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百億補貼袁多多

  百億補貼袁多多

  卻說兗州之地,自曹操與呂布交兵以來。

  戰火連綿,已逾數月。

  濮陽城外,壘壘戰壕縱橫交錯,營寨連綿數十里。

  兩軍對峙,日夜攻守,刀兵之聲不絕於耳。

  曹軍攻,呂布守;呂布出,曹軍退。

  你來我往,互有勝負,卻誰也奈何不得誰。

  然而,真正讓兩軍都陷入絕境的,並非對方的刀槍,而是天災。

  這一年,蝗蟲忽起。

  起初只是零星幾隻,在田間地頭跳躍,誰也沒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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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出數日,那蝗蟲便鋪天蓋地而來,黑壓壓一片。

  遮天蔽日,如同烏雲壓境。

  它們飛過田野,落在莊稼上,齧食禾稻,啃咬麥苗。

  所過之處,青苗盡毀,田地荒蕪,一片狼藉。

  那嗚嗚咽咽的聲音,是無數蝗蟲振翅之聲。

  鋪天蓋地,綿延百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農夫們站在田埂上,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一年的莊稼被啃得精光,欲哭無淚。

  有的跪在地上,向天祈禱。

  有的舉著竹帚,拼命驅趕。

  有的乾脆坐在地頭,放聲大哭。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蝗蟲過後,關東一帶,赤地千里。

  田野里光禿禿的,寸草不生,連樹皮都被剝去充飢。

  往日金黃的麥浪、翠綠的禾苗,統統化為烏有,只剩下乾裂的土地和枯黃的草根。

  谷價飛漲。

  一斛谷,竟然賣到五十貫錢。

  五十貫!

  往日一斛谷不過幾百文,如今卻要五十貫尋常百姓,哪裡買得起?

  百姓買不起糧食,只能挖野菜、剝樹皮、嚼草根。

  野菜挖完了,樹皮剝光了,草根嚼盡了,便開始吃觀音土。

  吃了觀音土,腹脹如鼓,大便不通,活活憋死者不可勝數。

  再後來,便出現了那最令人髮指的事人民相食。

  人吃人。

  「歲大飢,人相食。」

  這在史書上見過無數次的六字,如今活生生地在兗州大地上演。


  有那狠心的人,趁夜殺了鄰家的孩童,充作糧食。

  有那走投無路的,竟將自己的親生骨肉交換而食。

  路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的被割去了腿肉,有的被剖開了胸腹,慘不忍睹。

  整個兗州,如同一座人間煉獄。

  曹操站在鄄城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荒蕪的土地,久久無語。

  他的臉色灰敗,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陰影,嘴唇乾裂起皮。

  身上的戰袍已經多日未換,沾滿了塵土和血漬,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曹孟德了。

  眼下的他,只是一個被圍困在孤城中、糧盡援絕的敗軍之將。

  「明公,」身後傳來于禁的聲音,「軍中糧草已盡,將士們已經三日沒有吃飽了。」

  曹操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地問:「還有多少馬?」

  于禁愣了一下,道:「尚有九百來匹。」

  「算上戰馬,則有一千三百來匹」

  曹操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殺馬吧。」

  于禁臉色一變:「明公,戰馬也殺嗎?」

  「若殺了」

  于禁欲言又止,他想說的是,如今我們對上呂布已經十分吃力了。

  如果再把戰馬殺了,那在正面戰場上我們就更打不贏呂布了。

  呂布手上這支軍隊,幾乎可以說是漢末初期,最頂級戰力的部隊了。

  它主要由三支軍組成。

  一支是呂布原來的并州部曲,一支則是從董卓那裡繼承來的西涼部曲。

  這兩支都是邊地部曲,是漢末戰力最強的軍隊。

  因為地處邊境,常年與異族作戰,戰鬥力遠非內地軍隊可比。

  而第三支,則是京城的中央軍,也叫南北軍。

  這支軍隊因為是皇室禁軍,所以披甲率極高。

  所以不難發現,呂布的部曲組成,既有披甲率,又有即戰力。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的濮陽大戰,曹操在前期一直被呂布暴打的原因。

