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公子

  第102章 公子

  仿佛做一場夢。

  在細細的溪流中行走,不知去向,不知盡頭。

  起先是美好的,柔雲清風,天光明媚,極淡的香氣從遠方滲來,引動內心深處的饞蟲。

  他走著,一路見過高聳出雲的群峰,行過枝繁葉茂的密林,再入細細的溪流。

  意識在這個過程中漸漸模糊,又漸漸甦醒。

  他想起一些事,比如自己的名字。

  他叫顧安。

  

  還想起有一段絕不能忘懷的話。

  那是話嗎?稱之為咒語更為合適吧?

  長且繁雜,生僻難記。

  其中有幾個字甚至是顧安聞所未聞,音節格外拗口,也不知自己念對了沒有。

  至於用處————

  他已全然不記得了,只是不斷重複念叨著這段咒語。

  不過光念有什麼用?哪怕真是咒語,也需要配套的法力驅動吧?

  顧安在溪流中行走,一會兒覺得自己思維運轉如馳騁的草馬,一會又覺得遲鈍極了,凝滯不前。

  清冽的溪水漫過腳面,涼絲絲的,沁人心脾。

  如此走過不知多久,周圍的環境開始變化,呈現出氣態的扭曲。

  他停下腳步。

  美好的一切正在崩毀,柔軟潔白的雲朵被暗紅血色浸染,澄澈藍天變得灰褐不堪,遠處林間的飛鳥不再發出清鳴。

  綠樹枯敗,青山坍塌,無邊的血霧迅速籠罩這方天地。

  仍有東西漫過腳面,卻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黏稠刺目的紅血。

  這是一條血河。

  濃郁的血腥味瀰漫開來,令人頭暈作嘔。

  顧安對這幅畫面沒有太大反應,也許就在不久前,他經歷過更慘烈更地獄的場景。

  還差了些人肉被炙烤成焦炭的味道。

  他莫名想著。

  恍然間,他看見天地再次色變,血色的天際邊緣,一道煌煌劍光驟然迸發,裂破長空,浩浩蕩蕩席捲千裡層雲。

  接而是五光十色,分別起於四野,交相輝映,硬生生將煌煌劍光壓回。

  這是一場戰爭!

  一眾修士在圍攻一人!

  顧安看著這一切,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五感似是被強行剝奪,連這些畫面也像是在他腦海中直接具象出來,而非親見。


  他怔怔看著,直到劇痛陡然間爆發。

  轟!

  天地震盪。

  有什麼東西碎掉了,這一瞬間他仿佛承受上百種痛楚,體內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開裂,他的麵皮扭曲,身子蜷縮成團,癱倒在血河之中。

  喉嚨乾澀,疼痛使他發不出聲音,連慘叫都是痴心妄想。

  那些五光十色的法寶似乎是砸在了他身上一般。

  不!

  憑什麼!

  極度不甘的情緒從四面八方襲來,帶著滔天的恨意與怒火。

  顧安的神思被這洶湧的情緒淹沒,猶如大江決堤時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傾覆。

  他猛然升起一種直覺,這艘小舟若真的傾覆,他也將隨江直下,尋不到歸路。

  這個念頭出現,莫大的恐慌瞬間將他籠罩。

  他不能死。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還有想要守護的人。

  但即使意識到這一點,他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艘小舟在滔滔大江里沉浮。

  體內撕裂的疼痛,洶湧的情緒江流,兩者交織在一起,幾要衝垮他所剩無多的理智。

  下意識的,他顫抖著嘴唇,念出那道咒語。

  他也不知為何要念,總應是有人在這之前就告訴過他,不能忘,更不能停!

  血色的天空裂開一道口子。

  世上也許真有神明,神明在回應他的咒語。

  流光從天空傾瀉,如瓊漿玉液,泛出瑰麗的色彩,灑向荒蕪大地。

  白雲聚攏,飛鳥唱出嘹亮的歌謠,青山漸漸復甦,百花盛開。

  少年癱軟在回歸清澈的溪流里,徹底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

  卻像是過了一整個世紀那般漫長。

  眼皮子沉重如掛鉛,極難抬動,且剛想睜眼,腦海中就會閃過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帶來萬針穿心的刺痛。

  這些畫面,有些熟悉,有些則陌生,完全不屬於自己。

  掙扎許久之後,顧安勉強睜開了眼。

  幽暗,陰冷。

  這是他意識清醒後的第一感受。

  烏色的木地板乾淨無塵,四周是厚重的石牆,沒有窗戶,沒有光源。

  扭動手臂,鐵鏈碰撞產生清脆聲響,餘音在耳中迴蕩。


  他失去的五感回歸,這是真實的世界。

  昏暗當中,光源很快出現了,那扇門被推開,一位女子走了進來。

  她換上嶄新的長裙,不同以往的素雅淨白,是清泠的青霧色,布料輕薄,腰間用束帶收緊,勾勒出纖細腰身。

  無其餘繁雜修飾,只在裙邊繡著流雲。

  她雪白的腕部懸著藥簍,赤足走來,唇角淺笑。

  「你醒啦?」她輕聲問。

  顧安盯著她看了許久,才緩緩嗯了一聲。

  「餓壞了吧,吃點東西先。」

  女人將藥簍放在地上,從裡面取出尚存溫熱的食物。

  這是一碗白粥。

  軟爛黏稠,散著淡淡的香氣。

  顧安的雙手被鐵鏈捆住,只能由她來餵。

  女人在他面前跪坐下來,長長的裙擺盛開如青蓮,纖白的手指勾動瓷勺,送到他唇邊。

  「不燙哦。」

  似是見他猶豫,女人細長睫毛撲閃,柔聲勸慰。

  顧安遂張嘴,白粥入喉,果真溫熱適口,香甜綿軟。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三天。」

  「三天————」顧安喃喃,「我竟然睡了這麼久?」

  時以綰臻首微搖,道:「如果只是指睡醒,那公子早便醒了。」

  顧安心下瞭然,知道她說的醒,是指真正清醒,而非單純的醒來。

  他環顧周圍石牆,果然看見許多新添的血長抓痕。

  他忽然一怔,「你剛剛喊我什麼?」

  「公子呀。」女人柔美的臉龐露出淡淡笑容,「你我雖然成婚,但忘記我們先前的約定了嗎?」

  「你不必喚我娘子,我亦不會叫你夫君。」

  不等顧安回答,她已輕聲講出來。

  「如此,我若不叫你公子,應該叫什麼?難不成顧道友?」

  「不,公子就挺好————」少年垂下頭,一綹銀白髮絲順勢滑落,他想了想道:「那我便喚你時姑娘,可好?」

  青裙女子將他凌亂的長髮細緻理好,指尖觸及他的臉頰,微微一頓。

  「好啊。」

  她柔柔應了聲。

  2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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