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一雪(二合一)
第87章 又一雪(二合一)
許多時候,白髮往往都代表著衰老。
一個人老去,最先老去的便是頭髮。
變得乾枯,灰白,脆弱。
可此刻那一頭白髮卻完全不一樣。
晨曦為那些飄舞的髮絲鍍上一層淡淡微光,它們柔順而美麗,富有光澤,充滿著生機。
這頭雪白的長髮美麗極了。
因而顯得妖異。
這一刻。
所有人都在注視著這隻惡鬼。
昔日少年,因為這頭白髮,大紅衣裳,以及臉上道道猙獰的傷痕,看上去異常邪魅。
撕裂的衣角在風中飛舞,好似兩條長長的血色緞帶。
他提著劍,漆黑瞳孔映出暴戾的紅芒。
活屍們瘋狂地湧來,撕咬他的身體,吞食他的血肉,而他面無表情,割下它們的頭顱。
這是怪物與怪物之間的廝殺。
雨在天亮的時候停了,但那些厚沉凝重的烏雲卻並未散去。
天地灰濛濛一片,恐怕不多時還會有一場大雨傾盆。
滾滾雲層之上,似有仙人俯瞰眾生,投來淡漠的目光。
許多年前,南離渡劫失敗,一身修為盡數散盡。
可那畢竟是多年前的事了。
現在她再入聖境,自然當得起一句仙人。
——
立於高空,雲霧氤氳,視線受其阻隔,唯見一襲紫裙輕紗,飄然若仙。
女人一頭烏髮綰成雲髻,裙下腿線緊緻,纖長勻稱,正微微垂首,俯看著城頭一幕幕。
一旁的少女面露焦急,可惜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靠著眼神傳遞信息。
少女看向女人,靈動的眸中透出幾分哀怨。
「倒是沒想過,他能堅持到現在。」
女人喃喃說完,注意到身旁少女投來的眼神,平靜道:「別這樣瞪我,就算我下去幫忙,也是救不了你的小情郎。」
少女眼睛瞪更大了,明顯不信這話,在她心裡,自家師尊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怎會有她辦不到的事?
「死煞之氣入體,神仙難救。」
南離淡淡說道:「若是有法子祛除,黃泉劍歷來三代劍奴又怎會落得那般淒涼下場。」
聞言,少女漸漸沉默。
魔族想以屍禍禍亂東洲,光憑說服兩大邪道當然不夠,也不知那位魔族少君用什麼東西,竟換來了離恨天的相助。
至於人魔兩族之爭,她們在此助紂為虐,會不會使萬疆化作焦土,蒼生塗炭O
離恨天其實並不關心。
事實上姜雨寒想求師尊出手解除蒼溪之圍,也不是她心懷慈悲,僅僅是因為蒼溪城有那個少年的存在罷了。
不過於個人感情而言,姜雨寒肯定還是更希望這片大陸能繼續由人族統御。
但師尊做出的決定,無人能夠更改。
何況她隱隱有著猜測,那位魔族少君拿出的東西,大概是和千年前傷害師尊的那個人有關。
魔族曾經統治此世長達萬年,宮殿裡搜羅異寶無數,縱使如今勢衰,退居雪原。
那些異寶也在逃亡的過程中失去十之八九,但越是如此,越能表明留下的異寶是何等珍貴。
據說甚至有能照前世今生的神異物件。
姜雨寒怔怔望向下面那紅衣白髮的少年,忽然想明白,也許從那柄劍進入顧師兄體內開始,就註定了他會在將來拔出這柄劍。
「所以師尊,其實這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是嗎?」
姜雨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能說話了,聲音苦澀。
女人沉默少許,「沒有人能算盡天下事。」
高空的狂風捲動紫裙緊貼身形,衣襟交疊處飽滿豐盈,風勢越烈,那抹妖嬈身段便越顯驚心動魄。
少女輕聲問:「師尊知曉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是想知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女人的眸光掃過城頭,最後在某一道身影微微停留。
同樣輕聲答,「也許有,也許沒有。」
她忽然道:「黃泉劍歷來有三代劍奴,但你可知,第一代劍奴是從哪盜的劍?」
姜雨寒微怔,不明白這和她們剛剛的對話有何關係。
難不成知道劍的來歷,就能救顧師兄了?
