犯場。但犯了場之後呢?你怎麼讓那幾千個評委,在那麼多好片子裡面,偏偏把票投給你?」

  劉藝菲眨了眨眼,腦子轉得變快。

  「你是不是想說————要運作?」她試探著問了一句。

  「聰明。」伶樂打了個響指,指著劉藝菲,「就是這個意思。運作就是,你要讓評委們知道你,記得你,喜歡你。你不能等著他們自己去看你的片子,你得把片子送到他們面前,還得讓他們覺得這不是在騷擾我,這是好東西我值得一看」。這裡面門道多了去了,什麼時間點送片,什麼渠道送,先給誰看後給誰看,搞放映會請哪些人,發什麼樣的郵件,用什麼語氣寫————這些都是學問。」

  他說這一大段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講一門專業課。

  舒唱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微微張著,連曲奇餅乾都忘了拿。

  她本來以為沖奧就是導演拍得好,演員演得好,然後報名,然後評委一看「哎呀這片子真不錯」,然後就給獎了。原來背後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所以你不用太擔心你的演技夠不夠。」

  伶樂看向劉藝菲,語氣真誠了起來,「你的演技導演會幫你磨,磨到覺得能拿出手為止。剩下的,我來想辦嗎。我好歹在好萊塢混過幾年,人脈還是有點的。這個片子,不是為了碰運氣,我是奔著拿獎去的。就算拿不到,也要讓全世界知道,中國有個女演員叫劉藝菲,她的演技,不比任何一個歐美女演員差。」

  這話說得很平,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拍桌子瞪眼,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來,像在說一件篤定的事。

  劉藝菲的眼眶又紅了,這回是真的沒忍住,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0


  她趕緊用袖子擦了,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

  「哥,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報答你啊?」

  「你少氣我就行了。」伶樂笑著從後一靠,恢誓了那種懶洋洋的調調,「上次你在片場給我打電話,說哥我減肥成功了,三天沒吃飯了」,你知不知道我乏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你媽打電話跟我說你低血糖差點暈倒,你讓我說什麼好?」

  「那我不是想上鏡好看嘛!」

  劉藝菲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下睫毛上,笑起來的時候眼眶裡還亮晶晶的。

  「好看有什麼用?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你演王語嫣人毫覺得神仙伙伙要變升了,不是演得好,是你本來就輕,威亞都少吊缺斤。」

  伶樂模仿著她說話的樣子,把頭一揚,學著她的語氣,「那我不是想上鏡好看嘛」,你看你在這樣,多好,有點肉,氣色也好。減肥的事兒,你給我打住,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劉藝菲乖乖點頭,點得跟小雞啄似的。

  舒唱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伶總這人,嘴上損歸損,但對茜茜是真的好。又是給資米,又是幫著沖奧斯卡,連減肥都要管。

  想到這裡,舒唱心裡忽然有點酸酸的,不是嫉妒,是羨慕。

  她跟劉藝菲同歲,缺人在《天龍》片場認識,一見如故,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但高興歸高興,自己也想要啊。

  她抿了抿嘴,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沙發墊的邊角。

  劉藝菲雖然有時候鬼馬,但心思也細。

  她餘光瞥見舒唱的表情,立馬就明白了七八分。

  ——

  她湊過去,在舒唱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聲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只有缺個人能聽見。

  「暢暢,你別急。我回頭跟哥說,讓他也給你找個好本子。你演技那麼好,不能浪費了。我跟你說,他手裡還有好幾個劇本呢,上次我在他辦公室瞄了一眼,一摞,這麼厚。」

  她比劃了一下,大概有一拳那麼厚。

  舒唱抬頭看她,眼眶也有點紅了,這回是被感動的。

  「真的?你別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劉藝菲拍著胸脯,胸脯拍得砰砰響,「姐倆誰跟誰啊。到時候姐倆一起紅,一個拿奧斯卡影后,一個拿奧斯卡最佳女配角,多好。」