  曹操之所以能夠翻盤,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有老大哥袁紹的援助。

  一方面,曹操接納了青州百萬黃巾,這些黃巾直屬於曹操,兵源是父死子繼。

  也就說曹操只要糧食充足,他就可以無限爆兵。


  而呂布卻沒辦法源源不斷地補充兵力。

  這也是為什麼質量理念干不過數量理念的原因。

  「不殺馬,」曹操打斷他的話,聲音中滿是疲憊,「將士們就要餓死。」

  于禁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拱手退了下去。

  曹操轉過身,望著城中的街巷。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偶有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卻都是稀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那不是在做飯,而是在燒水。

  水喝下去,肚子裡有了東西,便暫時忘記了飢餓。

  「曹公。」

  荀彧從城下走了上來,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神色凝重。

  曹操迎了上去:「文若,如何?」

  荀彧將竹簡遞給他,道:「這是各城報上來的糧草數目。」

  「鄄城、東阿、范縣三處,存糧加在一起,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

  曹操接過竹簡,展開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他已經不需要看那些數字了。

  他心中清楚,糧草,是眼下最大的問題。

  沒有糧草,再勇猛的將士也打不了仗。

  沒有糧草,再堅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文若,」曹操緩緩道,「你說,呂布那邊,情況如何?」

  荀彧道:「呂布亦不好過。」

  「蝗災遍及關東,他占據的濮陽、定陶等地,同樣顆粒無收。」

  「他的糧草,只怕也不多了。」

  曹操點了點頭,苦笑一聲:「這麼說來,我們和呂布,倒是同病相憐了。」

  荀彧沒有接話。

  二人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沉默良久。

  呂布在濮陽城中,同樣愁眉不展。

  他坐在府衙大堂上,面前擺著一碗稀粥說是粥,其實不過是清水煮了幾粒米,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只覺得寡淡無味。

  便放下碗,長長地嘆了口氣。

  「將軍,」成廉走進來,拱手道,「糧倉已經見底了。」

  「若再沒有糧食,軍中就要斷炊了。」

  呂布眉頭緊鎖,煩躁地揮了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成廉退了下去。

  呂布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而雜亂。


  他心中煩躁至極。

  原以為奪下兗州,便可據地稱雄,逐鹿中原。

  誰料天不遂人願,偏偏遇上這該死的蝗災。

  糧草不繼,將士們餓著肚子,還怎麼打仗?

  曹操雖然被自己壓著打,可一時半會兒也吞不掉他。

  兩軍相持,耗的就是糧草。

  誰先撐不住,誰就輸。

  如今看來,先撐不住的,恐怕是自己。

  「公台,」呂布停下腳步,看向坐在一旁的陳宮,「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陳宮坐在那裡,手撫短髯,面色沉凝。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將軍,如今之計,無非三條路。」

  呂布道:「哪三條?」

  陳宮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與曹操講和,兩家罷兵,各自休養生息。」

  呂布搖頭道:「不可。」

  「我好不容易奪下兗州,豈能輕易罷兵?」

  「況且曹操此人,睚眥必報,就算我願講和,他也未必肯。」

  陳宮點了點頭,又道:「其二,向袁紹求援。」

  「袁紹據河北,兵精糧足,若他肯資助糧草,我軍便可度過難關。」

  呂布冷笑一聲:「袁紹?我與他有仇。」

  「當年我誅殺董卓,自以為有恩於他,他卻想害我性命。」

  「我逃出河北,便是被他逼的。」

  「向他求援,豈非自取其辱?」

  陳宮沉默了片刻,道:「其三,便是等。」

  「等曹操糧儘自潰,我軍便可不戰而勝。」

  呂布苦笑道:「等?等曹操糧盡,我軍也要糧盡了。」

  「誰先潰,還不一定呢。」

  陳宮沒有接話。

  堂中陷入了沉默。

  正當呂布煩悶之際,忽聽城外傳來一陣喧譁之聲。

  片刻之後,一名親兵匆匆跑進堂中,單膝跪地,拱手道:「將軍,城外來了一個車隊,說是河內司馬氏,帶糧前來犒軍!」

  呂布霍然站起身來,一臉震驚。

  「什麼?河內司馬氏?」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親兵,以為自己聽錯了。

  親兵重複道:「正是河內司馬氏。」

  「車隊約有百餘輛大車,滿載糧草,已在城外等候。」


  呂布怔怔地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暗暗思忖:自己與河內司馬氏素無來往,平日裡連書信都不曾通過一封。

  他們怎會如此好心,帶著糧草來犒賞自己?

