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路

  作為四個孩子中的長子、大哥，楊淮小時候自然是沒少幫忙照看弟弟、妹妹。

  

  不過從他弟弟楊崛這一代開始，一出生就有智能體照看和統計，基本上在智能體的幫助下，成人可以很容易地理解嬰孩、兒童的需求，所以照看孩子容易了很多。

  像在車上，除了需要偶爾照顧還得喝奶的么妹外，坐在三排的弟弟楊崛和大妹楊婉，都有他們各自的智能體在陪伴，面前都有外掛屏幕可以操作遊戲或觀看視頻，也連通控制著他們的外接安全座椅，除了發生什麼緊急情況外，他並不需要多做什麼。

  而且就楊淮自己的觀察，他們家的孩子，還要更加好帶，因為都很擅長自己找事做、自己和自己玩。

  弟弟妹妹們小時候確實非常可愛，長得可愛，性格也好，跟在他屁股後面大哥大哥的叫，總是能讓他很開心。

  但對當時也不過是小學生的楊淮而言，弟弟妹妹們越是可愛、乖巧、聰明，他越是會想到小時候自己的樣子，那些親戚的話、小夥伴的話，越是感到自卑和焦慮。

  也正因此，楊淮在初中後，就很少回家，而偶爾回家時，看到小時候粘在他屁股後面大哥大哥叫的弟弟妹妹們和自己變得生疏後，也下意識地認為他們不再喜歡自己、甚至討厭自己。

  這種情緒在他和奶昔從小到大一場場看似客觀的分析、復盤中，不斷地加強和固化，讓他待在了一個自己都不再願意走出去的「死胡同」中。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楊淮今天坐上老媽的車，忽然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也一下明白為什麼以前回家後不太喜歡坐老媽的車了。

  「媽，為什麼不換輛自動駕駛車？你上車就可以休息，不用時時盯著路面。而且還能上自動駕駛專用道路，跨區通行的時候也方便……現在自動駕駛車也挺便宜的吧？」

  正在把車開出院門的老媽，側頭看了眼楊淮，說道：「為什麼要換，這車又不是不能開。要出遠門，直接叫車不就行了。這車我想讓它右轉就右轉，左轉就左轉，打方向盤就好了，要走就踩電門，要停就踩剎車。換了自動駕駛汽車，方向盤都沒有，去哪要怎麼走都得由著它來，連保養維修什麼的都是它自己決定，怪怪的，有點可怕。」

  自動駕駛汽車自己負責包括保養維修在內的一切事務，在其他人看來的優點，在老媽和里卻成了不受控制的缺點。

  老媽今天的目的地是嘉禾市的一家全品類超級市場。

  他們鎮上自然也是有超市的，就是小一些，品類也沒那麼全，村里甚至還有一個定期辦的、很小的傳統市集，平時也有個小菜市。

  不過現在大部分家庭，日常採購都是通過智能體在網上購買，由無人物流體系配送運輸，在門口由裝卸機器人取貨入戶。

  畢竟現在大部分食材都是大企業統一製作、包裝、運輸和售後，除了極少數品類外，個人銷售的物產從價格到品質都毫無優勢。

  老媽平日裡也一般是網上採購，偶爾去鎮上超市，只有在準備大的年節、燒香拜拜的時候，會專門跑市裡的全品類超級市場。

  他們住的小鎮在行政上並不隸屬嘉禾市，但嘉禾市最大的全品類超級市場卻離他們更近，開車只要不到半小時就能到。

  老媽開車的方式相當彪悍，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匪氣，基本上是能超就超，能趕就趕，絕不讓道。

  特別是針對那些自動駕駛汽車，她總是非常堅決地卡位，因為「電腦車肯定會讓我的」。

  也正是這種卡著限速、欺負電腦、蠻不講理卻又勉強合乎交規的兇悍駕駛方式，30公里慢速複雜路況的混合駕駛道路，她能比自動駕駛汽車快出近10分鐘。

  坐在副駕駛的楊淮看得心驚肉跳，不少塵封的記憶又湧上心頭，他不愛坐老媽的車看來並不是對老媽有誤解……

  楊淮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抓住了副駕的扶手。

  「這是什麼歌？我好像之前沒聽你放過？」楊淮把注意力轉到車內在放的音樂上。

  以往他如果聽到某首歌，想知道相關信息的話，第一反應都是先問奶昔——剛剛他也確實本能地想要問奶昔。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演唱者在嘶吼著，演繹的方式明顯不是AI合成，因為有太多的瑕疵，能夠聽到人類歌者的發聲上限。

