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留後手
一輛解放CA10卡車駛入了小廟村,立刻引起了村民們的圍觀。農村地區騎著自行車都會被人多看兩眼,別說是汽車了。
老解放最終停在了大隊隊部門前,一名穿藏青色工裝的男子跳下了車,這人大約五十歲左右,一米七出頭的身高,身材有些消瘦,長相算是中等偏上,但總體上給人一種市儈的感覺。
這人走進了大隊隊部,剛好遇到劉會計,劉會計掃了一眼這人的穿著打扮,發現這人胸前的口袋裡別著鋼筆,腳上穿著一雙皮鞋,便猜到這人應該是個幹部。
「生面孔,不是鎮上來的,難道是縣城裡來的?」劉會計心中暗道,然後主動走上前去,開口招呼道:「同志,你有事麼?」
「我找你們領導。」男子直接說道。
「請問你是哪位?」劉會計接著問。
「我姓許,叫許志龍,是市飼料廠的廠長,這是我的工作證。」男子掏出了自己的證件。
「竟然是市裡面來的!」劉會計心中一驚,然後接過證件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然後立馬堆笑道:「原來是許廠長,快去屋裡坐,我去給你叫我們書記過來。」
劉會計將許志龍請進了屋內,倒上一杯茶,然後便去找李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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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李大膽便趕了過來,隨他一起來的,還有大隊的治保主任。
很明顯,當得知來的這個許志龍是飼料廠的廠長時,李大膽便猜出來,這許志龍就是李安東的那個舅舅,這是來贖人的。
兩人自我介紹後,許志龍也沒有寒暄,而是開門見山的說道:「李書記,我這次是來接我外甥李安東的。我外甥現在已經被調到飼料廠了,本來今天就該報導的,但我聽說他被你們給關起來了?」
「李安東涉嫌侵吞公款,我們還在調查,所以暫時不能離開。」李大膽開口說道。
「侵吞公款?有證據嗎?」許志龍馬上問。
李大膽沒有回答,而是望向身邊的治保主任,治保主任馬上說道:「就是因為沒有證據,所以才說是涉嫌嘛。若是有證據的話,直接送縣公安局了。」
許志龍則馬上說道:「既然沒有證據,就沒辦法證明他侵吞公款,你們便沒權力關押他,應該把人給放了。」
「但錢是從他手裡丟的。我去鎮上問過了,當時的確是他領走的錢,帳本上還有他的簽字和手印。可這錢,他卻一分都沒拿回來,我們也沒找到。」治保主任開口答道。
李大膽也從旁幫腔道:「甭管李安東有沒有侵吞公款,這錢是從他手上沒的,現在還沒找到呢,我們沒有理由放人。要是我們把人放了,他跑了可怎麼辦?」
許志龍這一次是來撈人的,他知道若是去糾結李安東到底有沒有侵吞公款,這事情就沒完沒了了,於是他一轉開口說道:「我相信我外甥不會做這種事的。要不這樣,我給他擔保,你們要是找不到他,就來找我,我堂堂一個飼料廠的廠長,還不至於跑吧?」
這次輪到旁邊的劉會計插話道:「書記,許廠長的擔保,可平不了帳!」
這話等於是給李大膽遞了話茬,他馬上說道:「有許廠長擔保,我當然信得過,但你也聽到了,光是擔保,這帳目上可過不了關,我們總不能在核算帳目的時候,寫上你許廠長擔保吧?」
「我外甥弄丟了多少錢?」許志龍說「弄丟」,顯然還是在否認「私吞公款」的罪名。
李大膽也沒有糾結許志龍的用詞,而是直接答道:「98塊錢。」
「這98塊錢,我給補上,讓你們可以平帳,這樣我可以帶走我外甥了吧?」許志龍來之前,就已經做好花錢贖人的準備了。
「既然許廠長都這麼說了,那這面子,我們肯定得給的。」李大膽微微一笑,然後開口說道:「只不過嘛,這事情已經鬧的全村皆知了,案子還沒有查清楚,就這麼把人給放了,倒是顯得我們大隊沒有秉公處理,傳出去不好聽啊!
而且若是被大家知道,侵占了公款,只要是把錢還上,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啥事都沒有,那說不定會有很多人效仿?這不就亂套了麼!」
「那我再交點罰款?」許志龍還以為,李大膽是想多要錢。
李大膽卻連忙搖頭:「許廠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們大隊可沒權力罰款。」
「那你想怎麼樣?」許志龍直接問。
「之前說了李安東涉嫌侵占公款,如果最後有證據證明,他真的侵占公款了,那可就是違法犯罪,我們等於是私放犯罪分子,這個責任我們可擔不起。所以這擔保人嘛……」
「行,我給擔保!若是有人追責的話,讓他找我!」許志龍乾脆利落的答道。
自己的親外甥,自己不保,還能指望誰擔保。
「那就麻煩許廠長,一會兒寫一個書面的擔保書,也算是留下憑據。」李大膽示意劉會計去拿紙筆,然後接著說道:「另外嘛,這錢畢竟是從李安東手上沒了的,所以還得讓李安東寫個檢討書,我們貼出來,也算是以儆效尤嘛!」
許志龍點了點頭,做錯了事情,寫份檢討書,這天經地義。至於貼出來以儆效尤,或許會有些丟人,但也無所謂了,反正他今天就要將李安東接走,丟人現眼的事情,他也看不到。眼不見心不煩嘛!