「是哪?」她下意識問。
女人斂眸,「仙居。」
第二場雨,來得比預料中要晚許多。
一直醞釀至第二日黃昏,才淅淅瀝瀝的往下落著。
雨絲若銀線,細細綿綿。
萬千銀線潑灑,仿佛要蓋過那些無止境的嘶吼。
可區區雨聲又怎能壓住那些從喉嚨里擠出的,對血肉極度渴望的聲音呢?
所以時以縮只以為是自己錯覺。
——
但並不是錯覺。
那些嘶吼真的變弱了。
明明城下尚有無數活屍,一眼望不到盡頭,可它們像是統一接收到指令,變得格外安靜。
當它們不再瘋狂湧上城頭,之前殘餘的活屍很快被清掃乾淨。
城頭站著的人,分成兩派。
一派以時以綰,葉銀硃為中心,建起堅固堡壘,守護陰樞。
一派則只有一人,守護陽樞。
現在屍潮不再進攻,應是難得的休息時間,但他們卻不敢懈怠,人皆蒼白疲憊的臉上,流露出警惕。
以往每次獲得安寧,都是靠將那一波屍潮屠殺殆盡,才換來片刻喘息之機。
與現在的安寧明顯有所不同。
活屍們安靜的太過詭異。
就像這場醞釀已久的細雨,仿佛那幕後之人也醞釀的太久,不願再等待下去。
他們猜想的沒錯。
拓跋野現在非常煩躁。
人族真是廢物,嘴上說著好聽,實際連一個毛頭小子都解決不了。
四天三夜,是他定下的最後期限。
那兩個人族修士死後,再無人手可用,他按耐住怒火,又等過一日。
主要那隻惡鬼看上去真的快瘋了,若是徹底瘋魔,自然省去他一番功夫。
可直到現在,那隻惡鬼依舊守在城頭,以至於拓跋野很懷疑,就算哪天他真的瘋了,也會固守在這座城,直至死去。
黃昏下的天空,男人高大的身影靜靜漂浮。
極度蒼白的膚色,宛如在水中長久浸泡,方顯出的那種慘白。
也是終年不見陽光的白。
雪原深處,哪會有什麼太陽?
那是九成九的稀罕物,是每一位新生代聖族人的渴望。
同樣也是恥辱。
拓跋野永遠不會忘記從雪原傳送過來的那一天。
繁茂的森林,湛藍的天空。
微風拂面,鳥獸在林間嬉戲,新鮮而愜意的空氣。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中穿過,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溫暖,而是刺痛。
陽光在灼燒他,皮膚被炙烤。
那一天,拓跋野跪在陽光下,愣了很久很久。
他小時候從很多人的口中都聽說過太陽,他們描繪著太陽的樣子,說那是溫暖的,是明亮的,就掛在天上,會在每一天的清晨緩緩升起,又隨著夜晚沉落。
關於太陽,聖族人眾說紛紜,各有各的見解。
有說太陽是一顆紅彤彤的蘋果,吃一口肯定很甜,也有說太陽是假象,是人族精心編織的謊言,目的就是引誘他們走出雪原,方便獵殺。
但不管怎樣,大家都相信太陽一定是溫暖的。
因為這兩個字承載了太多美好。
所以怎麼會痛呢?