  這未免也太蹊蹺了。

  陳宮站起身來,走到呂布身邊,拱手道:「將軍,來者是客。」

  「不管司馬氏有何用意,人家帶著糧草前來,總是好意。」

  「將軍不可失禮。」

  陳宮是兗州名士,與各地士族多有往來。

  河內司馬氏乃名門望族,在士林中頗有聲譽。

  同為士人階層,陳宮對司馬氏天然便有一種親近感。

  呂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公台說得對。」

  「不管如何,先見見再說。」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府衙,往城門方向而去。

  陳宮緊隨其後。

  城門大開。

  城外,百餘輛大車排成一列。

  車上滿載糧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拉車的牛馬喘著粗氣,顯然長途跋涉,疲憊不堪。

  押車的壯丁個個精壯,手持刀槍,戒備森嚴。

  車隊最前面,立著一個年輕人。

  此人年約二十出頭,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長八尺,風度翩翩。

  他身穿一襲青色長袍,腰系絲絛,頭戴綸巾。

  手持一柄塵尾,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正是司馬朗,字伯達,司馬防之長子。

  司馬朗自幼聰慧,博覽群書,尤善經史。

  他為人沉穩,行事周密,是司馬氏下一代中的佼佼者。

  此番奉父命前來犒軍,他心中雖然有些忐忑,面上卻絲毫不露。

  見呂布出城,司馬朗上前幾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河內司馬朗,拜見呂將軍。」

  呂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氣度不凡,心中暗暗稱奇。

  他拱手還禮,道:「足下便是司馬伯達?久仰久仰。」

  司馬朗微微一笑:「將軍客氣了。」

  「朗久慕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呂布也不多寒暄,直截了當地問道:「伯達此來,不知有何貴幹?」


  司馬朗側身一指身後那百餘輛大車,正色道:「朗奉家父之命,聽聞將軍在兗州乏糧,特來捐贈糧草,聊表寸心。」

  呂布看著那些糧車,心中暗暗吃驚。

  這百餘輛大車,少說也有數千石糧食。

  在這饑荒遍地的時節,這些糧食無異於雪中送炭,價值不可估量。

  他壓下心中的驚異,拱手道:「伯達,布與令尊素無來往,非親非故。」

  「令尊為何贈我糧食?此等大恩,布何以克當?」

  司馬朗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著呂布,緩緩道:「家父常說,將軍誅董卓於宮闈,奮神威於虎牢,於漢室有大功。」

  「如今將軍在兗州征戰,為國討賊,家父豈能坐視?」

  呂布聽了這話,心中更加疑惑。

  他誅殺董卓,確實是對漢室有功。

  可這關司馬氏什麼事?

  司馬氏雖是漢臣,卻也犯不著千里迢迢送糧來啊。

  這其中,必有緣故。

  呂布正要再問,司馬朗忽然壓低聲音,道:「將軍,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可否借一步說話?」

  呂布心中一凜,看了看左右,點頭道:「伯達請隨我來。」

  當下,呂布引著司馬朗進了府衙,屏退左右,只留陳宮在側。

  三人坐定,司馬朗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將軍,」司馬朗正色道,「朗此番前來,除了捐贈糧草之外,還有一件要事。」

  呂布看著那隻錦囊,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是何要事?」他問道。

  司馬朗解開錦囊,從裡面取出一卷黃絹,展開來,高舉過頭,朗聲道:「天子有詔在此,呂布接詔!」

  呂布心中一震,霍然站起身來。

  快步走到堂中,整了整衣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呂布,恭迎聖旨!」

  陳宮也連忙起身,跪在呂布身後。

  司馬朗展開黃絹,高聲宣讀:「朕聞將軍誅董卓于禁闥,奮虎威於虎牢,忠貫日月,功存社稷。」

  「今兗州不靖,群盜蜂起,黎庶塗炭。」

  「特授將軍為兗州牧,假節鉞,總攬兗州諸軍事。」

  「惟將軍體朕苦心,綏安黎元,蕩滌凶慝。」


  「克定兗土,用慰朕懷。」

  「欽哉。」

  呂布跪在地上,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

  兗州牧!

  假節鉞!

  總督兗州諸軍事!

  這封詔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呂布從此不再是張邈、陳宮推舉的「代理」兗州牧。

  而是天子親封的、名正言順的兗州之主!