……
小黑屋的門被打開,已經餓的有些脫相的李安東,終於見到了一縷陽光。
然而看到走進來的是治保主任,李安東不免有些失望,他以為是來給自己送吃的的,卻沒想到是在審自己的。
每天只有半個紅薯,那東西根本不抗餓,李安東早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
「李安東,你運氣好,你舅來贖你了!」治保主任開口說道。
「真的,我大舅來了?」李安東頓時眼放光芒。
「你舅幫你還上了錢,還給你做了保人,這是你舅給你寫的擔保書。」治保主任說著將那份擔保書遞給了李安東。
李安東雖然不認識自己舅舅的字跡,但看到最後的簽名,還有手印,料想不會作假,真的是自己的舅舅來了。
下一秒他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的跳起來,飢餓感也瞬間不見了:「那我現在能走了?」
「還不行,你得寫一份保證書,保證你以後不會侵占公款了!」治保主任開口道。
「我說了很多遍了,沒有侵占公款!我是被人騙了!」李安東又一次辯解。
「是你舅也同意讓你寫的。」治保主任面無表情開口道。
「我舅說的?」李安東愣了愣,可仍舊是面帶猶豫。
這次讓他寫以後不侵占公款的保證書,這要是寫了,豈不是承認這次是他侵占公款了麼?那等於是認罪了啊!
「你舅讓我給你帶個話,讓你趕緊寫完,好接你回城。你舅這次是坐汽車來的,車就在外面等著呢!」治保主任接著說道。
「馬上就能回城?還有汽車接我?」
回城的誘惑終究是戰勝了理智,再加上治保主任拉大旗扯虎皮,李安東還是寫下了那份保證書。
……
坐上了解放車,李安東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釋然。他撫摸著前面的扶手,開口問道:「舅,這就是咱們廠的車吧?」
「這是運輸公司淘汰下來的舊車,就給咱們廠用了。咱們廠現在才剛成立,只能拾別人的破爛,等以後廠子做大了,咱們也買新車!」舅舅開口道。
李安東則穩了穩身子,開口問道:「舅,有吃的麼?」
許志龍沒帶吃的,倒是司機拿出了兩個饅頭,常年跑車的人,都會隨身帶點乾糧。
李安東接過饅頭,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像是餓了許久。
看到外甥這副吃相,許志龍一臉心疼,他遞上個水壺,同時開口道:「慢點吃,別噎著,喝點水。」
「舅,你要是再不來,我可就被餓死了!他們一天就給我吃半個地瓜!」李安東說著,眼角泛起了淚花。
「可惡,他們怎麼能這麼虐待你!」許志龍先是怒吼一聲,發泄了一下情緒,然後才開口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搞的?怎麼就侵占公款了?」
「我沒侵占公款,我是被人騙了!」李安東便將自己上當受騙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李安東的敘述後,舅舅思索片刻,然後開口問道:「小東,你是不是得罪村裡的幹部了?」
「舅,你為什麼這麼問?」李安東不明所以。
「你想啊,那騙子怎麼就剛好找上了你?他們怎麼就知道你身上帶了錢的?」許志龍掰著手指,接著說道:
「就算騙子盯上你是巧合,可是那五百尺布票該怎麼解釋?這年頭誰家裡能存下五百尺布票?騙子有這本錢,乾脆投機倒把得了!能拿出這麼多布票的,肯定是村集體或者公社啊!
然後你說那個假裝失主的,還騎了個自行車,這可是農村,不是咱們市里,沒有個人買自行車的,自行車全都是集體的,那騙子憑什麼能騎自行車?難不成他從市里,專門騎自行車來這破地方行騙?」
經過舅舅這麼一分析,李安東瞬間明白過來,那倆騙子壓根就是李大膽布的局,這是在秋後算帳!
「可惡!這是李大膽故意害我!」李安東瞬間暴怒,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找李大膽報仇。但理智告訴他,現在的他沒這個能力。
「小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舅舅也從旁勸道。
「舅,我聽你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李安東攥緊了拳頭,心中暗暗發誓:等我李安東飛黃騰達了,誓報此仇!李大膽,還有李一鳴,你們給我等著!
……
李大膽將那份保證書遞給了李一鳴,同時開口問道:「之前不是說,讓他寫份檢討書嘛?怎麼突然就改成寫保證書了?」
「李安東這字寫的還真不錯呢!」李一鳴拿著保證書,一邊看一邊說道:「檢討書力度不夠,得是保證書才行。這保證書啊,就像是一份認罪證明,保證以後不侵占公款,是不是意味著曾經侵占過公款?這東西寫出來,就是褲襠里抹黃泥,不是屎也是屎!解釋不清的。」
「那你為什麼非要讓他寫份這個?」李大膽接著問。
「這個李安東,多少也算是個人才,他本來就能說會道的,再加上這一手好字,以後想要出人頭地可不難。若是他真的出人頭地了,回頭報復咱們可怎麼辦?」
李一鳴說著,用手彈了彈手中的這份保證書,然後開口說道:「所以啊,咱們得留個後手,萬一他給咱們來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咱們這份保證書,可就能起到大作用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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