  老媽說道：「這是你爸年輕的時候喜歡聽的歌，是不是覺得吵？」

  楊淮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媽已經切歌。

  「……成日提示我應該那樣做，你設計令我依葫蘆……」

  這次是粵語歌詞，老媽眉頭一皺，又繼續切歌：「還是你爸喜歡的歌。」

  「……一瞬間，法則顛覆……」

  「……都，是勇敢的……」

  「怎麼都是你爸的歌，他這歌單是下了多少。」

  「……一塊肉像一個贈品~從來都不假思索……」

  「誒！對了，這個歌是我聽的，小時候就喜歡聽，都是原版的，和你們這代年輕人聽的那種電腦合成歌不一樣，這都是真人唱的。」老媽一邊跟著哼，一邊說道。

  聽到這話，楊淮就意識到，不僅他對老爸老媽不是那麼了解，他們對他同樣了解的也不多。

  老媽不知道，除了少數純音樂外，他也很少聽合成歌曲。

  不過這也和他在家裡從不外放聽歌有關，爸媽也不知道他平常都聽什麼歌。

  楊淮直接打開車上的歌單，通常來講，他這一輩人，或者總是坐自動駕駛汽車的人，在各種交通工具里播放歌曲，都是智能體播放的個人歌單，是綁定個人的、雲端的，而老媽這車上，卻都是直接在車上播放，綁定的是車、是離線的，只給了智能體操作播放的權限，而且老媽也更習慣自己按方向盤的按鈕手切。

  「這車上的歌，都是我和你爸聽的，你們星弟姐妹幾個坐這車，都不愛外放。哦，你大舅也聽過，你現在看的那一排，都是你大舅愛聽的……什麼起風、愛的廢墟、山外小樓夜聽雨什麼的，那些英文的，也都是他聽的，他和你爸的口味有些挺像的，所以他們倆老能玩一塊去……」老媽一邊開車，一邊瞥著楊淮操作的歌單說道。

  老媽明顯談興很高，楊淮也是從來沒有和老媽主動地聊這麼多。

  「之前老是聽大舅說他是你和老爸的媒人，當初他是怎麼介紹老爸和你認識的？你們是第一面就看對眼了麼？」

  「什麼媒人啊……你大舅當時介紹你爸給我認識，是讓你爸給我弄電腦的。我當時不是剛做直播賣貨麼，要麼是網絡老出問題，要麼是畫面有問題，你爸當時正跟你大舅做電工，聽說你爸之前是在大城市做網際網路的，就問你爸會不會這些，你爸說會，就讓他來幫忙，順便賺點外快。搞完之後，雖然出了不少問題，但基本上隨叫隨到，任勞任怨，我念叨他數落他，他也不還嘴。有時候我正在直播，缺人的時候他也很自覺地免費當助理，久了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看他辛苦，又請他吃飯，吃完順嘴問他要不要過來跟著我一起做直播，結果他居然就答應了。我覺得你爸肯定是蓄謀已久的，他還總說不是……」

  楊淮一邊聽著老媽講著過去的事情，一邊看著車窗外或眼熟或陌生的景象，心裡莫名的平靜。

  從他們的鎮區往嘉禾市的方向行駛，有很多早年的工業區，在楊淮小時候，還是熱火朝天、車來車往的，大家都瘋狂投資全自動化智能工廠，覺得是未來的風口和趨勢，也形成了一片小的產業集群。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些廠房都已搬空廢棄，變得荒涼。

