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能值兩瓶老白乾
傍晚時分,李一鳴伏在桌案前寫著磚窯修繕的方案。
李大膽則抱著收音機,坐在門檻上,臉衝著院子,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小,生怕打攪到李一鳴寫東西。
保安隊長大灰的叫聲突然傳來,衝著門口警惕的吠個不停。
院子裡的大門並沒有上門栓,其實也沒那個必要,誰敢來大隊書記家偷東西,更何況院子裡還有保安隊長大灰。
門縫打開,一張年輕的面容探了進來,小心翼翼的向著院子裡張望。
他看到李大膽,立馬推門進來,咧嘴一笑,順便將手中兩瓶老白乾拎到了前面。
李大膽抬頭一看,這小伙子是新任的知青代表劉建華。
「小劉啊!屋裡坐!」李大膽將劉建華迎進屋,人家畢竟是拎著禮物來的,總得給人倒杯水吧。
李一鳴也放下了鋼筆,開始招呼客人。
劉建華先「瞻仰」了李一鳴那張領獎的照片,吹了一通彩虹屁,這才坐下來,開始跟李大膽聊起了家常。
無非就是那些事,平時勞動辛不辛苦,農村生活習不習慣,分下來的糧食夠不夠吃,肉票夠不夠用?
哦,對了,咱們農村不發肉票啊!那你有沒有踩個點去綁個回來?
劉建華趕緊回應,我這不就是來踩點兒了麼,數來數去全村就你兒子最值得綁票。
寒暄了半天,劉建華終於進入了正題。
只見他掏出一張紙,遞給了李大膽,李大膽接過一看,是一封參加高考的申請書。
「你是想參加今年的高考,來找我開介紹信?」李大膽開口問道。
劉建華點了點頭,一臉討好的望著李大膽,表情又是期許,又是忐忑。
期許自然是希望得到介紹信,忐忑則是怕李大膽不給開。
去年剛恢復高考的時候,整個小廟村可就開出了一封介紹信,就是於曉晨的那一封。
於曉晨的介紹信是用什麼換來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由此可見這個介紹信得多難開。
李大膽並沒有回答,而是望向了旁邊的李一鳴,李一鳴則開口說道:
「爹,想考大學是好事情啊,咱們得鼓勵才對,你就給他把介紹信開了吧!」
「行,這介紹信,我就給你開了!明天上午來大隊部找我,我給你蓋章。」李大膽回答道。
「這就搞定了?就這麼簡單?我本來還琢磨著,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跪下來磕頭求你呢!
台詞我都想好了,公若不棄,吾願拜為義父!怎麼你也不矜持一下,就直接答應了啊!」
劉建華反倒一臉迷茫,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求爺爺告奶奶的說辭,全都被卡在了嗓子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李大膽卻接著說道:「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介紹信我給你開,章我也給你蓋,但是得等到下個月底,我才能給你。
下個月就該割麥子了,到時候你可不能給我掉鏈子!」
劉建華馬上明白過來,這是怕他提前拿到介紹信,開始偷懶不幹活了。
每年夏天收割小麥,可是北方農村最繁重的農活。
收麥子的窗口期就那麼幾天,稍微有所延遲,老天爺下上一場雨,麥子就得全爛在地里。
這個時候往往是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青壯年在前面割麥子,小孩子在後面拾麥穗,老人家在打穀場曬麥翻麥,一個勞動力都不能浪費。
劉建華立馬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書記,你放心,下個月收麥子,我肯定好好干,我爭取拿個生產標兵回來!」
李大膽點點頭,旁邊的李一鳴則開口說道:「爹,等收完麥子,都得六月底了,距離高考也沒幾天時間。
我看到時候就別給劉同志派重活了,給派半天工就行,餘下半天時間,讓他可以好好複習。」
「行。」李大膽再次點頭:「小劉,到時候記得提醒我,我給你們隊長打個招呼,下午就不給你派工了。」
聽到這話,劉建華眼眶一熱,險些沒哭出來,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發顫:「謝謝書記!」
隨後又望向李一鳴:「謝謝李哥。」
李一鳴看了看劉建華那張二十四五歲的老臉,開口說道:「你還是直接叫我一鳴好了。」
「謝謝一鳴哥!」劉建華衝著李一鳴再鞠一躬。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年紀比我大,可別管我叫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別說叫哥了,公若不棄,吾願拜為義父!」
……
「美酒飄香啊歌聲飛,朋友啊請你干一杯,請你干一杯……」
劉建華一路唱著《祝酒歌》,回到了知青宿舍。
其他知青見到劉建華這副模樣,無不表情一愣。
大家都知道劉建華提著兩瓶酒,去找大隊書記開介紹信了,如今人滿面春光的回來了,兩瓶酒則不見了。
莫不是兩瓶酒被大隊書記沒收了?