  有了這封詔書,他便有了大義名分。

  那些還首鼠兩端、觀望形勢的郡縣,見了天子的詔書,還敢不歸附嗎?

  呂布心中波濤洶湧,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呂布,領旨謝恩!」

  「願陛下萬歲!」

  他雙手接過詔書,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懷中。

  司馬朗見呂布接了詔書,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扶起呂布,低聲道:「將軍,朗還有幾句肺腑之言。」

  「此乃我一家私言,將軍姑且聽之。」

  呂布道:「伯達請說。」

  司馬朗看了看左右,陳宮會意,起身走到門口,親自把守。

  司馬朗這才壓低聲音道:「將軍,天子在鄴城,名為幸駕,實為幽禁。」

  「袁紹名為漢臣,實懷異志。」

  「早晚之間,必生篡逆之心。」

  呂布聞言,面色一凜。

  司馬朗繼續說道:「天子日夜盼望忠臣義士,能夠起兵勤王,救他脫離囹圄。」

  「將軍於漢室有大功,天子對將軍寄予厚望。」

  他看著呂布,目光中滿是懇切:「將軍若能在兗州站穩腳跟,積蓄力量。」

  「待時機成熟,揮師北上,討伐袁紹,救出天子「那便是漢室的再造功臣,功業當在蕭何、韓信之上!」

  司馬氏不愧是河北頂級望族,深諳畫餅之術。

  而對於呂布這種一根筋的人,最吃這套。

  他聽了後,心中怦然心動。

  沉吟片刻,慨然道:「伯達,布有一言,亦不相瞞。」

  司馬朗道:「將軍請說。」

  呂布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憤懣之色:「昔關東諸侯舉義討董,布雖身陷董卓帳下,實心在漢也。」


  「及布誅卓,自謂於漢室有功,於袁氏有德。」

  「孰料布東出之後,關東諸將竟無一人願納之,反皆欲圖布!」

  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布出逃河北,非是不願留在天子身邊侍奉。」

  「實在是袁紹不能容納,欲置布於死地!」

  「布不得已,才流落四方。」

  呂布也懂得避重就輕。

  只說袁紹不能容人,要殺他。

  卻隻字不提,他縱兵擄掠袁紹境內的百姓之事。

  司馬朗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呂布又道:「如今布承天子之恩,得封兗州牧。」

  「布在此立誓「若布能在兗州立足,定當厲兵秣馬,積蓄糧草。」

  「他日揮師北上,找袁紹算帳,救出天子,以報天子知遇之恩!」

  司馬朗聞言,大喜過望,深深一揖:「有將軍這句話,朗便放心了!」

  「家父在天子面前,也好交差了。」

  呂布扶住司馬朗,正色道:「伯達回去告訴天子,布雖不才,必不負天子厚望!」

  司馬朗連連點頭。

  當下,司馬朗辭別呂布,帶著隨從,趕回河內復命去了。

  呂布得了糧食,又得了天子的詔書,心中大定。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司馬朗遠去的車隊,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喃喃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有了這些糧食,軍中斷炊之危便解除了。

  有了天子的詔書,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兗州牧,再也不是什麼「僭越」之人了。

  呂布回到府衙,當即召集眾將,將天子詔書之事宣布了一遍。

  眾將聽了,無不振奮,紛紛向呂布道賀。

  濮陽城中,一片喜氣洋洋。

  反觀曹操這邊,就沒有這般好運氣了。

  鄄城。

  曹操的處境,比呂布要窘迫得多。

  呂布得了司馬氏的糧草,暫時解了斷炊之危。

  而曹操這邊,卻是一粒糧食也擠不出來了。

  軍中已經斷糧三日。

  起初,將士們還能喝粥。

  後來粥越來越稀,稀得能照見人影。


  再後來,連稀粥也喝不上了,只能殺馬充飢。

  馬是騎兵的命根子。

  殺一匹馬,將士們的心就疼一分。

  可沒有糧食,不殺馬,人就要餓死。

  曹軍大營中,到處是面黃肌瘦的士卒。

  他們抱著刀槍,倚在營帳邊,有氣無力地躺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曹操坐在中軍帳中,面前攤著地圖,卻無心觀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這樣下去,不用呂布來攻,曹軍自己就會垮掉。

  「明公,」夏侯惇走進帳中,面色憔悴,拱手道,「糧倉已經空了。」

  「將士們殺了三百匹馬,勉強撐了幾日。」

  「可馬匹有限,若再沒有糧食,只怕他沒有說下去,但話中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馬吃完了,吃什麼?

