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看劇本是假的
第115章 看劇本是假的
九月十五號,北電開學第二周。
BJ的秋天像是被人調快了進度條,昨天還穿著短袖,今天就得套外套了。
路邊的銀杏樹還沒黃,但風已經涼了,吹得人縮脖子。
陳樂在辦公室里備課,面前攤著幾張紙,紙上寫著幾個關鍵詞;「商業片」「文藝片」」
「分類」「觀眾」。
他拿著筆在其中某個詞上畫了個圈,又劃掉了,又畫了個圈,最後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好電影只有一個標準,觀眾願不願意看第二遍。」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自己點了點頭把筆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聲。
劉藝菲探進半個腦袋,馬尾從肩膀後面滑到前面來,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手裡拿著兩杯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白色的吸管。
她笑嘻嘻地走進來,把一杯奶茶放在他桌上,另一杯自己捧著吸了一大口,腮幫子鼓了一下。
「哥,你緊張不?」她把奶茶咽下去,在他對面坐下來,下巴擱在手背上,兩隻手撐在桌沿,指甲上沒塗顏色。
陳樂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彈了一下,甜甜的。
「有什麼好緊張的?又不是第一次上課。」
劉藝菲歪著頭看他,馬尾垂到了肩膀上。
「全校都傳遍了,說你要上大課,好多人都要來聽。連畢業的師兄師姐都回來了幾個,99級的都來了。我聽王佳說,班上好幾個人翹課來聽你的課。」
陳樂愣了一下,手裡的奶茶懸在半空,「多少人?」
劉藝菲想了想,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反正大教室坐不下,張校長說換到禮堂去。禮堂能坐五百人,估計能坐滿。」
陳樂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早知道不答應張校長了,上什麼大課,安安靜靜給管理系上課多好。」
劉藝菲笑了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你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你是客座教授,要言而有信。再說了,你不想見見你的粉絲們?學校好多學生都是你的粉絲。」
下午兩點,北電的禮堂里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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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個座位,一個空位都沒有,連過道上都站著人,有兩個男生還帶了一個小馬扎,撐開坐在走廊盡頭。
台上放著一張講台,一個話筒,一把椅子,講台上擺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大概是工作人員放的,瓶子旁邊還有一盒粉筆。
陳樂走上台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了鎖骨,袖子挽到手肘,手裡什麼都沒拿,口袋也是空的,走在台上不緊不慢的。
台下黑壓壓的一片,全是腦袋,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翻筆記本,有人在用手機發簡訊。
有人眼尖看見他進來,喊了一嗓子「陳老師來了」,台下頓時安靜了幾秒,然後立刻嘈雜起來。
「陳老師好!」「陳總好帥!」「劉藝菲的哥哥加油!」喊什麼的都有,聲音此起彼伏,像是開演唱會。
陳樂站在台上,有點懵,一眼掃過去沒找到劉藝菲坐在哪裡,只看到一片臉,有的在笑,有的在鼓掌,有的舉著相機在拍他。
他看見了劉藝菲坐在後面,旁邊是王佳和羅晉,兩個人都坐得很端正,王佳還拿了個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劉藝菲沖他笑了笑,比了個V字,手指張開又合上,嘴型說了句「加油」。
他看見了王羅單和邊瀟消坐在第五排,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寧號和邢愛娜坐在最後一排,寧號胖胖的,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一隻手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邢愛娜坐在他旁邊,戴著一副眼鏡,文文靜靜的,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沒想到大家這麼熱情啊,我就準備隨便說說的。」陳樂站在台上,雙手撐在講台兩邊,身體微微前傾,話筒就在他嘴邊。