「老劉,介紹信開出來了?」好友開口問。
「開出來了,明天早晨去大隊部,找書記簽字蓋章!」
劉建華的嘴角就像是M249,壓不住,完全壓不住!彈道都從荒漠迷城飄到沙2去了。
宿舍里頓時炸開了鍋,有人滿臉驚訝,有人不可思議,有人更是一臉後悔,早知道介紹信能開出來,自己也跟著一塊去了!
好友則看了看劉建華的屁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去年那唯一的介紹信,是於曉晨開出來的,當時於曉晨為了開出這封介紹信,可是專門去找李一鳴,被走了後門才開出來的。
難不成劉建華你也被走後門了?
劉建華瞪了好友一眼,仿佛是在說,我就算想,也沒那個硬體啊!
你見過齊國有兩個管仲嗎?
「老劉,你到底是怎麼跟書記說的,快跟我們講講!」另一人興沖沖的湊了上來。
「對,快給我們講講!」
「講詳細點兒,一字不落!」
知青們紛紛圍攏過來,生怕錯過一個字,劉建華則開口道:
「我就是去書記家裡,先說了點吉祥話,然後又嘮了嘮家常,接著就直接把申請書遞給了李書記,然後李書記就讓我明天去大隊部簽字蓋章。」
「就這麼簡單?沒別的了?」眾人面面相覷,半信半疑。
「本來打算拜義父的,這事肯定不能提!」
劉建華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道:「我還送了兩瓶酒。」
「什麼酒?」又有人開口問。
「就是衡水老白乾。我走的時候拎的那兩瓶啊,你們不是看到了麼!」
「衡水老白乾地位這麼高麼?」
……
青龍鎮供銷社。
「同志,給我來兩瓶衡水老白乾!」一名知青掏出了錢。
「怎麼又是衡水老白乾,今天都賣了一箱了!」
售貨員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箱子,剛才是最後兩瓶。
過了一會兒,又有兩個知青走進門:「同志,來四瓶衡水老白乾!」
「賣光了!」售貨員冷冰冰看了看貨架:「有紅星二鍋頭,要不?
「賣光了?要不咱換成二鍋頭?」
「就怕二鍋頭不管用啊!」
「那怎麼辦?指不定哪天才能補貨呢!」
「要不去隔壁鎮的供銷社看看?」
兩人商量了半天,決定去隔壁鎮供銷社。
售貨員則是一臉莫名其妙的盯著兩人,去隔壁鎮的供銷社,可是要走二十多公里路呢,就為了兩瓶衡水老白乾?
二鍋頭怎麼你們了?就這麼看不起二鍋頭麼?
……
李一鳴望著知青們送來的那二十多瓶老白乾,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怎麼都是老白乾啊?供銷社沒進別的酒麼?還有啊,你們這些知青就不會送點別的?切塊豬肉,稱點冰糖,弄兩條鮮魚來也行啊!」
這一刻,李一鳴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北京火車站的時候,遇到的糧票販子專門向自己推銷衡水糧票,而且跟北京糧票、上海糧票並列在一起。
「怪不得衡水糧票地位這麼高呢,敢情得釀酒啊!」
……
北大,英語系,宣傳委員將一封信交到於曉晨手上,只換來一句「謝謝」。
見於曉晨冰冷如雪,宣傳委員只得將心中那團火熄滅,懨懨的退走。
信封上並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只寫了個內詳。
這在當時是一種非常流行的寫信習慣。人們會在寄信人地址的位置寫上「本市」、「內詳」,或者直接留空。
這麼做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保護隱私,或者說是保護自己。
當時的人都經歷過社會氛圍比較嚴肅的時期,那時候通信並非單純的私人領域,有些信件甚至都有可能被拆開檢查內容,因此用這種方式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於曉晨也不知道這信是誰寄來的,只得打開信封親眼確認。
讓她沒想到的是,寫信人是她在小廟村當知青時候的另一隻舔狗。
那群下鄉知青中,就數這人和知青代表李安東舔的最勤快。
舔狗信中充滿了喜悅,他告訴於曉晨,自己給李大膽送了兩瓶衡水老白乾,李大膽就給他開了介紹信。
他要參加今年的高考,而且立志報考北大,這樣便可以跟於曉晨再相聚。
就算考不上北大,能考上BJ其他的大學,那也可以滿足了,至少兩人在同一個城市裡,可以「共同進步」。
看到這裡,於曉晨緊緊咬了咬嘴唇,心中更是升起了滔天巨浪。
憤怒、羞辱、委屈、不甘,種種情緒瞬間疊加在一起。
不是因為舔狗要考北大,而是因為那兩瓶衡水老白乾。
送兩瓶衡水老白乾就能拿到介紹信,那我還當什麼鮑叔牙?
我可是搭上了自己,才換回那一張介紹信的!
我難道就只值兩瓶衡水老白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