  現在又是冬天，兩邊的綠化樹木嘩啦啦往下掉枯葉，兩側的各種建築也是灰濛濛的，仿佛和天空的色調融入在一起，路上的車也很少，有種很蕭索的寂靜感。

  整條路上也沒什麼車，偶爾看到最有色彩、最有生氣的，竟然是路邊通往村落的隘門。

  上了高架橋後，老媽指了下斜前方：「還記得你小時候，咱們一家人過來看拆樓嗎？」

  「記得。」

  大概是楊淮剛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天他爸興沖沖地回來，然後一家人就開著車跑到這邊一處高地路邊停著，看遠處的一棟巨型建築被智能單元拆除。

  雖然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但當時的場面他還是有些印象的，除了他們一家外，還有很多車停在邊上，那個高點密密麻麻都是人，甚至有移動攤販過來賣咖啡、小吃。

  更早之前，拆大型建築，大都是要爆破起手，然後各種重型器械進場搬運，非常麻煩。而那一次，是大批量的智能單元出動，進行快速的無煙、無污染拆除。

  從遠處看，那棟建築就像一塊大蛋糕，被一大群螞蟻覆蓋，非常快速地拆解搬運，而且有一種超越自然生物的秩序感、節奏感，看起來莫名地解壓，莫名地讓人沉浸。

  按著老媽的說法，當時他和老爸都完全看入迷了，而且不止他倆，旁邊一大堆的小孩、大人，也全都是看呆住了。

  雖然後來這種全智能單元的快速拆除方式普及，隨處可見，但那次的拆除觀賞，還是給楊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他童年最深的記憶之一。

  當然，可能也和那次出行是弟弟楊崛出生之前，他們一家三口的最後一次出行有關。

  「奶昔，接管車機，播放《思考1》。」楊淮說著，對老媽道：「這是我和奶昔一起合成的一首音樂，我每次聽這個音樂，心情就會變得很平靜，應該是我聽過最多次的音樂。」

  「哦？那我要好好聽聽看！」老媽的情緒是真切的，她確實感興趣，這是兒子第一次跟她分享在聽的音樂，以前孩子們都是戴耳機或房間的定向音場，她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聽什麼歌，在她車上幾個孩子也從來不願意把歌單接外放一起聽。

  淅淅瀝瀝的雨聲響起，夾雜著舒緩的鋼琴聲，一下子仿佛把整個車廂帶進了另一個世界。

  不過剛聽一會，老媽便輕「咦」了一聲，又看了眼中控屏：

  「這不是你小時候我總放給你聽的音樂麼？你每次聽一會就睡著了……」

  楊淮疑惑：「不可能啊，這音樂是我讓奶昔一點一點按著我的喜好合成的，修改過非常多次，我不記得之前聽過？」

  「那時候你才幾個月大，肯定不記得了。禧瑪諾，把我以前總是放給阿丑聽的那個音樂調出來，就是那個……雨的什麼什麼的。」

  楊淮的合成音樂《思考1》暫停，然後一陣熟悉的鋼琴音響起。

  楊淮聽得一呆，這旋律，特別是開頭的那段，除了沒有雨聲外，基本上和他的《思考1》一模一樣，中後段也是八成甚至九成的相似，乍一聽就是一首曲子，連演奏方式都是一樣的用鋼琴。

  原來……這首他一直以為是奶昔根據他的喜好、他的選擇，一點一點合成出來的、能完美對他進行情緒按摩的合成音樂，竟然是嬰孩時期聽著睡覺的。

  「這音樂其實以前挺常聽到的，去商場啊、餐廳啊什麼的地方，經常能聽到。不過現在估計都是合成音樂了，各家都有自己的音樂清單，24小時輪著放都不帶重樣的……你那雨聲加的挺好的，很和諧，好像本來就應該有那雨聲一樣，禧瑪諾，把這個歌拷下來，我回頭開車的時候也要聽。」

  這首音樂似乎一下激起了老媽的不少回憶，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你小時候好像也很喜歡下雨天，雨天的時候我抱著你站在窗前，你就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下來都沒反應。我也喜歡雨天，雨越大，待在屋裡越覺得舒服。你爸就不一樣了，一下雨他就焦慮，一會擔心屋頂漏水，一會擔心外面的電線線路會不會哪裡出問題，一會擔心街道上的排水系統，不過這十幾年好多了，他擔憂的事都有智能體在盯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