台下又有人喊了一句「陳總好師」,聲音脆生生的,是個女生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引來一陣笑聲,有人跟著起鬨。
陳樂也笑了笑,往後退了半步,把手從講台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我呢,從事電影時間不長,從九九年到現在,也就四年多不到五年。我只能說說自己的淺見,說說自己踩過的坑。說得不好,各位就當聽個樂子,別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台下,目光從前排掃到後排,又從後排掃回來,像是在跟每個人對視。
「張校長說這學期想讓我給各位同學講講商業片;我先問各位同學一個問題,什麼是商業片?有沒有同學願意回答一下?」
台下安靜了一下,有人在翻筆記本,嘩啦嘩啦響,有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寧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舉著手,他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從禮堂後面傳過來,帶著點回音。
「陳老師,商業片應該就是爆米花電影,不追求深度,不追求內涵,大眾喜聞樂見的電影。觀眾愛看什麼就拍什麼,票房第一。這是我的理解,不知道對不對。」
陳樂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掃了一圈台下,目光又從左邊掃到右邊,最後落在那個扎馬尾的姑娘身上,嘴角動了一下。
「劉藝菲,你來回答一下。說說你的看法,你也是學表演的,別光坐著聽,也動動腦子。」
劉藝菲從座位上站起來,落落大方,沒有扭捏。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像只驕傲的小白鵝。
周圍的人都在看她,有人小聲說「她哥叫她回答問題」,有人笑了一下。她沒有緊張,嘴角翹著,聲音不大,像是在念台詞,又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陳老師。」
台下有人笑了,劉藝菲自己也笑了,耳朵尖紅了,但很快就收住了,繼續說。
「我哥哥教過我,他說沒有所謂的商業片這種分類。因為商業片和文藝片是沒辦法完全分開的。電影分類準確的說法,應該是用劇情片來分,比如喜劇片、愛情片、懸疑片、
動作片、科幻片等等。把電影分成商業片和文藝片,太粗暴了,也不科學。一部電影可以既賣座又有深度,憑什麼說它是商業片就不是文藝片?」
台下嗡嗡地響起了議論聲,像一群蜜蜂在開會。幾位坐在前排的老師互相看了看,表情有點微妙,有個女老師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一下。
劉藝菲坐下來,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飾什麼,又像是在給自己壓驚。
陳樂等議論聲小了一些,接過了話。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
「你們如果覺得她說的不對,那我來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誰看過《辛德勒的名單》?舉手我看看。」
台下稀稀拉拉地舉起了手,大概三分之一的人舉手了。
「好,那你們覺得《辛德勒的名單》是商業片還是文藝片?」
台下又安靜了,有人把手縮回去了;沒人敢回答。
陳樂看了一眼情況,微笑著繼續說,「它在全球賣了將近兩億美金的票房,同時它又拿了奧斯卡最佳影片。你們說它算什麼?算商業片嗎?算文藝片嗎?」
陳樂頓了頓,把自己的觀點拋了出來,「歐洲三大電影節也從來沒有不允許商業片參展參賽。那一部商業片要是在坎城拿了金棕櫚,它算什麼?這個問題,留給你們慢慢想,不急著回答。十年後你們再想也不遲。」
台下有學生開始記筆記,筆尖沙沙響。
陳樂換了個姿勢,靠在講台邊上,一隻腳踩在台沿上,像是站在片場跟演員說戲,完全放鬆下來了。
「其實國內對商業電影一直誤解很深。商業片這個叫法,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只是為了更好地區分高票房電影和小眾沖獎電影,大家自己取的名字,叫順口了就當真了。這種分類是不科學的,也是沒必要的。在我眼裡,只有好電影和爛電影,沒有什麼文藝片、商業片。」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又在台上走了兩步,從講台左邊走到右邊,又走回來。
「演員的生命,在於你一生中為觀眾留下的角色。趙雅芝演了白娘子,多少年了,觀眾還記得。導演的生命,在於你為世界留下的電影。黑澤明的《七武士》,半個多世紀了,還有人看。編劇的生命,在於你寫的故事。只要能被人一直翻看,一直被人記住的電影,誰會管它究竟是什麼分類?誰在乎?觀眾不在乎,時間不在乎。」
台下有人帶頭鼓了掌,掌聲從後排傳過來,跟著前面也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誠。
