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腦瓜子嗡嗡的

  錢豐已經是久經考場,第一場的四書題也簡單。

  他甚至沒感覺吃力,套用李彥給的模板,輕鬆寫完。

  第二道的試帖詩對他來說有些難度,不過周老夫子早就帶他練過不少。

  看到題目,鬆了一口氣。

  這題前兩年就練過,押韻也熟。

  

  反正試帖詩只要能押對韻,不跑題、不犯忌諱,就算及格。

  劉璟在四書題上卡了一會兒,到試帖詩時,反而寫的很順。

  腦子裡立刻冒出了好幾個典故。

  他暗自有點慶幸,這些年的苦沒白挨,到底還是有點用。

  次日發榜,兩人都在列。

  排名雖都不高,卻同時鬆了一口氣。

  第三日,第二場初覆。

  錢豐進場時已沒那麼緊張,四書題一道、經題一道,外加試帖詩一首。

  他依照這幾天所練的,拆題、立架、填充,雖不敢說寫得多好,但順順噹噹答完了。

  劉璟坐在號舍里,盯著經題發了會兒呆。

  這道題他讀過,可真要落筆,又覺得哪兒都不對。

  腦子裡忽然冒出前幾日船上的場景。

  錢豐背的那些「破題三式」……

  他咬了咬牙,試著把題目拆開,竟真的順了下去。

  交卷時,又看了眼文章,有點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寫的。

  第四日,第三場再覆。

  這一場考論、策各一道,外加試帖詩。

  策論的題目是「問倭患方殷,何以足食足兵」。

  錢豐看到題,眼睛一亮。

  前幾日遇到倭患流民,李彥晚上在客棧剛帶他練過類似的!

  他提筆刷刷刷寫下三論:

  一論足食在屯田,二論足兵在鄉勇,三論二者皆在得人。

  劉璟拿到策論題,又卡住了。

  李彥客棧教學的時候,他已在隔壁安睡。

  足食足兵……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正焦躁時,忽然想起船上那句「遇到不會的題,先拆矛盾」。

  他猛地抓住筆,在草稿上寫下「食」與「兵」。

  這不就是最大的矛盾嗎?

  糧養民,民充兵,兵護糧……


  思路,竟如解連環般,一環一環地鬆開了!

  出了考場,李彥感覺劉璟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做賊被抓住般心虛。

  第五日,第四場連覆。

  這是最後一場,也是知縣親自出題、親自閱卷的一場。

  能走到這裡的,都是有望錄取的。

  最終名次,全看這一場發揮。

  錢豐進場前看了李彥一眼。

  李彥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劉璟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一頭鑽進了縣學大門。

  考試正式開始。

  書吏站在大堂前,拉長了調子高聲宣讀:

  「最後一場——」

  「催科不擾,催科中撫字;撫字不廢,撫字中催科。」

  劉璟將考題寫在草稿紙上。

  看著這道題……

  他感覺腦瓜子嗡嗡作響。

  催科是收稅。

  撫字是安撫百姓。

  這分明是互相矛盾的苛求!

  父親教的那些文章,要麼只談催科要嚴,要麼只談撫字要寬。

  怎麼做到又嚴又寬?

  劉璟額頭上滲出了一頭細密的汗珠。

  「嘶!」

  考場內同時響起了無數的吸氣聲。

  這是什麼題?

  催科怎麼做到不擾?

  不擾怎麼催科?

  還要安撫?

  我安你奶奶個腿呀!

  無數考生心裡咒罵出題的何知縣。

  出這種題,是要造天打五雷轟的!

  此時此刻,親臨考場的淳安知縣何其高正捻著鬍鬚自鳴得意。

  他任滿三年,馬上就要卸任了。

  淳安是個窮縣,沒什麼油水。

  臨走之際,也只能另闢蹊徑。

  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至於後續這麼多冒籍考生怎麼解決,就交給後來人吧。

  新官不理舊帳,這歷來是官場上的規矩。

  聽說接任他的是個從福建調過來的教諭,正好對口。

  不過他也沒想到,消息一放出去,附近府縣的考生蜂擁而至。


  最後一場的考題,必須考究。

  催科嘛,必須要催。

  不催稅銀從哪來。

  百姓,自然也是要安撫的。

  這道考題,就是要寫出解決這兩難的思路。

  就像這次縣試,人太多,自然是要提高題目難度。

  這不就兩難自解了嘛!

  可不是本知縣不通情理,是你們自己寫不出來。

  那自然是無法錄取了。

  錢豐已經盯著考題思索了一刻鐘,心亂如麻。

  催科要不擾,撫字要不廢。

  既要又要,簡直矛盾。

  這怎麼寫?

  旁邊的號舍傳來一聲聲嘆息,甚至有隱隱的啜泣聲。

  「你不會的,別人也不會。」他突然想起了李彥的話。

  遇到難題怎麼做?

  「遇到不會的題,先拆。」

  李彥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不管其他,只要『理』順了,就是文章。」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起筆在稿紙的題目旁畫出了三條線。

  「一論催科為國課之源,不可偏廢。」

  催科是為了朝廷,不催,邊防沒錢、俸祿沒著落。

  「二論撫字為民生之本,不可或缺。」

  撫字是養民力,民力不養,明年誰來交稅?

  「三論以撫字之心行催科之實。」

  把安撫百姓的心放進催科的事裡。

  催的時候,想想百姓拿不拿得出。

  催完之後,問問百姓還有沒有活路。

  錢豐感覺自己的思路已經理清了。

  寫完,又看了一眼自己寫的三條,搖頭苦笑。

  果然是正確的廢話。

  但是誰都挑不出毛病!

  理清思路,錢豐開始下筆。

  另一邊,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劉璟仍未動筆。

  他想起了年幼時父親曾經的嘆息。

  「做官難,難在兩頭都得顧。」

  催科太急,就會產生民變。

  安撫太寬,國庫就會空虛。

  一陣腳步聲傳來,是知縣何其高。


  他在劉璟的號板前停住,見考卷仍是一片空白,暗自搖了搖頭。

  慢悠悠的踱步往別處去了。

  劉璟看到他的影子慢慢離開,腦子裡驀地冒出一句話。

  「凡世間之矛盾,看似對立,實則統一。」

  那是經過桐廬時,李彥在船上對錢豐說的。

  他當時聞言立刻出言反諷:「既是對立,如何又能統一?」

  李彥瞟了他一眼,指著他腳下的影子。

  「陰陽相剋,卻又相生。」

  「沒有陽光,哪來的陰影?」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他終於抬起了手腕,提筆蘸墨。

  「催科者,取諸民而養民也;撫字者,養民力以裕國用也。」

  「二者相濟,若陰陽之互生。」

  收稅的目的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反過來,百姓安撫好了,富足了,能收更多稅!

  這就是既矛盾,又統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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