  人。

  曹操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元讓,」曹操睜開眼睛,看著夏侯惇,「你說,我們還能撐多久?」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道:「最多————十日。」

  曹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十日。

  十日之後,若還沒有糧食,曹軍便不戰自潰。

  到那時,別說是兗州,連性命都保不住。

  曹操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幾步,心中飛速盤算著。

  也不知呂布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崩潰。

  反而手下那些將士,臉上還長肉了。

  餓著肚子長肉,這是什麼原理?

  而他曹操,糧盡援絕,坐困孤城。

  硬拼,拼不過。

  固守,守不住。

  他只有一條路可走了求援。

  向誰求援?

  天下諸侯中,有能力援助他的,只有一個人。

  袁紹。

  自己的老大哥。

  曹操想到這裡,心中卻湧起一股屈辱感。

  他與袁紹,從小便是髮小。

  年輕時一起遊俠,一起胡鬧,一起偷過人家的新娘子。


  後來起兵討董,他推舉袁紹為盟主,自己甘居其下。

  可這些年來,曹操的實力日漸壯大,漸漸有了與袁紹分庭抗禮的資本。

  他的心中,早已不甘於做袁紹的小弟。

  如今,卻要低頭去向袁紹求援。

  這滋味,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不這樣,又能如何呢?

  曹操咬了咬牙,提起毛筆,鋪開竹簡,給袁紹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客氣,很謙卑,字裡行間滿是懇切之意。

  他把自己在兗州的窘境如實相告,請求袁紹援助糧草,助他渡過難關。

  他相信袁紹為救援自己的。

  因為袁紹一直視曹操為小弟。

  甚至曹操能在河南立足,都是袁紹的意思。

  袁紹就是希望曹操幫自己看好黃河以南的大門。

  如今曹操被呂布暴揍,這哪是打我啊?

  這是打您袁本初的臉吶!

  寫完之後,曹操將竹簡封好,派快馬送往鄴城。

  袁紹接到曹操的信時,正在鄴都的府衙中與幕僚議事。

  他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眉宇間一川不平。

  「孟德來信了。」

  袁紹將信遞給身旁的郭圖,淡淡道。

  郭圖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遍,道:「主公,曹操在兗州撐不住了,請求主公援助糧草。」

  田豐、沮授、審配等人也傳閱了一遍,個個面色各異。

  袁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緩緩道:「諸位以為,曹操與呂布之戰,誰能取勝?」

  田豐率先開口,拱手道:「主公,曹操善用兵,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然彼既失兗州大半,糧秣不繼,兵力亦遜於呂布。」

  「依豐觀之,曹操恐難取勝。」

  沮授頷首道:

  ————元皓所言是也。」

  「呂布雖乏智略,然有陳宮輔之,復得張邈之援。」

  「兗州士族多歸心焉,曹操於兗州根本已失,殆難翻盤。」

  審配亦附和道:「配以為,曹操此戰,必敗無疑。」

  「主公若資之糧秣,徒為虛費。」

  「不若召其來河北,為公用命。」

  袁紹固然是袁神,但百億補貼袁多多卻也不是白拿的。


  袁氏代表的河北士人利益集團的聯盟盟主。

  他們的手下會認真評估,兗州大戰中誰能夠決出最後的勝負。

  大家都認為,曹操就算拿了河北的援助,也撐不過去。

  到時候只會白白便宜給呂布。

  所以不如不援助。

  當然了,歷史上的袁紹其實最後還是援助了的。

  只不過當時的曹操其實已經快要緩過來了,袁紹覺得有戲,才援助他的。

  史書叫,「紹哀之,乃給兵五千人,還取兗州。」

  這就是袁神的實力,所給兵五千就給兵五千,直接「還取兗州」。

  但還是那句話,百億補貼袁多多不是白拿的。

  雖然袁紹親自下場,幫曹操收復了兗州。

  但也占據了兗州北方大量領土,加強了對河南的控制。

  用袁紹的話說就是,小老弟你不行啊。

  我讓你在兗州發展,是為了幫我遙控河南的。

  既然你管控不好,我就親自幫你管控。

  袁紹聽了,捋了捋鬍鬚,沉吟不語。

  郭圖察言觀色,拱手道:「主公,圖倒有一兩全之策。」

  袁紹道:「公則請說。」

  郭圖道:「主公與曹操,自幼交好。」

  「如今曹操有難,主公若不援助,恐寒了天下英雄之心。」

  「不如派人遊說曹操,讓他舉家遷居鄴城,為主公效力。」

  「如此,主公既得曹操之才,又不費一糧一草,豈不兩全其美?」

  袁紹聽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公則此言,甚合吾意。」

  袁紹點頭道,「曹操若能來鄴城,吾當以厚禮待之。」

  當下,袁紹便派使者前往鄄城,遊說曹操。

  使者來到鄄城,見了曹操,將袁紹的意思轉達了一遍:「曹使君,袁公有言,使君若願遷居鄴城,袁公必當以上賓之禮相待。」

  「使君的部眾,亦可隨行,袁公自會安置。」

  曹操聽了,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袁紹的意思。

  名為「連和」,實為「吞併」。

  讓他遷居鄴城,不過是把他變成袁紹的屬下罷了。

  可是,如今的形勢,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兗州新失,軍糧將盡。

  將士們餓著肚子,拿什麼打?

  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不如去鄴城,至少還能保住性命。

  曹操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容吾思之。」

  使者退下之後,曹操召集眾將,將袁紹的意思說了一遍。

  「諸位,」曹操道,「袁本初邀吾遷居鄴城。」

  「吾思之再三,以為如今大勢已去,我軍糧盡,將士們將要殺馬充飢。」

  「待馬匹吃盡,軍士便要相食。」

  「吾不忍見此慘狀,況天子亦在鄴城,吾若去鄴城,便可侍奉天子左右。」

  「吾意已決,欲應袁紹之請。」

  眾將聽了,面面相覷。

  夏侯惇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明公,不可!」

  「兗州乃明公之基業,若棄之而去,他日何以立足?」

  曹仁也道:「是啊明公,呂布雖然猖獗,未必不能破之。」

  「明公若去了鄴城,便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以大丈夫之志,豈能如此?」

  于禁、樂進等人也紛紛勸阻。

  曹操嘆了口氣,道:「諸公之意,吾豈不知?」

  「只是糧盡援絕,若不如此,又能如何?」

  眾人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此時,帳簾忽然掀開,一人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程昱,程仲德。

  程昱此前奉命出使,剛剛返回鄄城。

  他一進帳,便聽說了曹操欲與袁紹連和之事,心中大急。

  連衣甲都來不及換,便直奔中軍大帳。

  他走到曹操面前,拱手行禮,目光直視曹操,沉聲道:「明公,昱有一事相問。」

  曹操道:「仲德請說。」

  程昱道:「昱私下聽聞,明公欲將家屬遷往鄴城,與袁紹連和。」

  「不知果真有此事否?」

  曹操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程昱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明公!昱有一言,請明公垂聽。」

  帳中諸將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程昱身上。

  程昱走到帳中,負手而立,緩緩道:「過去田橫,乃齊之世族。」

  「兄弟三人,輪流稱王。」


  「跨地千里,擁百萬之眾,與諸侯一同南面稱孤。」

  「繼而高祖得天下,而田橫顧為降虜「當此之時,田橫心甘情願乎?」

  曹操聽了,面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知道田橫的故事。

  田橫是齊國的王族,秦末天下大亂。

  田橫與兄長田儋、田榮起兵復齊,先後稱王。

  後來劉邦建立漢朝,田橫不肯稱臣,率五百門客逃入海島。

  劉邦派人去召他,說:「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侯。」

  「不來,且舉兵加誅。」

  田橫不得已,帶兩個門客前往洛陽。

  到了離洛陽三十里的地方,田橫對門客說:「我與劉邦,都是南面稱王的人。」

  「如今他做了天子,我卻要做他的臣子,這實在是奇恥大辱。」

  於是自殺而死。

  那五百門客聽說田橫死了,也全部自殺殉主。

  程昱看著曹操,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道:「田橫,不過齊國一壯士,尚且恥為高祖之臣。」

  「今明公欲遣家人往鄴城,即將北面而事袁紹。」

  「以明公之聰明神武,反而不羞於屈居袁紹之下乎?」

  曹操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程昱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程昱繼續說道:「昱愚笨,不識大體。

  「然昱以為,明公之志,甚至不如田橫!」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大帳中迴蕩。

  「田橫尚且知恥,明公豈可自甘下賤?」

  曹操猛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卻又說不出話來。

  因為程昱說的是實話。

  他曹操,若是就這樣灰溜溜地去鄴城,向袁紹低頭。

  那他與田橫口中的「降虜」,有什麼區別?