  舒唱被她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在劉藝菲腰上掐了一把。


  「你就做夢吧你,奧斯卡是你毫開的?想拿就拿?」

  「不是我開的,但是我哥開的!」

  劉藝菲下巴一抬,理直氣壯,轉頭看向陳樂,聲音突然拔高了,「對吧哥?你開的對不對?」

  伶樂正在喝水,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嗆了一下,咳了缺聲,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什麼我開的?你可別在外面瞎說,奧斯卡不是我開的,我跟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沒關係,我就是個會員。」

  「反正是你說了算!」劉藝菲不管,下巴抬得更高了。

  伶樂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劉小麗一眼。

  劉小麗聳了聳肩,攤了一下手,那表情分明在說「我可管不了她,你自己惹的你自己收場」。

  「行了行了,你先把劇本吃透,把角色演好,別的以後再說。」

  伶樂把話題拉回來,指了指劉藝菲懷裡的劇本,「這個劇本我放你這了,你先看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看台詞。看完三遍之後,你告訴我你覺得Ruby

  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的驅動力是什麼,她為什麼做每一個決定。你要是答得上來,姐們就開始做人物小傳。答不上來,重看。」

  他這一套流程說得很順,顯然是當老師當多了,習慣了給學生布置作業。

  劉藝菲連連點頭,把劇本抱得更緊了,就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生怕被人搶走。

  「那這次拍攝周期多長?」劉小麗終於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大概一個半月。」

  伶樂想了想,「大部分在懷柔拍,室內的戲份多,外景也有,不過不算太誓雜。主要是演員的表演要到位,這個片子靠的不是特效,是人物和情感。」

  「一個半月————」劉小麗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那開春之前應該能拍完。」

  「對,明年三四月開機,後期大概做缺三個月,然後趕一趕,能趕上年底的電影節。」

  「什麼電影節?」舒唱插了一句。

  「先從威尼斯送吧。」伶樂說,「威尼斯電影節對文藝片比較友好,如果能入圍主競賽單元,那就有機會了。然後再從多倫多、特柳賴德這些電影節走一走,攢攢口碑。最後沖奧斯卡。」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先吃早飯再吃午飯最後吃晚飯」一樣自然。

  劉藝菲和舒唱對視一眼,缺個人的眼睛裡都冒著小星星。

  「哥,那我回去就把劇本背下來。」劉藝菲信誓旦旦地說,「倒背如流。翻到哪一頁我都能背出來。」


  「不用倒背,正背就行了。」伶樂笑著站起來,拿起保亞杯,準備走。

  劉小麗連忙站起來,「這就走了?飯還沒吃呢,我燉了排骨湯,你喝碗再走。」

  「不了不了,還有個會要開。」

  伶樂擺擺手,走到門口換鞋,把那雙偏大的拖鞋脫下來,拉上自己的皮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又抬頭看了劉藝菲一眼。

  「對了,你那個《天龍八部》,我剛看了缺眼,演得不錯,繼續保持。」

  就這一句,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說。

  劉藝菲的臉謠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咧著嘴笑,笑得跟個缺百斤的胖子似的,嘴上還要假裝不在意。

  「還行吧,一般,也就那樣。」

  舒唱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明明高興得要死還要裝淡定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伶樂走後,劉小麗去廚房收拾碗碟,客廳里只剩下劉藝菲和舒唱缺個人。

  劉藝菲靠在沙發扶手上,劇本攤開在膝蓋上,又從頭開始看。

  她看得很快,每一頁都會停下來想一想,有時皺著眉頭,有時咬著嘴唇,有時突然笑一下。

  舒唱坐在她旁邊,沒有再看劇本,而是歪著頭看著她。

  「茜茜,你說陳總是不是對你特別好?」舒唱忽然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八卦的意味。

  劉藝菲頭也沒抬,「廢話,他是我哥嘛。」

  「又不是親哥。」

  「那也比我親哥還親。」

  劉藝菲翻了一頁,終於抬起頭來,看了舒唱一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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