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人心總是高了還想高
第112章 人心總是高了還想高
府學,求實書院,崇文堂。
夜色初上,已經有了一絲秋日的涼意。
錢豐把一摞契書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都簽了?」李彥抬頭看他。
「六十八戶都簽了字,」他抬起頭,臉上卻並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如釋重負,「還有五戶,嫌給的少。」
「他們要麼覺得虧了,要麼覺得自己位置好,不肯鬆口。」
「不過按照先生的法子,這幾天都沒再找他們。」
李彥嘆息了一聲:「人心總是高了還想高,慢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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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黃曆,後天就是好日子。」左思齊也湊過來。
「先平哪塊地,先建什麼,圖紙我和幾個工匠協調寫了,已經畫了七八張。」
「先建講堂!」俞仲謙說,「眼下馬上就是院試。」
「先建宿舍!」劉璟說,「總不能讓學生們一直擠府學。」
「要我說,先建圍牆。」宋晏撓了撓頭,「把地圈起來,省得以後麻煩。」
學生們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李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並沒有說話。
眾人爭論了半天,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沒開口。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
錢豐若有所思:「地買下來了,不是說局面就穩了。
李彥點頭,放下茶盞:「繼續說。」
錢豐想了一下:「百姓若今夜無處睡,明日便會有人說,書院買地是假,趕人是真。」
張元忭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說得對,咱們光想著自己怎麼建,還沒想過那些人今晚住哪、明晚住哪、搬去哪。」
「可是————」韓舟猶豫了一下,「咱們總不能不建書院,先給他們蓋房子吧?」
左思齊看了他一眼,眼睛突然一亮:「誰說不建書院了?」
他拿起一張圖紙,鋪開,指著中間一塊區域,對眾人道:「可以先建這裡。」
學生們湊過來看。
「過渡棚。」左思齊道,「不是給他們蓋房子,是搭臨時棚。」
「不用多結實,能遮風擋雨就行,等書院建起來了,這些棚子可以改成庫房、工房,不浪費。」
李彥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很好!」
「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錢豐也稱讚道。
左思齊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李彥起身,看著眾人:「那就這樣定下,先安人,再動土。」
第二天一早,錢豐帶著張元忙、劉璟和幾個學生,又去了城北。
百姓們雖然已經解決了欠債的問題。
但真簽完了契書,心裡卻仍是不穩。
有人高興,有人不安,更多的人在等。
錢豐站在廢墟中間的一塊高地上,旁邊是臨時搬來的兩張桌子,上面鋪著紙筆。
張元忭坐在左邊,手裡拿著冊子。
劉璟站在右邊,身後帶著十來個維持秩序的學生。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過來,有人臉上帶著期待,有人擔憂。
「諸位鄉親,」錢豐拱了拱手,「地契大部分人已經簽了,接下來,咱們要辦三件事」
。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誰先搬。」
「第二,搬去哪裡。」
「第三,搬過去以後有什麼保障。」
百姓們交頭接耳,聲音漸漸大起來。
錢豐壓了壓手,繼續道:「先說不搬的規矩,帳不明的,不搬。」
「後路未定的,不搬。」
「家中有病弱孤幼者,優先安置。」
「凡簽了地契的,先記名,優先給工。」
「書院接下來要搭過渡棚、建書院,需要人手,有活干,就有工錢。」
一個漢子擠到前面:「錢相公,我先簽的契!我是不是應該先搬?」
錢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冊子:「你叫王大全?」
「對!」
「你家幾口人?」
「四口!我、我婆娘、兩個孩子!」
錢豐點了點頭,又翻了翻冊子:「隔壁周寡婦家,兩口人,一個老母親癱在床上,一個三歲的孩子。你說,誰該先搬?」
王大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錢豐道:「諸位別急,今日不是誰嗓門大誰先得。」
「先看家裡情形,再看地契先後,再看有沒有勞力能接工,規矩既立,就按規矩來。」
王大全撓了撓頭,退回去了。
張元忭在旁邊奮筆疾書,把每戶的情況、訴求、勞力、病弱,一一記下。
劉璟站在一旁,目光掃過人群,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錢豐又說了過渡棚的事,搭在哪、多大、能住多少人、什麼時候能住進去。
百姓們聽著,臉上的不安漸漸少了些。
「錢相公,」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問,「那————搬過去以後,我老婆子能幹啥?」
錢豐皺起了眉頭,這麼大年紀,確實不好安排。
想了想,說道:「過渡棚搭好以後,書院設粥棚。」
「一日兩餐,先吃著,不收錢。」
「等工地開工了,有活乾的,另給工錢。」
「沒活乾的,書院也不會攆人。」
老婦人連連點頭,對錢豐道了謝。
忙活了一整天,總算安排好了搬遷的次序。
百姓們陸續散去,有人回去收拾東西,有人留下來繼續問。
過渡棚搭得很快。
左思齊拿著圖紙,學生們帶著幾個工匠,再加上僱傭的百姓,三天就搭起了兩排。
木板拼的牆,油氈鋪的頂,裡面支了幾張簡易的木板床。
第一批搬進去的是周寡婦家、王家老婆婆家、還有兩戶有病人的。
周寡婦搬進去那天,站在棚子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她原以為所謂「過渡棚」,不過是比原來的窩棚新一點。
可眼前這間棚子,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門是整塊的木板,刨得平整,看著結實。
棚內不算很大,但比原來的窩寬多了。
棚子頂上鋪了兩層油氈,看著壓得很密實。
地上墊了一層干土,又鋪了一層碎石子,乾乾淨淨。
靠裡頭擺了一張新木板床,床板上鋪了一層干稻草,上面鋪了一層粗布,坐上去很軟和。
床腳擱著一隻陶罐,裡頭插了幾根干艾草,還有淡淡的草藥味,用來驅蟲。
靠門邊是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隻粗瓷碗、幾把筷子和木勺。
牆角砌了一個小灶台,用泥坯壘的,灶上架著一口新鐵鍋。
窗子開在南邊,糊了窗紙。
光線透進來,屋裡亮堂堂的。
周寡婦站在門口,把這屋裡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眼眶慢慢紅了。
她在城北住了兩年,從沒住過這樣的地方。
以前的窩棚,夏天漏雨,冬天透風,地上仿佛永遠潮乎乎的。
現在,床是新的,灶是新的,鍋是新的,連窗戶都有了。
她回頭看了錢豐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這————這是給我住的?」
錢豐點頭。
她回過頭,遠遠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兩年的窩棚,漏雨、漏風、搖搖欲墜。
「這比我家強多了。」她說著話紅了眼眶。
錢豐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一床被褥遞給她。
「書院備的,先用著。」
周寡婦接過被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感謝地話來。
學生們繼續忙碌。
有人搬東西,有人登記,有人安撫還沒搬的百姓。
忙活了十餘日,這天晚上下了一場不小的秋雨。
錢豐躺在府學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漸漸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一個學生慌慌張張衝進來。
「不好了!過渡棚————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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