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殺了我
第85章 殺了我
這兩天,顧安砍下過太多頭顱。
一開始他會手抖,心會顫,甚至不敢凝視那一雙雙穢濁凹陷的眼珠。
唯有不停告誡自己,這些人早就死了,它們失去神智,是只知吃人的怪物,殺它們不可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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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猶豫。
只是剛剛撞他劍上的那隻活屍的確有些非同一般,不僅會說人話,連汲取的生命力也遠超出其他活屍。
磅礴,浩瀚。
菁純生機裹雜著濃郁的死煞之氣一同鑽入他的體內。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受。
他的身體受到這股生機滋養,多處傷口正在瘋狂長出血肉。
氣海驟然間脹大,再被填滿。
幾息功夫,他竟又迎來新的突破。
氣海上境。
然而,腦袋卻像是被人猛地用夫棒狠狠敲擊————不,那樣的痛更像是自內而外。
像是有什麼極端尖銳的物體在腦子裡攪動。
頭疼欲裂。
痛。
太痛了。
與之相比,先前被活屍撕咬時所傳達的疼痛顯得那麼稀鬆平常,微不足道。
這是百倍乃至千倍於前者的痛苦。
顧安一度以為自己該疼暈過去了。
其實暈過去沒什麼不好,只要閉上眼,意識消盡,他遭受的一切苦痛都會離去。
可他沒有。
他明明那樣說服著自己,但眼睛瞪得渾圓,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的液體模糊了視線,眼周的皮膚逐漸皸裂,青紅色的血管鼓起,仿佛下一秒就會爆開。
極致的疼痛讓他不自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顫慄著,喉嚨里迸發出與活屍無異的嘶吼。
「殺了我!」
「來啊!殺了我!」
他一邊怒吼,一邊揮劍。
此刻,無論是城頭上的修行者,還是城下的普通百姓,亦或是遠在屍潮之後觀望的幕後真兇,都不禁被這一幕深深震撼。
這個少年大抵要瘋了。
皮膚下的血管爆裂,猩紅的血珠開始從他的眼周往外流淌,染紅了瞳孔,染紅臉龐,再順著下巴一滴滴砸落。
這一切的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像極了一隻鬼,一隻惡鬼。
「去!」
一聲厲喝,震得山林搖晃。
在拓跋野漠然的注視下,嫵媚女子從恍惚中驚醒,臉色瞬間慘白。
剛剛親眼目睹那少年一劍將秦無極梟首,要說她心裡不慌,完全是假的。
可是,怎麼可能?
她與秦無極相識多年,知曉這死老頭的厲害,為人詭詐無比,光她曉得的就至少有三種保命之法,就算無法勝出,也不可能死得這麼幹脆吧?
何況那只是一個剛入第二境沒多久的少年?
但她沒有時間多想了,咬牙朝城頭掠去。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於是秦無極輕敵大意,方才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她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準備一接近城頭,便立刻將最強殺招祭出,絕不留任何餘力。
嫵媚女子所御使的法器,乃一拂塵,其上黑氣纏繞,腥風逼人,一看便是某種特意祭煉的邪物。
待身形掠至城頭上空,女人周身的媚態瞬間散盡,目光流露冷意,拂塵輕振,纏繞的滾滾黑氣化作十數道面目猙獰的黑蛟,如海嘯般朝著城頭轟然席捲!
先前秦無敵出手,是混跡在屍潮之中,藏匿氣機,加上又死得太乾脆,所以眾人並未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而今她沒有半分遮掩,一舉一動自然被城頭的眾人看在眼裡。
甫一現身,那強悍的氣息頓時令這些年輕修士面色蒼白,呼吸凝滯。
那幕後之人,竟然還有第三境的幫手!
他們中,唯有葉玄師兄是凝珠境,可也在第一天的晚上拼死搏殺那頭屍傀時受了重傷。
劍丸破碎,經脈受損,尚能出劍全是靠著那位藥仙谷的傳人術法救治,但也僅限於尋常出劍了,想再施展那種強大劍招,根本不現實。
當今,如何禦敵?
絕望萌生在每一個人心中。
直到葉玄一聲急喝,「小心!」
他最先看出,那些滾滾黑氣並未朝著他們襲來,反而盡數湧向不遠處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葉玄眼眶通紅,厲聲道:「老賊,有本事沖我來,以大欺小算什麼本事!」
如果往日,女人定要好生嘲諷他一通,生死搏殺,不是你們小孩子過家家,誰管你以大欺小?
能以大欺小,便是最大的本事!
但今日,她沒有嘲諷的心情,只是死死盯著城頭那少年,盯著那隻赤紅惡鬼。
破碎的婚服,滿身的血污。
一動不動。
翻騰的黑蛟齊齊張開猙獰巨口,豎瞳里閃爍著殘忍寒芒,仿佛下一刻便能將鮮活魂魄拘入腹中,添作它們新的同伴。
黑蛟貫體,血光乍現。
女人眸光湧起興奮。
惡鬼倒下了嗎?
淋漓的鮮血從兩肩和胸膛湧出,他身子微微晃動,竟仍是站住了。
何等強魄的肉身?!
他當然不能倒啊,他若倒下,這座城也就倒了。
所以惡鬼緩緩抬頭,看向半空中的女人。
二者隔空相望。
女人忽然有些失神。
那究竟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充滿著暴戾,嗜血和瘋狂,世間能想像到的一切惡意,仿佛都能在那雙眼睛裡看見。
緊接著,劇痛自心口處傳來,她低頭,臉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柔順的長髮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白,皮膚繼而鬆弛,皺紋爬滿女人的臉。
短短十來息。
她從一個風韻猶存的美婦人變得白髮蒼蒼,形同枯槁。
一柄長劍插在她的心口。
細長無光,兩指粗細,本應晦暗的劍身流淌著淡淡幽光。
很快。
在人們錯愕的注視下,長劍倒飛回少年的手中。
而女人的屍首掉落進屍潮,被生生踩踏成爛泥。
下雨了。
這場雨來的突然。
大雨沖刷著一切,凝結兩日的血腥也漸漸淡了。
城頭一片寂靜。
黑夜降臨,迎來短暫安寧。
時以綰雙腿併攏,坐在地上,裙擺鋪展開,上面血污斑駁。
往日溫婉的眉眼,帶著濃濃倦意。
還有的男弟子更渾不吝一些,隨意癱倒,七倒八歪,甚至有的乾脆整個人躺在地上。
唯有一道身影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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