一個導演系的學生舉手了,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戴著眼鏡,瘦瘦的,穿著格子襯衫。
「陳老師,那獎項也不重要麼?」他的聲音有點緊張,努力裝作鎮定。「商業片真的很少聽到拿獎的。可我們做導演,不拿獎總覺得自己比別人矮一頭。這是心裡話,也是現實。」
陳樂笑了笑,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在台上慢慢渡步。
「你這話說出口,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這麼說吧,拿獎有面子。誰不想有面子?我也想要面子,能拿獎誰不拿?」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附和。
「但是,」陳樂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有一些所謂的文藝片,沖獎片,其實在我看來很畸形。它們不是為了拍電影,是為了沖獎而拍的。為了評獎標準,刻意突出某一方面,往裡深挖,一直深到大眾可能都看不懂、不想看。而深挖的那一方面,往往就是評獎標準最喜歡的方面。同性、情色、社會陰暗面、政治批判,這不是拍電影,這是做填空題。你把空填對了,獎就有了。但觀眾呢?觀眾不買帳。你拿了獎,觀眾不認識你。你拿著獎盃站台上,底下觀眾問這是誰啊,這獎拿著什麼意思?」
台下安靜了,有人在低頭記筆記,有人在托著腮思考。
寧號從最後一排站起來了,舉著手;他的聲音從禮堂後面傳過來。
「陳老師,您的意思是,我們不用深挖電影的核心了?那電影不就失去了教育意義?
電影不就是要教人向善,要傳遞正能量嗎?」
陳樂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他走到台前,離第一排觀眾只有幾步遠。
「寧號,你覺得電影若是都失去觀眾,你能教育誰?教育能看懂的評委?教育那些最不需要教育的高素質觀眾?你的片子拍出來,沒人看,沒人走進電影院,你教育了誰?你教育了空氣?」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朋友聊天。
「電影的第一位,是讓觀眾願意坐下來看。你連讓他們坐下來的本事都沒有,你講什麼教育?孔子教育學生還要先讓學生服他。你拍的電影人家看都不看,你教育誰?」
寧號愣住了,拿著筆記本的手懸在半空,嘴唇動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邢愛娜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慢慢坐下來,把筆記本合上。
「好了,下節課再說吧。這節課時間差不多了。這個命題太大了,講起來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各位可以問一點自己感興趣的問題,我了解的會跟大家交流一下。問點實際的,別太虛。」
話音剛落,台下立刻有人舉手。
一個表演系的女生坐在第三排,扎著馬尾,笑起來兩個酒窩,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站起來的時候裙子弄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了。
「陳老師,您選演員的標準是什麼?好萊塢是以製片人為中心,您作為製片人,選演員看什麼?是看臉還是看演技?」
陳樂想了想,靠在講台邊上,「三個標準。第一,合適。你長得再好看,演技再好,不適合角色,白搭。讓林黛玉演王熙鳳,不對路。第二,態度。來了片場,能吃苦,不作妖。我不管你多大牌,到了片場就得按規矩來。第三,眼緣。這個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你覺得他站在那裡,觀眾就會喜歡他。這種感覺,天生的,學不來。就跟談戀愛一樣,看對眼了什麼都好說。」
台下有人笑了,又一個學生舉手,是個導演系的男生,坐在中間靠右的位置,聲音很大,中氣十足。
「陳老師,您覺得國內電影和好萊塢的差距在哪裡?我們什麼時候能追上?您給個時間表。」
陳樂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工業流程的差距。好萊塢拍一部電影,從立項到上映,每個環節都有標準。編劇寫完了,導演拍;導演拍完了,剪輯剪;剪輯剪完了,發行發。
各干各的,不越界。沒人去指手畫腳。國內還在摸索階段,導演管錢、製片人管創作、投資方管選角,亂了套了。」
他頓了頓,「不過差距正在慢慢在縮小,等你們這一代成長起來,會更好。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急不得。」
一個文學系的女生舉手了,短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陳老師,您寫劇本有沒有什麼技巧?您的劇本都是原創,不是改編的。怎麼能寫出那麼好的本子?」
陳樂內心在想,我都是借鑑前世的啊!
