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躺下去
第105章 躺下去
顧安覺得今天的時姑娘有些暴躁。
以往很多時候,她總是溫柔嫻靜,說話慢聲細語,今日卻遠非如此。
誰惹她了?
顧安心想,多半是剛才在門外的那位師弟。
他聽到的對話不多,但也能猜到一二。
心中不免對時以綰的處境有些擔憂起來,他入魔一事,只在谷內流傳還好,若是被有心人傳出去,時以綰難免遭受非議。
顧安沒有矯情隱瞞,如實將自己的擔憂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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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和師尊說的,他老人家應當能處理好,你無需顧慮。」
女人紅唇輕抿,扭過頭不與眼前少年對視,低聲道:「你我假夫妻一場,等你病好後便一別兩寬,這是早先就說好的事情,你不要以為在這假惺惺替我著想,我就會念你的情。」
「」
顧安一時無言,片刻後才輕嘆道:「我知時姑娘對我並無情意,所做一切也不過是為了救我性命,成婚,雙修,皆是萬般無奈之下的選擇————所以還請時姑娘放心,我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不會死纏爛打,仗著那層身份胡來。
「只是這些天來,時姑娘對我的照顧我都看在眼裡,縱是頭驢也該有幾分感情了,時姑娘於我大恩,等同再造,我卻沒什麼可以回報————」
一番話聽下,時以綰的神色緩和不少,不再冷冰冰的了,垂眸道:「我已經講過很多次,救你本就是我時以綰欠你的,是你自己非要念叨個沒完,磨磨唧唧,不像個男人。」
顧安這下識趣的閉嘴,知道她還在氣頭上,不去觸霉頭。
過了會兒,察覺到有淡淡的幽香靠近,顧安睜眼,見時以綰已經走到他的面前。
很近的距離,青色的裙裾都能輕輕盪過他的鼻尖。
從鼻尖飄來的這股幽香十分好聞,顧安也非常熟悉。
他難以形容這樣的香氣,淡雅清幽,仿佛雨後清晨那些將將盛開的白蘭。
常言空谷幽蘭,在這藥仙谷內,大概不會有人比時以綰更適合這四個字。
由於四肢被縛,少年是跪坐在地上,當時以縮站起,以她的身姿高挑,顧安就只能抬頭仰望著她。
他如今這麼做了,不想距離實在太近,一抬頭視線全被青色的裙擺遮擋,輕紗似的布料正好覆在他的面上。
下意識呼吸,甩動腦袋,試圖把這層布料甩開,然而他很明顯的失敗了,因為和預想中視線恢復清明不同,只聽一聲輕輕的、似帶著羞意的嬌呼,他的唇角擦過柔軟,目光所致成了一片朦朧的景象。
很好。
他竟是不小心鑽人家裙子裡去了————
哀莫大於心死,知道糧大了,少年索性閉上眼,不再掙扎。
「呸,小流氓。」
時以綰按住青裙往後退開,臉頰微微發燙,輕罵了聲。
不過與其說罵,在她柔媚的聲線襯托下,倒像是故意調情一般。
少年依舊閉眼,不作聲,一副要打要罵悉聽尊便的樣子。
「睜開!裝什麼裝,你還修不修煉,治不治病了?」
不知為何,瞧他這副模樣,時以綰就是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道:「莫非先前我說你不像個男人,你還記恨上了,所以才打算以此來證明一下自己?」
顧安只得無奈睜開眼,心中那叫一個冤枉,這女人家家的心思當真難猜,還不如讓他繼續與活屍大戰三百回合。
他忽然想到什麼,晃晃雙手的鐵鏈,低聲道:「時姑娘,還未解開呢————」
哪知女人只淡淡瞥他一眼,「今日心情不好,不想解。」
「別鬧————」
「誰跟你鬧了,躺下去!」
時間向來是一個神奇的存在,從不以任何事物為轉移。
一晃又是數日。
距離蒼溪屍禍爆發,已過去整整月余。
事情越傳越廣,天下皆知。
魔族人的出現,將許多矛頭都對準了西州那群劍客。
這是極難洗清的冤屈,在往前的三千年裡,魔族被擋在雪原之外,不曾踏入三州一步,如今突然出現在人族大後方,總要有個解釋。
東洲,中神州,每年都會為守衛邊境的西州修士們提供大量資源,光是靈石就常常以千萬計。
這些事,有人在意,當然也有人不在意。
這世上極少有能讓南離在意的事情。
如果聖人都應該斷情絕性,無欲無求,那她南離將會是其中翹楚。
因為她從來只求一件事。
千年前如此,千年後還是如此。
所以她不在意東西兩州的仇怨,也不在意世人千萬萬的生死。
時隔經年,南離再一次踏上雪原。
無盡的風雪將她吞沒,玫紫色的裙裾在風中翻飛,像一團烈烈燃燒的焰火。
雪原合該有雪,到處是白色的冰雪,白茫茫仿若世界的盡頭。
這裡的雪很深很厚,一腳落下,總要陷過小腿,再拔出來,靴子與積雪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裡是沉暗的,天空低垂,呈現出灰褐色,在四周白雪的映照,便看著是灰白的天空。
這裡是太陽不曾眷顧的地方,光亮稀薄,白晝極短,而黑夜綿長。
這裡是雪原深處,遠離那片人魔兩族默契劃定的戰場,安靜且荒涼。
女人靜靜行走。
她的頭髮被風雪覆滿,染成潔白,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白皙淨透,青色的血絡隱隱可見。
傳說中雪原深處藏著無數強大詭譎的魔物,它們長年蟄伏,靜待獵物的到來,除了魔族人有特殊的辦法避開之外,尋常人族修士一旦踏足,再難活著離開。
修士的血肉對那些魔物是極佳的補品,味美異常。
南離自然是修士。
但那些藏匿在風雪間的魔物們感知到了這股陌生的人類氣息,卻沒有如傳聞中那樣露出貪婪的獠牙。
相反,它們如受驚的鹿群,倉皇作鳥獸散。
那是死亡的氣息。
生活在雪原深處,它們對死亡的嗅覺比任何生靈都要敏銳。
終於。
在白晝即將逝去的最後一刻,女人停下了腳步。
安靜的雪原因為她的到來不再安靜。
她的面前出現一座城。
一座古老滄桑,通體由冰雪砌成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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