  程昱見曹操臉色有變,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繼續說道:「明公,昱以為,明公只是一時臨事而懼,否則又怎會如此不深思熟慮?」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兗州的方位,緩緩道:「明公請看—袁紹據有燕、趙之地,懷併吞天下之心。」

  「然其智不能濟其事,外寬內忌,多謀少決。」

  「明公自以為,能在他底下做事嗎?」

  他轉過身來,目光直視曹操:「明公有龍虎之威,可以做韓信、彭越那樣臣服於他人的事嗎?」


  曹操聽到「韓信、彭越」四個字,心臟猛地一跳。

  韓信,為劉邦打下大半江山,最後卻被呂后所殺,夷滅三族。

  彭越,也是漢初功臣,同樣被劉邦誅殺,剁成肉醬。

  這些人的下場,他比誰都清楚。

  程昱見曹操意動,繼續說道:「如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可守。」

  「能戰之士,不下萬人。」

  「以明公之神武,加上昱與文若等人的協助。」

  「並收城池士兵而加以運用,那麼霸王之業,可以成就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凝:「而天子看似在河北,實則為袁紹所掌控。」

  「明公若真的心系漢室,就該厲兵秣馬,等待時機。」

  「發兵討伐袁紹,拯救天子於水火之中!」

  他走到曹操面前,深深一揖:「希望明公能慎重考慮一下!」

  帳中一片沉寂。

  曹操站在那裡,目光閃爍,心中波濤洶湧。

  程昱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他發熱的頭腦上,讓他清醒了過來。

  是啊,他曹操是什麼人?

  他是要匡扶漢室、平定天下的英雄,豈能屈居袁紹之下,做他的附庸?

  可是曹操嘆了口氣,緩緩道:「仲德之言,句句在理。」

  「只是他搖了搖頭,苦笑道:「軍中糧盡,將士們餓著肚子,拿什麼打仗?」

  「吾非不欲戰,實不能也。」

  程昱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看著曹操:「明公,糧食的事,交給昱。」

  曹操一怔:「仲德有辦法?」

  程昱點頭道:「昱自有辦法,明公不必多問。」

  「但請明公答應昱—不可輕易放棄自己的基業。」

  曹操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好。吾聽仲德之言。」

  程昱大喜,再次深深一揖:「明公英明!」

  曹操走到程昱面前,扶住他的手臂,感慨道:「仲德,若非你及時歸來,吾險些鑄成大錯。」

  程昱抬眸迎上曹操的目光,道:「昱不過盡己所能,為明公分憂罷了。」

  曹操轉過身來,環顧眾將,沉聲道:「傳令下去,加固城防,死守三城。」

  「糧草之事,仲德會想辦法。」

  眾將齊聲應諾,士氣稍稍提振了一些。


  程昱的能力被極大低估了。

  後世人只記得他「食人狂魔」的外號,卻忘記了,他是曹營中僅次於二荀的王佐之才。

  如果沒有程昱,曹操就真的直接歸順袁紹,退出歷史的舞台了。

  那到時候,歷史真就發生巨變了。

  曹操回到案前坐下,鋪開竹簡。

  給袁紹寫了一封回信,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

  寫完之後,他將竹簡封好,交給信使,送往鄴城。

  曹操在案前來回踱步,思慮再三。

  總覺得不能把希望僅僅寄托在袁紹身上,自己在青州不還有一個老朋友嗎?

  他既沒有袁紹的傲慢,也與自己有舊。

  只是前番兩人因為徐州問題,關係有所惡化,但至少沒有徹底交惡。

  並且自己退兵徐州,也算賣了他一個面子。

  世人都言他能夠救人之急,那為什麼不能救我?

  想到這兒,曹操當即坐下,再次給青州寫了一封信。

  使人星夜送去平原。

  「————玄德。」

  「若君當真顧及往日情誼,就來救一救操吧。」

  「若操能渡過此次難關,連帶救父之情,永不敢忘。」

  曹操發出一聲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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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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