「技巧就是多寫。寫壞了不怕,怕的是不寫。我寫《陽光小美女》的時候,前前後後寫了十五稿。前四稿都是垃圾,我自己都不願意看第二遍。第五稿才覺得能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多看。不是看劇本,是看人。觀察生活。你寫的那些人,那些事,要讓人覺得真實。假的東西,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你騙不了觀眾。」
一個攝影系的男生舉手了,坐在右邊靠窗的位置,「陳老師,您覺得什麼樣的電影能賣座?您有沒有什麼預測的方法?像您這樣每次都猜中,是不是有什麼秘訣?」
陳樂突然笑得很開心,「有。就是看它能不能讓人想再看一遍。好電影你看完,會心裡想我什麼時候再看一次」,甚至出了電影院就想再買票看第二遍。爛電影你看完,會心裡想我什麼時候才能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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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又笑了。
下課鈴響了,清脆的鈴聲在禮堂里迴蕩。
陳樂看了看手錶,三點五十九分六十秒,秒針正好跳到十二的位置。
他把手錶從講台上拿起來,戴回手腕上。
學生們陸陸續續往外走,有人沖他揮手,有人沖他喊「陳老師再見」
他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嘴裡應著「誤,再見再見」。
劉藝菲跑上台,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哥哥,你講得不錯。比上學期好多了,進步了。」
陳樂雙手抱著看著這個鬼馬妹妹,「瞎說,上學期也沒差,就是人少點。」
劉藝菲瞪了他一眼,「那倒是;哥哥,去食堂吃飯吧。我餓了,中午沒吃飽,今天食堂有我愛吃的紅燒肉。」
陳樂正準備走,寧號和邢愛娜從最後一排走過來,穿過一排排空椅子。寧號胖胖的,走了這麼長的路,額頭上都冒汗了,手裡拿著那個牛皮袋。
「陳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他微微喘著氣,把袋子遞過來,「我跟愛娜寫了個劇本,想請您看看。耽誤您幾分鐘,就幾分鐘。」
陳樂接過文件袋,看了看,「什麼題材?」
寧號撓了撓頭,手指在頭髮里搓了一下,「低成本喜劇,多線敘事。第一稿是兩千年寫的,當時叫《賊中賊》,現在改成了《大鑽石》。靈感來源是蓋·里奇。」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匯報工作,「蓋·里奇的《兩桿大煙槍》和《偷拐搶騙》,您肯定看過。我們也參考了昆汀的結構,他的《低俗小說》那種環形敘事。」
「陳老師,我跟愛娜都覺得您是最合適看這個本子的人。您在好萊塢待過,懂這種結構。國內懂多線敘事的人不多。」邢愛娜在旁邊補充了一句,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笑。
陳樂打開文件袋,抽出劇本,翻了幾頁。
紙是A4列印的,行距很窄,有些地方有手寫的批註,用紅筆寫的,字跡潦草,能看出是寧號的字。他看了幾頁,合上了。
寧號搓了搓手,往前走了半步,「陳老師,不瞞您說。我們請您看劇本是假的,想拉投資是真的。您自己就是製片公司老闆,我們想————請您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他說完臉都有點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尖。
陳樂笑了笑,把劇本在手裡掂了掂。
「看出來了;行,劇本我先拿回去看。這兩天比較忙,可能要等幾天。看完了,如果合適,投資的事再聊,回頭我讓常總聯繫你。」
寧號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肉都擠在一起了。邢愛娜也在旁邊笑了,推了推眼鏡,嘴角彎彎的。
陳樂沒再說什麼,把它夾在腋下。劉藝菲站在旁邊,一直在打量寧號和邢愛娜,看了幾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