高大男人想著那一天自己的疑惑,凝望著遠方即將落下的紅日,忽然自嘲一笑。
最後的餘暉灑在他身上。
那些日光不再刺痛,溫暖的像是母親懷抱。
拓跋野往前踏出一步。
他出現在城頭。
巨大的黑色羽翼伸展開來,投落的陰影籠罩全場,似是宣告著黑夜已經提前來臨。
他的身形那麼偉岸,一出現便吸引走了所有目光,冷硬的黑鱗覆蓋男人半邊面容,眼神冰冷如刀,一一掃過那些年輕的臉龐。
很年輕,很稚嫩。
當然也很疲倦。
難以想像,就憑這麼一群人,能阻隔屍潮這麼久。
一步不退。
甚至他們或許連彼此的名字都未曾記住,卻已經先一步把後背交付給對方。
拓跋野掃視眾人時,眾人也在看他。
沉默如暮色一樣蔓延。
白衣青年盯著半空中這個偉岸的身影,在葉銀硃的攙扶下站起。
待看清男人的膚色,背後的羽翼,他蒼白的面龐浮現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駭。
「魔族人。」
葉玄死死盯著半空中的男人,一字一句,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害怕。
他們選擇留下,早就想好了死亡的結局。
他聲音顫抖,是震驚,以及恐懼。
這裡是東洲。
是人族領土的大後方,怎會出現魔族人?
還是如此強大的氣息。
有那麼一瞬間,葉玄幾乎要以為是西州那群劍客背叛了人族。
否則這樣強大的魔族人,是如何遮掩自己氣息,一路突破西州,中神州,最後出現在東洲?
諸聖豈是擺設?
葉玄的聲音,落在每一位少年少女的耳中。
齊齊一愣。
他們終於明白。
這絕非一次簡單的邪修作亂,而是一場徹頭徹尾針對人族的驚天陰謀!
拓跋野沒有理會這個白衣青年。
喝破身份又如何?
他既然選擇出手,暴露是必然的。
哪怕他今日將這些人全部殺死,東洲聖人依然能察覺到異樣。
所以他很生氣。
少君的另一謀劃,就這麼被破壞了。
拓跋野看向那隻孤零零的惡鬼。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紅衣白髮的少年,硬生生中斷了屍潮的推進,逼迫他不得不親自出面。
「你真該死啊。」
高大男人幽幽低語,一股龐然的威壓隨著他的話語轟然間擴散,瞬間將整個城頭覆蓋。
只是那餘威,便讓葉玄等人呼吸艱難,動彈不得,直生生跪倒在地。
作為風暴中心,顧安也不例外,稍好一些的是,他勉強撐住了身體,只是單膝下跪。
他繼而抬頭,與高大男人對視。
雙方的目光,都是同樣的冰冷。
只是少年眼中,多出不可控的暴戾和瘋狂。
見狀,拓跋野微微皺眉,背後的巨大羽翼扇動,無數根黑線隨之從羽翼中抽離,朝著少年射去。
原來那並不是什麼天生的翅膀,更像是一群類似觸手一樣的東西構成的雙翼。
看似尋常的抽擊,速度卻快到極致,眨眼功夫那些黑線就抵達少年面前。
揮劍,斬擊。
這是顧安這幾日來,最常做的一件事。
鏘!
鏘鏘鏘!
如金戈相撞,刺耳的聲音迴蕩。
細長的劍身看著不算堅硬,卻成功將那些黑線斬落,散落一地。
只是下一瞬。
更多的黑線湧來了,鋪天蓋地。
世界變得晦暗。
黑線順著劍身纏繞,往他的手臂蔓延。
無數道黑線纏繞住了少年的臂膀。
擰轉,活生生的扯斷,連同那柄劍一起。
鮮血瞬間噴涌。
「啊!」
尖銳的疼痛迫使他發出嘶吼。
拓跋野無需動用任何其他手段,只是這麼簡單粗暴的扯斷他的手臂。
以絕對碾壓的姿態。
那隻手臂緊緊握著劍,也許早該鬆手了,但這隻惡鬼割下衣袍,在劍柄處纏了一圈又一圈,因此哪怕整個手臂斷裂,也依然沒有將劍鬆開。
高大男人落在城頭,朝著少年一步步走來。
他很輕鬆就將這隻所謂的惡鬼踩倒在地,厚重的靴底碾過惡鬼的臉。
「失去那柄劍,你什麼都不是。」
男人看著惡鬼的眼睛,平靜說道。
拓跋野其實並沒有虐殺敵人的喜好,相反,他一直認為,有些敵人值得尊重。
如果在以往,拓跋野大概會給腳下這個少年一個痛快。
可今日不行。
他要聽這個少年求饒的聲音,想看見那痛苦的表情。
但什麼也沒有。
他只看見一雙被癲狂占據的眼睛。
這隻惡鬼甚至可笑的想用牙齒咬他。
即使嘴間磕得滿是鮮血。
瘋子一個。
拓跋野失去興趣,一腳踢遠,如踢一條路邊的野狗。
忽然,有沙啞的,憤怒的嘶吼從身後響起來。
「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
男人微愣,轉頭,發現那同樣是一個少年。
他面無表情,走到這個青衣少年的面前,一把將他拎起。
拓跋野掐住他的喉嚨,舉在半空。
現在他只需要輕輕一用力,少年就會死亡。
「求我。」
他面無表情的說。
孟知節聽得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他因為缺氧,臉龐漲的通紅。
可他還是從喉嚨里進發出那種與活屍無異的嘶吼。
「我說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你聽見沒?!」
唾沫星子噴到男人的臉上。
少年快意的笑著,嘶吼著,「來啊,殺了我!」
拓跋野仍舊面無表情,只是剛準備用力捏斷他的喉嚨,又聽身後響起新的聲音。
不。
不止身後。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
「來啊,殺了我!」
「殺了我!」
那些年輕的面孔憑藉驚人的意志突破威壓封鎖,紛紛朝他發出獅子般的怒吼。
拓跋野忽然覺得有些累。
在雪原時,他曾與那群劍客廝殺。
那也是群瘋子。
現在他明明來到了東洲,為什麼還是能遇到這麼多瘋子?
拓跋野不想再玩聽他們求饒的遊戲了。
男人回頭。
卻對上一張笑臉。
那是充滿勝利者餘裕的笑容。
這個笑容來自被他掐著喉嚨,舉在半空的青衣少年。
少年已經不再看他了,只是怔怔看著天空出神。
拓跋野隨之看天。
下雪了。
細細綿綿的雪落滿城頭,落在每個人的肩上。
五月下雪,很奇怪。
但在雪原,天天都在下雪,所以他並沒有太在意。
拓跋野看著少年嘴角的笑容,問道:「你笑什麼?」
那種笑容,充滿著嘲弄。
是勝利者才應該有的笑容。
拓跋野自認為是絕對的勝利者。
甚至其他人也愣住,不知道孟知節在笑什麼。
於是青衣少年張了張嘴。
他的聲音無比虛弱,卻依然清晰,充滿嘲弄。
「你這種傻逼當然不知道。」
「這可是東洲五百年來,第二次下這樣大的雪。」
他望著漫天的飛雪。
再一次笑了。
他想起上一次這樣大這樣溫柔的雪,還要追溯到去年。
那場雪過後,東洲新出一位聖人。
拓跋野徹底失去了耐心,打算捏碎他的喉嚨。
可他失敗了。
他錯愕的發現,自己竟然動彈不得。
天上地下,無邊的氣機將他鎖定。
下一刻,天邊陡然亮起一道光。
黃昏已過,黑夜降臨。
那道光卻是那般明亮,明亮到仿佛一輪大日。
一朝雪落三千里。
便有劍起於三千里外。
瞬息已至。
世界於這一刻驟然失色,萬物皆褪去了光彩。
拓跋野不再能聽見任何聲音。
他沒有見過這場雪,更不會有資格見過這一劍。
這一劍曾經將上天斬出一道口子。
現在這一劍懸在他的頭頂。
漫天飄落的雪花中,一道白影出現在蒼溪城的上空。
她長裙如雪一樣潔白,滿頭青絲逆光飛舞,容顏清絕無暇。
最是那隻右眼。
湛藍如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